那天夜裏我一夜無夢,睡得很好。因為那一天我起得太早,前一天晚上又睡得太少,耗盡了我的精力。這是我到維多尼亞以後的第二次,在一個晴朗的早上,在明黃色的光線中醒來。我跳到窗前,驚奇地發現天空裏甚至沒有半點雲影,隻有幾片小小的羊毛般純白蓬鬆的雲彩,它們根本不可能帶來任何雨水。我推開窗子,驚訝地發現當它打開的時候相當安靜,完全沒有卡住,一點兒也不像誰知道多少年沒開過的樣子。我深吸了一口相對比較幹爽的空氣。外麵很暖和,一絲風也沒有。我的血液在血管裏沸騰著。


    當我下樓的時候,查克已經吃完早餐了,他立刻領會到了我的心情。


    “適合外出的好天氣。”他評價道。


    “是的。”我露齒一笑,讚同道。


    他衝我一笑,棕色的眼睛彎成了兩道弧線。當查克微笑的時候,很容易就能看出來為什麽當初他和我媽會閃電般地早婚。那段日子裏他曾有過的年輕人的浪漫,大部分在我記事以前就消失殆盡了。正如他卷曲的棕發——和我一樣的顏色,即使質地有所不同——已經開始減少了,漸漸顯露出越來越多的前額上發亮的肌膚。但當他微笑的時候,我依然可以看到那個和蒂亞一起私奔的男人的影子,那時候她隻比我現在大兩歲。


    我興高采烈地吃著早餐,看著點點纖塵在從後窗射入的陽光裏輕舞飛揚。查克喊了一聲再見,然後我聽到了巡邏車開走的聲音。出門的時候我拿著我的防水夾克,猶豫了一下。把它留在家裏是個誘人卻關乎命運的舉措。我歎了口氣,把它搭在手臂上,走進了數月以來我見過的最明媚的陽光裏。


    靠著肘部脂肪的力量,我終於能夠把卡車裏的每扇窗子都差不多完全搖了下來。我是第一個到學校的。我甚至沒有看一眼時鍾,就急急忙忙地出門了。我把車停好,徑直走向自助餐廳南麵的那些很少用到的野餐長凳。那些長凳還有點潮,所以我坐在了我的夾克上,為有機會用到它而高興著。我的作業已經做完了——慢節奏社交生活的產物——但還有幾道三角函數題我不能肯定自己做對了。我勤奮地拿出了書,但在檢查第一道題的時候就中途停了下來,開始神遊太虛,注視著在紅色樹皮的樹頂上躍動著的陽光。我一時大意,在我的家庭作業的空白處畫起速寫來。幾分鍾以後,我才忽然注意到,自己畫了五雙黑色的眼睛,都在紙上盯著我看。我用橡皮擦把它們完全擦掉了。


    “伊米亞!”我聽到某人在喊我,聽起來像是傑克。


    我抬起頭看四周,這才發覺在我心不在焉地坐在這裏的時候,學校裏已經擠滿了人。每個人都穿著t恤衫,有些人甚至還穿著短袖衫,盡管氣溫最多不超過15c。傑克向我走過來,一路揮著手,他穿著卡其色的短袖衫,套在一件條紋橄欖球衫外。


    “嗨,傑克。”我喊著,向他揮手。我不能在這樣一個早晨表現得毫無興致。


    他走過來坐到我身旁,梳得整整齊齊的頭發在陽光裏閃閃發亮。他張大嘴笑著。隻是見到我就能讓他這樣高興,我無法不感到滿足。


    “我之前從沒注意到過——你的頭發帶著些紅影。”他評價道,手指間抓著的一股細線在微風中輕輕擺動著。


    “隻在太陽下會這樣。”


    當他捋平我耳後的一縷頭發時,我開始有些不安起來。


    “好天氣,不是嗎?”


    “我喜歡這樣的天氣。”我讚同道。


    “你昨天都在做什麽?”他的語氣有點兒像是在過問自己的所有物的情況。


    “我幾乎都在寫我的論文。”我沒有補充說我已經完成了——沒有必然讓自己顯得是在炫耀。


    他用手背拍了一下額頭。“哦,是的——那是在周四截止,對吧?”


    “呃,我想,應該是周三。”


    “周三?”他皺起眉。“大事不妙……你的主題是什麽?”


    “莎士比亞對待女性角色程度是否是厭惡女性的表現。”


    他盯著我,就好像我剛剛在說隱語一樣。


    “我想我今晚就得著手寫論文了。”他泄氣地說道。“我本來還想問你願不願意出去逛逛呢。”“哦。”我卸下了防備。為什麽我每次跟傑克愉快蹈話都得以尷尬告終呢?


    “嗯,我們可以一起吃晚餐,或者……我可以晚些再寫論文。”他滿懷希望地向我微笑著。


    “傑克……”我不喜歡被置於這種處境。“我不認為這是一個好主意。”


    他拉下臉來。“為什麽?”他問道,眼裏充滿了警惕。我飛快地想起了羅傑,懷疑著這是否恰好也是他所想到的。


    “我覺得……如果你敢立刻重複我所說的話,我會很樂意弄死你的。”我威脅道。“但我覺得這會傷害瑪麗的感情。”


    他完全不知所措,顯然根本沒有往這方麵想。“瑪麗?”


    “真的,傑克,你是瞎子嗎?”


    “哦。”他輕唿道——顯然還在迷惑著。我利用這一點,讓自己脫身。


    “上課的時間到了,我不能再遲到了。”我把書收起來,塞進包裏。


    我們沉默著向三號樓走去,他一臉的心煩意亂。我希望不管讓他陷入沉思的內容是什麽,最好都能把他領到正確的方向上去。


    當我在三角函數課上看見瑪麗時,她正熱切地說個不停。她,賴利斯還有梅莎準備今晚去奧翔港買舞會上穿的禮服,而且她希望我也去,盡管我並不需要買。我遲疑著。和幾個小女友一起到鎮外去是件好事,可梅莎也在。而且誰知道我今晚能做什麽……但顯然是那條錯誤的小路讓我的心思徘徊不定的。當然,我喜歡陽光。但這並非是我心情愉快的全部原因,事實上,根本就不沾邊。


    所以我隻給了她一個模棱兩可的答複,告訴她我得先問問查克。


    去上西班牙語課的時候,她一直滔滔不絕地說著舞會的事,無暇談及其他,甚至直到上完課的時候都沒停下來過。五分鍾後,我們去吃午餐。我完全沉浸在自己瘋狂的之中,幾乎沒怎麽注意到她說了什麽。我痛苦地看見到他,但不隻是他,還有所有的萊特家的孩子——把他們和折磨著我的頭腦的猜疑一一對比。當我穿過自助餐廳的入口時,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一陣恐懼的滑過我的脊柱,落到我的胃裏。他們能知道我在想什麽嗎?然後,另一種完全不同的感覺顛覆著我——羅傑會再次等著和我坐到一起嗎?


    如同例行公事一樣,我第一眼便向萊特家的桌子看去。當我意識到它是空的時,一陣恐懼的在我的胃裏翻騰著。帶著越來越渺茫的希望,我的眼睛著自助餐廳的餘下部分,希望能看見他獨自坐著,等著我。到處都坐滿了人——西班牙語課讓我們來晚了——卻沒有任何羅傑或者他的某個家人的影子。一種無力的荒涼感襲擊了我。


    我蹣跚著走在瑪麗後麵,不再費神假裝在聽她說話了。


    我們來得太晚了,我們桌子上的人幾乎都到齊了。我避開傑克旁邊的那張空椅子,更青睞賴利斯旁邊那張。我隱約留意到傑克彬彬有禮地為瑪麗拉開椅子,她的臉立刻容光煥發。


    賴利斯安靜地問了幾個關於那篇《威尼斯商人》的論文的問題,我盡可能答得正常些,盡管此時我正盤旋著落入絕望的深淵。她也邀請我今晚和她們一起去,而我立刻答應了,想要抓住任何能讓我分心的事。


    當我走進生物教室的時候,我意識到自己懷著最後一線希望。但在看到他空空的座位以後,新一輪的失望向我湧來。


    這一天剩下的時間過得漫長又沉默。體育課上,我們要聽羽毛球的規則講演,這是排著隊等著我的又一次煎熬。但至少,這意味著我可以坐下來聽課,而不是在庭院裏到處被絆到。最好的部分是教練沒能講完,所以明天我又將逃過一劫。在我從餘下的課裏解放出來以前,我根本不去在乎後天他們就要讓我拿上球拍了。


    我很高興能離開學校,這樣我就能在今晚陪著瑪麗出去以前自由自在地發脾氣和意誌消沉了。但正當我走進查克家大門的時候,瑪麗打電話來取消了我們的計劃。我試圖為傑克邀請她出去吃晚餐感到高興——我確實為他最終明白過來而感到寬慰——但我熱切的聲音在我自己耳中顯得很假。她把我們的購物之旅順延到了明天晚上。


    這就讓我幾乎沒有了可以分心的事。我把魚放進調味汁裏醃好,又做了一個沙拉,再加上昨天晚上剩下的麵包,晚餐就準備好了,再也沒有什麽事可做了。我花了半小時專心致誌地寫作業,但又把作業給寫完了。我檢查自己的電子郵件,看著積攢下來的我母親發來的郵件,時間越靠後的語氣越顯暴躁。我歎了口氣,打了一封簡短的迴複:


    “媽媽,抱歉。我出去了。我和幾個朋友一起去了海灘。而且我還有一份論文要寫。”


    我的借口聽起來相當地可悲,所以我放棄了,換成了下麵這封。


    “今天外麵晴朗極了——我知道,我也很震驚——所以我打算到外麵去,盡可能地多吸收一些維生素d。我愛你。——伊米亞”


    我決定用課外閱讀來打發掉一個小時的時間。在我來維多尼亞的時候我隨身帶了一些藏書,其中最殘破的那一冊是簡.奧斯丁的作品集。我挑出那本書,向後院走去,下樓的時候順手從樓梯頂上的亞麻布衣櫥裏抓了一條破舊的褥子。


    在查克小小的,四四方方的庭院裏,我把那條褥子對疊了一下,把它放到樹陰之外的草坪上。不管陽光照射多久,那塊草坪永遠都是微微濕潤著的。我趴下來,把腳踝在空中交疊,飛快地瀏覽著書裏的每一篇章節,試圖決定哪一篇最能讓我沉迷其中。我最喜歡的是《傲慢與偏見》和《理智與情感》。前者我讀得最多,所以我開始看《理智與情感》。我看了很久,覺得眼睛有點疲勞,就閉上了眼睛休息了一下。


    微風輕輕吹拂著,卻把我臉旁的頭發吹得卷曲起來,這樣很癢。我把頭發全部攏到腦後,讓它呈扇形披散在我身上的褥子上,然後又一次把心思放在陽光的熱度上。暖烘烘的陽光落在我的眼皮上,我的顴骨上,我的鼻子上,我的嘴唇上,我的小臂上,我的脖子上,浸透了我輕薄的襯衣……


    接下來我聽到了查克的巡邏車碾上車道的磚塊的聲音。我吃驚地坐起來,發覺光線已經消失在了樹叢後。我方才睡著了。我茫然地環顧四周,忽然意識到我不是一個人。


    “查克?”我出聲詢問道。但我能聽到從房子前頭傳來的他關門的聲音。


    我跳起來,急躁得有些可笑,收拾起已經有些潮濕的褥子和書。我衝進屋裏,往鍋裏放了點油,開始加熱,意識到晚餐要推遲了。當我進來的時候,查克正在把武裝帶掛起來,脫下靴子。


    “抱歉,爸爸,晚餐還沒好——我在屋外睡著了。”我的話被嗬欠打斷了。


    “別擔心,”他說。“總之,我想先看看賽事的比分情況。”


    為了找些事幹,晚飯後我和查克一起看電視。沒什麽我想看的節目,但他知道我不喜歡足球,所以他換了台,切換到某個我們都不怎麽喜歡的情景喜劇。但他還是很開心,因為我們能待在一起做點什麽。如果不去管我的失落的話,讓他高興是件不錯的事。


    “爸爸,”插播廣告的時候我說道。“瑪麗和賴利斯打算明天晚上去奧翔港去找舞會穿的衣服,她們想讓我幫忙挑選……你介意我跟她們一起去嗎?”


    “瑪麗·米勒?”他問道。


    “還有賴利斯·維爾維特。”我歎了口氣,給了他更加詳盡的信息。


    他很困惑:“可你不打算去舞會,對吧?”


    “我不去,爸爸。但我可以幫她們找衣服——你知道,給她們一點有建設性的意見。”如果是跟一個女人說話,我就不用解釋這些了。


    “嗯,好吧。”他似乎意識到他離少女的世界太遠了。“不過,這是上學的晚上。”


    “我們一放學就去,這樣我們就可以早點迴來。你要自己解決晚餐,沒問題吧?”


    “伊米亞,在你到這兒來以前,我自力更生了十七年。”他提醒我。


    “我不知道你是怎麽活下來的。”我嘟囔著,然後更清晰地補充道。“我會在冰箱裏留一點做冷餐三明治的食材,好嗎?就在冰箱上層。”


    這天早上又是晴空萬裏。我又燃起了新的希望,雖然我冷漠地試圖把這種感覺給壓下去。因為天氣更暖和了,我穿上了一件深藍色v領短打衫——這是我在天龍城冬天最冷的時候才會穿的衣服。


    我精確地安排著到校時間,這樣我就能剛好趕上上課了。我心裏沉甸甸的,滿停車場兜著圈子找空位,同時也是在找那輛銀色沃爾沃,但它顯然不在。我把車停到最後一排,然後匆忙地跑去上英語課,上氣不接下氣地趕到了教室,然後在最後一聲鈴響前緩了過來。


    今天和昨天完全一樣——隻是我沒能保住心頭萌發的小小希望之芽。當我徒勞地看著午餐室,當我坐到空蕩蕩的生物實驗桌旁時,我隻能痛苦地把它們扼殺掉。


    奧翔港計劃今晚將重新啟動,讓一切變得更有吸引力的是梅莎另有貴幹的事實。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到鎮外去,這樣我就能停下來不再從肩膀上看過去,希望能看見他像平常一樣出人意料地出現在那裏。我向自己發誓,我今晚要過得非常愉快,而且不能在掃貨的時候讓賴利斯或者瑪麗掃興。也許我也應該買點衣服。我拒絕到這周末我可能得孤零零地在西雅圖購物,對更早些時候的行程安排毫無興致。當然,他不會單方麵地取消約定的,至少會告訴我一聲。


    放學後,瑪麗開著她老掉牙的白色水星跟著我迴家,這樣我就能把書和車扔在家裏。當我在屋裏的時候,我飛快地刷了幾下頭發。一想到能逃離維多尼亞,我就感到一陣輕鬆感。我在桌上給查克留了張紙條,再次告訴他在哪裏可以找到他的晚飯,然後從我的書包裏取出那個破舊的錢夾,把裏麵的東西都轉到一隻我很少用的錢包裏,然後跑出去找瑪麗。接下來我們去了賴利斯家,她正等著我們。當我們真的開出小鎮的範圍時,我的興奮開始以指數形式增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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