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迴到車上時,別的一些學生也陸續到校了。我開車穿過校園,緊跟著大部隊。我很高興看到大多數的車都像我的車老舊,一點兒也不浮華。在天龍城我住在少數幾個由北穀區轄管的低收入區裏。但在學生堆裏看到一輛奔馳或是保時捷是件尋常事。而在這裏,最好的車是一輛閃閃發光的沃爾沃,它顯得格外突出。我在陷入窘境以前迅速地關掉了引擎,防止它雷鳴般的轟鳴給我招來太多關注。


    我在車裏看著地圖,力求現在就記住它的內容。我可不想一整天都把它展在鼻子底下走路。我把所有東西都塞進書包裏,把書包帶甩到肩後,然後深吸一口氣。我能做到的,我對自己說著蒼白無力的謊言。沒有人正等著咬我一口。最終我唿了口氣,走下車來。


    我把臉隱藏在兜帽下,走向擠滿了少男少女的人行道。我式樣簡潔的黑夾克在人群裏一點兒也不突出,這讓我感到欣慰。


    在我繞過自助餐廳後,很容易就找到了三號樓。一個大大的黑色的“3”寫在樓東角一處白色方塊裏。在走到門前時,我能感到我的唿吸越來越用力,快透不過氣來了。我試圖穩住自己的唿吸,跟著兩個穿著不分男女的雨衣的人走進大門。


    這間教室很小。走在我前麵的兩個人一進門就停住了,把他們的雨衣掛在長長的一排掛鉤上。我學著他們的樣子做。原來那是兩個女孩,一個有著瓷器般的肌膚和明亮的金發,另一個膚色也很淺,頭發是淺褐色的。至少我的膚色在這裏不是那麽突兀的存在了。


    我把紙條拿給老師,那是一個高大的、有些謝頂的男人,桌上的名牌寫著他是偉康老師。當他看到我的名字時他目瞪口呆地看著我——對我來說這不是個令人鼓舞的舉動——當然我立刻滿臉通紅。但最終他把我領到一張空桌子旁,沒讓我向全班自我介紹。這樣我的新同班同學們就很難從後麵偷偷瞄我了,但無論如何,他們還是辦到了。我埋頭看老師開給我的閱讀清單。都是些很基本的內容:布朗蒂,莎士比亞,喬叟,福克納。這些我都讀過。這讓人感到寬慰……也感到無聊。我思索著能不能讓我母親把我裝著舊論文的文件夾給寄過來,或者說她會不會認為這是作弊。老師講課的時候,我在腦海裏和母親不停著作著各種爭論。


    鈴聲響了起來,一個嗓音尖細,身材瘦長,滿臉粉刺的黑發男孩像油一樣滑行衝過過道來和我說話。


    “你是愛麗伊米亞·裏恩,對吧?”他看上去像是過分熱情的象棋俱樂部成員。


    “伊米亞。”我更正。距我半徑三排以內的每一個人都轉過頭來看我。


    “你下一堂課是什麽?”他問道。


    我不得不在我書包裏翻找著。“嗯,政治課,福蘭克林的課,在六號樓。”


    無論我向哪個方向看,都無法避開一雙雙好奇的眼睛。


    “我要去四號樓,我可以給你帶路……”顯然是熱情過頭了。“我是艾克。”他補充到。


    我嚐試著微笑:“謝謝。”


    我們穿上夾克,衝進如影隨行的雨幕中。我可以發誓有好幾個人緊跟在我們後麵,近得都能偷聽到我們對話。我希望我不要變得這樣多疑。


    “嗯,這裏跟天龍城很不一樣,嗯?”他問道。


    “很不一樣。”


    “那裏不常下雨,對吧?”


    “一年三四次。”


    “哇,那會是什麽樣的感覺?”他疑惑地問。


    “陽光燦爛。”我告訴他。


    “你看上不太黑。”


    “我母親是半個白化病人。”


    他擔心地審視著我的臉。我歎了口氣。這裏看上去烏雲密布,和幽默感格格不入。幾個月以後我就會忘記怎麽說反諷話了。


    我們往迴走,繞過自助餐廳,走到南邊體育館旁的建築物那裏。艾克讓我直走到門口,盡管門上標得清清楚楚。


    “好了,祝你好運,”當我摸到門把手時他說。“也許我們還會有別的課一起上。”他聽上去滿心期待。


    我對他敷衍地一笑,走了進去。


    這個上午的餘下時間都在同樣的模式中度過。教我三角函數的力瓦老師——我本該隻因為他教的科目而討厭他——是唯一一個讓我站在全班麵前做自我介紹的人。我紅著臉,結結巴巴地說完,然後在迴到座位的路上還絆到了我自己。


    兩堂課後,我開始認得每堂課上的一些麵孔。總有一些人比別人更勇敢地過來介紹他自己,問我是否喜歡維多尼亞等諸如此類的問題。我試圖迴答得更老練些,但大多數情況下我隻是在不停地說謊。至少我用不著那張地圖了。


    有個女孩在三角函數課和西班牙語課上都坐在我旁邊,午餐時間她和我一起去自助餐廳。她個子嬌小,比我五英尺四英寸的身高矮幾英寸,但她蓬鬆的黑色卷發填補了一些我們身高上的差距。我沒記住她的名字,所以當她喋喋不休地談論著老師和課程時我隻能微笑和點頭。我不打算跟進她的話題。


    我們坐在一張坐滿她的朋友的長桌盡頭,她向她的幾個朋友介紹我。她一說完我就忘掉了他們的名字。他們看上去對她敢於和我說話這點印象深刻。那個來自英國的男孩,艾克,從房間的另一頭向我招手。


    就在這裏,坐在餐廳裏,嚐試著和七個好奇的陌生人對話的時候,我第一次見到他們。


    他們坐在自助餐廳的一角,與我坐的地方隔著長長的房間。他們五個人,既不交談,也不吃東西,盡管他們每個人麵前都擺著一盤不曾動過的食物。他們不像大多數學生那樣呆呆地盯著我看,因此盯著他們看很安全,不必擔心遇上一雙太過感興趣的眼睛。但這些都不是吸引我注意力的原因。


    他們的長相並不相似。三個男孩中的一個體格健碩——渾身的肌肉像個專業舉重運動員——長著一頭卷曲的黑發。另一個男孩更高些,瘦削些,但還是很健壯,頭發是蜜色的。最後一個男孩身材瘦長,更纖細些,有著慵懶淩亂的紅發。他比另外兩個顯得更孩子氣些,那兩個看上去更像是大學生,或者說,更像這裏的老師而不像是學生。


    兩個女孩剛好是相反的類型。高個子的女孩長得像雕像一樣。她有著美麗的輪廓,就是你會在運動畫報遊泳版封麵上看到的那種,隻是和她呆在一個房間,就能讓她周圍的每個女孩子自尊都深受打擊的美麗。她的頭發是金黃色的,輕輕地飄拂在她的後背中間。那個矮個子女孩看上去像個精靈,身材極其纖細,有著精致的五官。她黝黑的頭發剪得很短,向各個方向張揚著。


    但是,他們也有相似之處。他們都像粉筆一樣蒼白,比生活在這個缺乏陽光的小鎮裏的任何學生都要蒼白。比我這個白化病人還要白。無論發色深淺,他們都有著黑色的眸子。在他們的眼睛下都有著黑色的陰影——略帶紫色的,瘀傷一樣的陰影。就好像他們經曆了一個無眠之夜,又或者是鼻子折斷了還沒好。盡管他們的鼻子,他們的五官,都既筆挺又完美,棱角分明。


    但這都不是我無法收迴視線的緣故。


    我盯著看是因為他們的臉,如此不同而又如此相似的,近乎嘲諷的,超越常人的美麗。他們的麵孔,你不會有機會在時尚雜誌的彩頁以外的任何地方看到這樣的麵孔。就像是古老的畫家所畫出奠使的麵孔。很難判斷誰長得最美——也許是那個完美的金發女孩,又或者是那個紅發男孩。


    他們都看著別處——沒有看著彼此,也沒有看著別的學生,沒有看著任何我能確定他們在看的東西。在我這樣看著的時候,那個小個子女孩端著盤子站起來——盤子上的蘇打水沒有開封,蘋果也沒被咬過——用一種敏捷優雅的,隻屬於t型台的步子走起來。我驚異地看著她柔美的舞者般的步子,直到她把盤子倒掉,行雲流水般地從後門走出去,速度超乎我想象的快。我重新把目光投向剩下的幾個人,他們仍一動不動地坐著。


    “他們是誰?”我詢問和我一起上西班牙語課,名字我忘了的女孩。


    當她抬頭看向我所指的人時——也許從我的聲音裏就已經聽出來了——忽然,他看著她,那個最瘦的,最孩子氣的,也許是最年輕的男孩。他隻盯著我的鄰座看了幾分之一秒,然後,他深邃的雙眼對上了我的眼睛。


    他很快收迴了目光,比我還快,盡管我立刻就紅著臉尷尬得垂下了眼。在那驚鴻一瞥中,他臉上沒有任何感興趣的神情。也許隻是因為她說了他的名字,他本能的看了過來,但決定了不作迴應。


    我的鄰座局促不安地傻笑著,跟我一樣盯著桌子看。


    “那是羅傑和戴森卡·萊特兄弟,還有愛麗絲和埃卡斯·史密斯姐弟。走了的那個是米蘭妮·萊特,他們都和萊特博士夫婦住在一起。”她低聲說道。


    我從一旁瞥了一眼那個俊美的男孩,他現在盯著自己的盤子看,用纖長蒼白的手指拿起一個麵包圈撕成一片片。他的嘴動得很快,他漂亮的嘴唇隻是微微張開。其餘三個依然看著別處,但我可以感覺到他是在小聲跟他們說話。


    奇怪的,複古的名字,我這樣想著。這樣的名字是祖父母輩才用的名字。但也許在這裏很時髦?——小鎮裏的名字?我最終想起來坐我旁邊的女孩叫瑪麗,一個相當普通的名字。在我家那邊我的曆史課上就有兩個叫瑪麗的女生。


    “他們……很好看。”我努力但又太過明顯地掩飾著。


    “沒錯!”瑪麗表示讚成,又是一陣傻笑。“但他們都成雙成對——我是指,戴森卡和愛麗絲,埃卡斯和米蘭妮。而且他們都住在一起!”她的聲音裏包含了這個小鎮對此的震驚和責難,我下了如此判斷。但是,如果我足夠坦白,我也不得不承認即使是在天龍城,這也會招來流言蜚語的。


    “哪幾個是萊特家的孩子?”我問道。“他們看上去沒有血緣關係……”


    “噢,他們都不是。萊特博士很年輕,隻有二十多歲,頂多三十歲出頭。他們都是被收養的。史密斯姐弟是雙胞胎——那兩個金發的——他們是被領養的孩子。”


    “作為被收養的孩子他們的年紀有些偏大。”


    “他們現在是,埃卡斯和愛麗絲都是十八歲,但他們和萊特太太一起生活時才八歲。她是他們的姑姑或是別的什麽親戚。”


    “他們真的很善良——他們照顧了這麽多這個年紀的孩子,他們才這樣年輕。”


    “我想也是。”瑪麗不情願地承認,而我產生了這樣的印象,她似乎因為某種原因不太喜歡那位博士和他太太。鑒於她向那些被領養的孩子投去的眼神,我可以推測出,一切源於嫉妒。“但是,我想萊特太太不能生孩子。”她補充道,似乎這樣會削弱他們的善行。


    在整個談話過程中,我的目光一次又一次地投向那古怪的一家人所坐的桌子。他們繼續看著牆,什麽也不吃。


    “他們一直住在維多尼亞嗎?”我問。確實是這樣的話,在我呆在這裏的某個時候我就該注意到他們了。


    “不,”她說話的腔調像在暗示著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實,即使是對像我這樣初來乍到的人來說。“他們兩年前才從安克雷奇搬過來。”


    我感到一陣憐憫湧上心頭,還有寬慰。憐憫是因為,盡管他們如此美麗,他們仍然是局外人,顯然不被接納。寬慰是因為我不是這裏唯一的新來者,無論以任何標準評判也絕不是最引人注目的。


    當我再次審視他們時,那個最年輕的,其中一個姓萊特的男孩抬頭遇上了我的目光,這次他流露出好奇的神情。我很快地看向別處,對我來說他的目光裏似乎帶著某種得不到滿足的意味。


    “那個紅褐色頭發的男孩是誰?”我問。我用眼角的餘光偷看他,他仍然盯著我看,但樣子並不像今天別的盯著我看的學生那樣呆——他帶著些許挫敗的神情。我又一次低下了頭。


    “那是羅傑。當然,他很出眾,但不要浪費你的時間。他不和任何人約會。顯然這裏也沒有哪個女孩好看得能配得上他。”她嗤之以鼻,明顯是酸葡萄鞋。我想知道他是什麽時候拒絕的她。


    我抿緊唇以免笑出聲來。然後我再次看向他,他已經轉過臉去了,但我覺得他的臉頰微微揚起,好像也在微笑。


    幾分鍾後,他們四個一起從桌子旁站起來。他們都相貌出眾,舉止優雅——包括那個肌肉發達的大塊頭。很難不去注意他們。那個名叫羅傑的男孩再也沒有看我一眼。


    我們走進教室以後,賴利斯坐到一張黑色台麵的實驗桌後,這種實驗桌和我原來用過的一樣。她已經有同桌了。事實上,所有的桌子都坐滿了,隻一張除外。在過道中間,我認出了羅傑·萊特和他不同尋常的頭發,他坐在唯一一個空著的位子旁。


    我一邊穿過過道向老師介紹自己並讓他在我的紙條上簽名,一邊偷偷瞄著他。在我經過他身邊的時候,他忽然挺直身體,筆直地坐在座位上。他又一次盯著我看,臉上露出極其陌生的神情直視著我的眼睛——一種敵意的,狂暴的眼神。我趕快移開視線,大為震撼,而且又臉紅了。路上我絆到了一本書,不得不抓住一張桌子來保持平衡。坐在那張桌子後的女孩吃吃地笑起來。


    我注意到他的眼眸是黑色的——黑得像煤炭一樣。


    魯斯老師在我的紙條上簽了名,遞給我一本書,沒有半點讓我自我介紹的意思。我敢說我們會相處得很好的。當然,他別無選擇,隻能讓我坐到屋子中間那張唯一空著的座位上。在我坐下去的時候我一直低垂著眼,對他投來的充滿敵意的眼神大為不解。


    我把書放到桌上,坐了下來,在此過程中我一直沒有抬頭,但我用眼角注意到了他姿勢的改變。他盡可能地傾斜身子遠離我,坐到了他的凳子最盡頭的一角。他的臉扭向一邊,就像是聞到了什麽難聞的味道。我盡量不引人注意地嗅了嗅我的頭發,隻聞到了草莓的味道,這是我最喜歡的洗發水的香味。隻有這種味道而已。我讓頭發從我的右肩垂下來,像一席黑簾隔在我們之間,然後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老師身上。


    不幸的是,這堂課講的是細胞解剖學,我已經學過這部分內容了。但我還是仔細地做著筆記,一直埋著頭。


    我無法抑製自己,總是時不時地透過我的發簾偷瞄那個坐我旁邊的奇怪男孩。整堂課,他都僵直地坐在凳子邊緣,不曾放鬆,盡可能地坐得離我遠一些。我可以看到他放在左腿上的手握緊成拳,蒼白的肌膚上青筋暴起。他的手也不曾鬆開過。他的白襯衣的長袖管挽到了手肘以上,他的小臂結實得驚人,雪白的肌膚下全是肌肉。他一點兒也不像和他健壯的兄弟們坐在一起時看起來的那樣纖細。


    這堂課似乎比別的課都要漫長。也許是因為這一天即將結束,又或者是我一直在等他握緊的拳頭鬆開?他始終沒有鬆開他的拳頭。他一直坐在那裏,安靜得好像根本沒在唿吸。他到底是怎麽迴事?他平時都是這樣的嗎?我開始懷疑自己午飯時對瑪麗的尖酸刻薄的腔調的判斷,也許她並不像我想的那樣憤憤不平。


    這不可能跟我有什麽關係。前一天晚上他還不認識我呢。


    我又一次偷瞄他,但立刻就後悔了。他再次用仇視的眼神瞪著我。他的黑眼睛裏充滿了極度的厭惡。我畏縮地收迴視線,在凳子上蜷成一團,那句名言“如果用眼神可以殺人”忽然闖入我的腦海。


    就在這時,鈴聲響了起來,嚇了我一跳,而羅傑·萊特已經離開了他的座位。他很快地跳起來——他比我想象的還有高——背對著我,他消失在門外的時候別的人甚至還沒站起來。


    我呆呆地坐在座位上,茫然著盯著他的身影。他太過分了。這不公平。我開始慢慢地收拾自己的東西,試著抑製住滿心憤怒,生怕眼淚奪眶而出。我生氣時總忍不住哭起來,這是一種丟臉的傾向。


    “你不是愛麗伊米亞·裏恩嗎?”一個男孩的聲音問道。


    我抬起頭,看見一個可愛的,長著一張娃娃臉的男孩。他的淺黃色頭發用發膠小心地固定成整齊的造型。他友好地向我微笑著。他顯然不覺得我聞上去有異味。


    “伊米亞。”我微笑著,更正他。


    “我是傑克。”


    “你好,傑克。”


    “需要幫忙找下一堂課的教室嗎?”


    “事實上,我要直奔體育館。我想我能找到它。”


    “我下堂課也是體育課。”他看上去很激動,盡管在這麽小的學校裏這不是什麽大不了的巧合。


    我們一起向體育館走去,一路上他一直喋喋不休——大部分談話都是他一個人在說,這對我來說輕鬆多了。他十歲以前住在舊金山,所以他能明白我對陽光的感受。而且他跟我也是一個英語班的。他是我今天見到的最友好的人了。


    但在我們走進體育館的時候,他問我:“嗯,你是不是用鉛筆戳了羅傑·萊特一下,還是別的什麽?我從沒見過他像今天這樣。”


    我怔了怔。原來我不是唯一一個注意到這件事的人。同樣,顯而易見,這也不是羅傑·萊特一貫的作風。我決定裝聾作啞。


    “你是說生物課上坐我旁邊的男孩嗎?”我毫不做作地問。


    “是的,”他說。“他看上去像在忍受某種痛苦還是別的什麽。”


    “我不知道,”我迴答道。“我還沒跟他說過話。”


    “他是個古怪的家夥。”傑克磨蹭地不肯進更衣室,繼續和我說著話。“如果我有幸坐在你旁邊,我一定會和你說話的。”


    我對他微笑,然後走進女生更衣室門裏。他很友好,而且明顯是在讚美我,但這依然不能減輕我的怒氣。


    體育課老師克萊鵬教練給我找了件運動服,但沒讓我在這堂課就換上。在我家那邊,隻需要上兩年體育課,但在這裏,體育課四年裏都是必修課。維多尼亞根本就是我的地獄。


    我看著四場排球賽同時進行著,迴憶起我曾經承受了多少傷痛——同時也造成了不少——打排球,我感到有些惡心。


    當我走進溫暖的辦公室時,我幾乎要立刻轉過身衝出去。


    羅傑·萊特在我前麵倚著辦公桌站著。我認出了他淩亂的紅發。他似乎沒有聽到我開門進來的聲音。我強迫自己背靠著牆站著,等著接待員空閑下來。


    他正用富有磁性的聲音和她低聲爭論著什麽。我很快抓住了他們爭論的要點。他試圖把第六節的生物課改到別的時間——任何別的時間都行。


    我隻是不能相信這和我有關。一定是因為別的事,在我進生物教室以前發生的事。他臉上的神情看起來像是被什麽事徹底地激怒了。這個陌生人,不可能如此突然地、強烈地厭惡著我。


    門又開了,一陣冷風突如其來地湧進房間,把桌子上的紙張吹得沙沙作響,我的頭發不停地拂著我的臉。剛進來的女孩隻是走近辦公桌,把一張紙條放到鐵絲筐裏,然後又走出去了。但羅傑·萊特整個背部都僵住了,他慢慢轉過身來,盯著我——他的臉英俊得不可思議——用洞悉一切,充滿厭惡的眼神,注視著我。那一瞬間,我感到一陣顫栗,一種真正的恐懼,我手臂上的細毛都豎起來了。他的凝視隻持續了一秒鍾,但它給我帶來的寒意遠勝於剛剛吹過的冷風。他轉身麵向那位接待員。


    “好吧,沒關係,”他很快地說道,聲音聽起來像天鵝絨。“我看得出這是不可能的。謝謝你的幫助。”然後他轉身離去,再也不看我,消失在門外。


    我溫順地走向桌子,臉色立刻由紅變白。我把簽了字的紙條遞給她。


    “第一天過得怎樣,親愛的?”接待員像母親一樣溫柔問道。


    “很好。”我撒謊道,聲音虛弱。她看上去並不相信。


    當我迴到車上時,停車場上幾乎就剩下我這輛車了。它簡直像個天堂。對我來說它是在這個潮濕的綠裏最接近家的地方了。我在駕駛室裏坐了一會兒,隻是茫然地盯著擋風玻璃看。但很快我就冷得不行,需要打開暖氣。於是我擰動鑰匙,引擎轟鳴起來。我徑直開迴查克的家,一路上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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