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熠一路來到頂樓的雅間,迎麵便撞見了令狐喆。這位影龍衛的統領見到沈熠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後,表現得有些不滿。可當他看到沈熠身後的玄徹時,頓時神經緊繃,擺出一個防守的姿勢,死死地盯著沈熠,沉聲道:“這個人,不能進去,他很危險!”


    “你是忘了上次的事了嗎?”沈熠很不悅地嘲諷道,“瞧我還真不會做人,見了兩次麵,還未請教這位大人姓甚名誰呢?若是下次再見到你,我先給你磕一個,再去拜見陛下可好!”


    “大膽!”令狐喆又驚又怕,急忙嗬斥道,沈熠這話是要把他架在油鍋上烤啊。


    “令狐,退下吧,讓他們進來!”趙真平淡如水的聲音傳了出來,聽不出他的心情如何。


    “是!”令狐喆在門外躬身施了一禮,又像是警告一般地瞪了一眼沈熠,這才轉身離開。


    “乖丫頭,你就在門外等著吧,這次就不要進去了,好嗎?師兄,我們進去吧,一會兒要是有吃的,你就隻管吃,千萬別多話。陛下若是問你什麽,知道的你就如實說,不知道的也別瞎說。”沈熠囑咐道。他並沒有壓低聲音,而是故意想要讓趙真聽到。


    “是,少爺!”芸兒應了一聲,乖巧地站到一旁。而玄徹笑著點點頭,竟真就一言不發,默默地跟著沈熠進入雅間。


    “臣同安縣子沈熠,見過皇帝陛下!吾皇萬歲萬萬歲!”沈熠恭恭敬敬地施了一個禮道。


    “平身!這不是在宮裏,沒必要行這麽大的禮!”趙真微笑著虛扶了一下沈熠,然後道,“坐下說吧,就像上次一樣,我是‘雲老爺’,你是沈公子,我們閑聊幾句,如何?”


    “謝陛下賜座!”沈熠很拘謹地道,“君臣有別,前番是臣不知陛下身份,冒犯了陛下,還請陛下恕罪!如今臣既已知曉陛下身份,自然不敢再做出這等僭越之事,還是站著答話吧。”


    “你要是真的知道君臣有別,就不會讓朕在這裏等你了。”趙真似有所指地道,“罷了,還是談正事吧。朕想問問你,沈侯昨日呈奏的那些軍備都是你設計的嗎?可還有更厲害的?”


    “迴陛下,有,但現在造不出來。”沈熠也沒有隱瞞,反而向趙真解釋道,“正如陛下所言,薑國的不軌之心已經徹底暴露,東境隨時都會發生大規模的國戰。我朝若是現在再去研製那些殺傷力更大的軍備,實在是下下之策。主要原因有三:一是缺少必備的材料,而是缺少專業的匠人,三是研製的時間太長。因此,臣才設計了這些在目前還算傲視四邦的軍備,隻要一舉震懾住薑國,殺雞儆猴,我朝就能爭取更多的時間去研製那些殺傷力更大的軍備了。”


    趙真默默地敲著桌子,謹慎地思考著沈熠的話。他已經確認了,沈熠確實能造出更厲害的軍備。這樣一來,無論是為了借助沈熠的能力統一五國還是為了避免逼急了沈家,他都要與沈熠保持一個良性的合作關係。雖然這對於一個皇帝而言是一件很憋屈的事,但他願意忍。統一五國可是曆代先祖的夙願,要是能在他的手中實現,千秋萬代之後,世人將會永遠記得他的曠世偉業。到那時,這些憋屈都將化作輕煙,沒幾個人會記得。


    “沈熠,你可願真心助‘趙氏’統一五國?”趙真嚴肅地問道。他特意強調了“趙氏”,而不是說“朕”,就是想試探這個有可能是“降臨者”的沈熠到底對聖朝的江山有沒有惡意。


    沈熠自然聽出了趙真的言外之意,但他沒有正麵迴答趙真的話,而是點了點了頭,念了一首前世背的散曲:“峰巒如聚,波濤如怒,山河表裏潼關路。望西都,意躊躇。傷心秦漢經行處,宮闕萬間都做了土。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好,好一句‘興,百姓苦;亡,百姓苦。’沈熠,就憑這一句詞,朕願意相信你,也願意相信沈家!”趙真情不自禁地拍案而起,神情激動地道。他雖然不知道“潼關”“西都”“秦漢”在什麽地方,但他卻明白沈熠念的這首詞是什麽意思。


    “臣謝陛下!”沈熠拱手道。他雖然不相信趙真會因為這麽一首散曲就放下對他的戒心,但能從趙真口中聽到這番話,也算是這段日子的努力沒有白費。


    “沈熠,朕今日叫你來,是想問問你可有讓糧食增產增收的方法?”趙真肅然道。一旦開啟國戰,糧草就會變得非常緊俏。聖朝如今雖說有麥子和稻米兩種主糧,可畢竟產量有限,平日裏自給自足還可以,可要是大批量地供給前線將士,那就變得有些緊俏了,這可是趙真最擔心的事。朝廷如今已經收迴了大量的適耕土地,要是有讓糧食增產增收的方法,那一切就都可以迎刃而解了,他也不必再為糧草的事擔心了。


    沈熠沉思了片刻,嚴肅地答道:“迴陛下,方法其實有很多,想必戶部與司農司的人都知道。但您既然問起了,臣就妄談五條。若有說得不對的地方,還請陛下不要見怪!”其實,他完全可以給趙真一本《齊民要術》的,但如今兩人互相防備,他也不願就這麽輕易地暴露出去,而是選擇對趙真說一些目前最急需的東西,就跟他向趙真提供軍備設計圖一樣。


    “但說無妨!朕絕不怪罪!”趙真急忙道。他何嚐沒有問過戶部與司農司的人,他們的答案都是要改進耕作工具,培育良種,至於如何改進、如何培養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因此,趙真不得不自降身份來找設計了新式軍備的沈熠。如今聽到他竟有五條辦法,不禁心下大喜。


    “是,陛下!”沈熠開始向趙真介紹道,“這第一個辦法就是培育沃土。我朝疆域遼闊,各地的土壤肥沃程度也大不相同。因此,臣建議朝廷派有司先去調查各地的土壤情況,然後因地製宜,通過增施有機肥料、秸稈還田等措施,增加土壤的肥沃程度。朝廷可以鼓勵百姓發展畜牧業,讓他們將禽畜的糞便與農作物秸稈、腐敗的樹葉等堆漚,經過腐熟就可以形成有機肥料了。陛下或許不知道,牛羊等畜類吃掉農作物秸稈後排出的糞便,其肥效要比直接將秸稈還田高。此外,對於那些已經秸稈還田的土壤,必須要經過深翻,將秸稈完全覆蓋到土壤下麵,然後灌水,讓土壤與秸稈密切接觸,以免‘漏風’,影響莊稼的根係下紮。而想要進行深翻,就必須改進耕作工具,這也是臣想說的第二個辦法。


    臣幼時跟隨師父四處遊曆,知道我朝百姓耕作時需要用到耕牛、直轅犁、三腳耬車和耱這四件套。可是,直轅犁並不能解決深耕的問題,需要將其改進為曲轅犁。臣這裏有曲轅犁的製作圖,迴頭便送進宮來,陛下可讓戶部與司農司先測試一番,若真的有用,再將其推廣到全國,讓所有農民都能用上。不過,臣需要提醒陛下,這件東西無論是售賣還是租賃,其價格必須要由朝廷規定,絕不能讓商人隨意定價,以免傷民。此外,朝廷必須大力發展水利灌溉措施。無論耐旱能力有多強的莊稼,在植株生長的關鍵期,需要的水分無比龐大,這將直接影響莊稼能否高增產增收。至於我朝的水利灌溉措施有多少,工部與都水監比誰都清楚。”


    說到此處,沈熠故意停頓了一下,意在暗示趙真這兩個衙門有貓膩,希望趙真能夠徹查。


    趙真自然明白沈熠的意思,右手不自覺地攥緊了,但他言語間卻對此沒有表示,看上去並不在乎沈熠的暗示,反而一個勁兒地催促沈熠繼續說剩下的三條方法。


    沈熠見狀,隻得繼續說下去。可他卻不知道,一個月之後,工部下轄的水部司及都水監兩處衙門的大小官吏全部被革職查辦,甚至連工部尚書及工部侍郎等人都被降職罰俸了。


    “陛下,這第三個辦法就是培育良種。莊稼能否實現增產增收,其品種非常重要。因此,臣建議陛下鼓勵有司進行莊稼育種技術。臣這裏雖然也有小麥抗倒伏和雜交水稻的相關方法,但缺少專業的人員和試驗田驗證,而且耗時可能會比較長,臣會將這兩個方法連同曲轅犁的製作圖紙一並交給陛下,至於成效如何,就看陛下選的人能理解多少了。若是可以,臣建議陛下從民間尋找一些擅長侍弄莊稼的好手,他們懂的東西絕不會比那些隻會坐在衙門的人少。


    第四個辦法是及時防治病蟲害。莊稼生長期間,不乏有病蟲害的威脅,需要做好監測與預防,合理用藥,將病蟲害消滅在萌芽狀態。臣曾經讀過一本介紹常見的莊稼病蟲害及預防辦法的醫書,所幸還記得一些。臣迴去後會默寫出來,到時托家父一並呈給陛下。”


    趙真還等著沈熠說最後一個辦法呢,卻見沈熠遲遲不開口,不禁好奇地問道:“你不是說有五個辦法嗎?這才第四個,還有一個呢,怎麽不接著說了?”


    沈熠聞言,有些為難地道:“這最後一個辦法事關國政,臣隻是隨便說說,陛下也隨便聽聽,千萬不可多想。若是陛下答應,臣才敢接著說下去。”


    趙真白了沈熠一眼,沒好氣地道:“近來的國政可沒幾件是跟你沒關係的,你還裝什麽?”


    “陛下聖明!”沈熠尷尬地笑了笑,隨即肅然道,“最後一個方法更類似於一項長久的國策。具體而言,朝廷需要提高農民種植糧食的積極性,完善農業基礎設施,增加農民種植土地的收益。若是遇到天災等影響糧食收成的年份,朝廷要加大對農業的補貼,讓農民知道種植糧食是有利可圖的。同時,要降低耕作工具的價格,適當提高糧食的價格和良種的補貼。當然,臣說的這些很籠統,具體如何實施,還是要靠有司謀劃、陛下聖裁才行。臣曾在書上看到過一項名為‘三農’政策的國策,詳細地介紹了如何解決農業、農村和農民三者的工作,臣對此感觸頗深。說到底,我朝人口數量最多的還是農民,他們從事農業生產,聚集在農村,與農民有關的一切都影響到我朝的根基是否穩固。因此,希望陛下能審慎思考臣的這一建議。”


    聽完沈熠的話,趙真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他很明白,聖朝的根基不是皇室,而是這數以千萬計的農民。自古以來,造反的都是農民,究其原因,無非就是活不下去了。朝廷繁重的苛捐雜稅,豪族勳貴不斷地兼並土地,導致這些農民為了能吃到一口飽飯,過上一種安穩的生活,不惜以身犯險,揭竿而起。遍覽史書,有關農民起義軍的記載數不勝數,前朝的覆滅就是最好的例子。世人都說是五位異姓王覆滅了前朝,可他們又哪裏知道,前朝的末代皇帝將農民壓榨成了什麽樣子,最終逼反了這些人,五位異姓王才有機可趁。


    “朕會好好考慮的。”趙真道,“對於你剛才所說的‘三農’政策,朕很感興趣。若你還記得具體的內容,就一起寫下來吧,到時候讓沈侯送進宮來,朕會在朝會上與群臣共議的。”


    “臣遵旨!”沈熠恭敬地施禮道。無論是由於他前世出身農村,還是由於他重生後想盡自己的能力為這世上的苦命人做一些事,總之,隻要趙真能夠因為自己的建議而妥善處理好聖朝的“三農”問題,那他也不枉兩世為人了。前世的他非常信奉“橫渠四句”,他這樣做,是不是也能勉強算得上是“為生民立命”了?


    令趙真心煩的事終於在沈熠這裏得到了解決辦法,他不禁覺得神清氣爽,看向一直沉默的玄徹道:“想必這位道長就是道宗現任掌門玄徹真人了。朕對道宗仰慕已久,太祖皇帝與道宗前輩又淵源頗深。朕願效太祖皇帝之舉,與玄徹真人相交,不知玄徹真人意下如何?”


    “不知陛下可曾聽過‘道宗出山,天下大亂’這句話?”玄徹突然笑嗬嗬地反問道。


    趙真沉默了。他當然聽過這句話,可是,玄徹突然提起這話是什麽意思?正想要追問時,卻聽得玄徹道:“陛下可別誤會。貧道是想說,如今江湖上對於與朝廷有關聯的江湖人一直嗤之以鼻,即便是道宗願意與陛下合作,但這人也不能是貧道,陛下可明白貧道的意思?”


    趙真下意識地看向沈熠,愣了片刻,笑道:“道宗好謀劃,朕受教了!罷了,此事暫且不提,時間也不早了,玄徹道長想必還沒吃飯吧。初次見麵,不如就由朕做東,與玄徹真人喝兩杯,如何?”說罷,又對著門口吩咐道:“令狐,去傳膳,再來一壺九醞春酒。”


    九醞春酒是皇室十大貢酒排名第一的好酒,采用“九汲法”釀造。“九醞”是指在釀酒過程中,分九次將酒飯投入曲液中;“春酒”即在春天的時候釀造的酒。


    作為好酒之人,玄徹自然聽說過“九醞春酒”,如今聽到趙真要請他喝這等好酒,當即單手施禮道,“貧道多謝陛下款待!然無功不受祿,陛下今日既然要請貧道喝酒,貧道自然也要禮尚往來。若是陛下願意,請容貧道為陛下切切脈。”


    “想不到玄徹真人還懂得醫術。”趙真有些愕然,隨即想起有關道宗的傳聞,不禁笑道,“世人都說道宗弟子所學龐雜,朕原本還有些懷疑信,今日總算是能見識一下了。既然如此,那便有勞玄徹真人了!”說罷,他捋了捋自己的袖子,將右臂放在了桌上。


    玄徹也不理會趙真話中的質疑,從懷中取出一隻脈診,放在趙真腕下,接著便開始診脈。


    過了一炷香的時間,玄徹慢慢地收迴了手,沒來由地道:“陛下迴宮後,最好先找一名信得過的太醫查查。日後飲食也是,尤其是去各宮留宿的時候。若是再耽誤下去,神仙難救!”


    趙真正在整理衣袖,聽到玄徹這話後不禁愣了愣神,驚詫地道:“玄徹真人此言當真?”


    玄徹自顧自地將脈枕放迴懷中,像是沒有聽到趙真的問話。在他看來,趙真牽扯到的人和事太複雜了,他提醒到這種地步已經是“醫者”仁心了,犯不著把自己也牽連入局。此刻的他隻想靜待美酒佳肴上桌,然後大快朵頤,等吃飽喝足後,就該迴去睡覺了。


    沈熠看著像是在打啞謎一般的兩人,很想問問他們到底在說什麽,想了想還是放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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