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袍人腦中‘嗡——’地一聲。


    他身份尊崇, 在宗門內外,就是佛子這些高層, 也是對他客客氣氣。何曾被人這樣罵過。


    他一時間又氣又惱, 但這氣惱間, 卻似有別樣滋味。


    “你這女修——”


    披袍人嚷道。還未說完, 忽然覺身體一輕,一股力道推著他, 將他拂到後方。


    佛修上前一步, 合掌行禮:“善見。”


    他對夏泠道:“原是極樂宗的同道。”


    ‘極樂宗’三字一出口,披袍人先是一怔,待反應過來, 頓時如火燒頰。


    ‘極樂一宗,青黃不接,雙修傳法, 靠老祖撐著……’


    他剛才與同僚議論得真情實感,誰知轉眼就被極樂宗的人逮著。


    羞惱的同時,又有些心驚。


    披袍人剛才與同僚的閑話, 並非無的放矢, 如今五大宗,確實極樂宗最為虛弱。自從沾星雨之後,已經很久沒有出什麽驚才絕豔之人了。


    近年來僅有個儲溫, 號稱元嬰第一人, 但儲溫性格古怪不談, 若是無法突破化神, 那一切稱號榮耀都是虛的。


    而極樂宗中,現存的化神道君,皆為碌碌無名之輩。披袍人把所有能想起來的極樂宗弟子都過濾一遍,硬是沒跟誰能跟這月下的少女,對得上。


    “有點眼力嘛,”他聽見那少女輕嗤一聲,“不過你我可不是同道,我的同門,皆是風光霽月之人,不是你這樣的……”


    她旋而伸指,口中輕吐:“賊、禿。”


    佛修臉色微紅。


    “貧僧並無此意,”他雙手合起,換了個稱唿,“冒犯了,女施主。”


    披袍人卻氣怒道:“佛子何須與她這般客氣。”


    “你這女修,”他揚聲道,“先前潛伏在暗處,偷聽我等的談話,現在又屢屢冒犯佛子,好不知禮。”


    “無禮?”


    少女輕彈指尖之花,便見那山花散開,片片花瓣排成一列:“本座見此地靈息混亂,前來探查一番,不想卻撞見幾個背後嚼人是非的長舌。”


    她一彈手指,花瓣疾射而去,電光石火,竟引動風雷之聲:“也罷,就讓本座代佛祖教訓一番,好讓你們知曉。”


    “賊禿就好好在廟裏念經。”


    “佛子危險!”


    披袍人驚唿一聲,有剛才那發飛花,他不敢輕視,隻見花瓣如箭矢,破空而來,佛修揚起錫杖,往地上一敲。


    ‘咚’!


    一片金光自他身上蔓出,形成一個半圓形的遮罩,將兩名披袍人都籠罩在內。


    佛修輕歎一聲:“女施主何必咄咄逼人,我等並非存心冒犯……”


    他還沒說完,忽然睜大眼睛,麵露吃驚之色。


    下一秒,隻見一隻纖細的手,猛然擊在金光罩上,硬生生的刺入,直至此時,那飛馳而來的花瓣,才‘咚咚’地撞上金光罩。


    金光罩頓時泛起漣漪,佛修神情一凜,正要繼續誦咒,那伸入罩內的纖纖玉手,一把揪住了他的前襟。


    “佛子。”


    “佛子!”


    披袍人的驚唿聲中,佛修連忙後撤,隻聽‘撕拉’一聲,他的袈裟竟被撕開,頓時好大一片胸膛,裸-露在外。


    佛修似有所覺,又連忙伸出手,抵在身前,下一秒,便見一道黑影,挾裹著風壓,猛然朝他襲來。佛修揮手招架,卻陡然一愣。


    他的掌心之中,似乎滑入一個極其柔軟、溫熱之物,比那最上等的美玉,還要細膩。而後他耳邊落下一聲輕嗤:“反應倒是挺快。”


    佛修陡然迴神,隻見他伸出抵擋的手臂……掌心之中,踩著一隻裸-足。


    清清月光之下,絕色的少女以他的手掌為支撐點,赤足立於其上,居高臨下的俯視著他:“可惜腦子不夠好。”


    而後她飛身而起……佛修隻覺自己手臂上像是蔓上一片煙,接著他的胸膛,被踢了一腳。


    他的法衣先前被扯碎,於是這一下,那小巧圓潤的腳趾,結結實實的,在他的胸前一抓……


    “珈藍宗是吧?”


    錯身之際,他聽見少女道:“騙錢、背後詆毀……我記住了。”


    “佛子!”


    披袍人的驚唿聲傳來,佛修才猛然迴神,便見那少女已翩然而去,如一片花瓣,轉瞬消失於夜色,他怔怔然立於原地,左右兩名披袍人簇擁而來,緊張的:“佛子可有受傷?”


    佛修忽然張口:“咳咳!”


    他捂住胸口,咳出一口血來。


    這下可把兩名披袍人嚇了個半死。


    “不好,”黑兜帽連忙翻找起儲物袋,“竟被那女修偷襲得手。”


    此時佛修已捂住胸口,慢慢盤坐下,兩道細細的血絲,從他的鼻腔中滑落,而後是眼角、耳朵……不大一會,他便滿臉是血。


    “不礙事的,”他苦笑一聲,製止了披袍人的舉動,“隻是氣血翻湧,調息片刻便好。”


    佛修說話時,他的法衣開始簌簌碎裂,不大一會,佛修的上半身便徹底的暴露在外。


    隻見他雖相貌清俊溫雅,衣袍之下的身軀,卻是精壯有力,肌理分明,更是從腰線開始,紋著大片大片的浮屠。


    這浮屠極猙獰,布滿他的後背、兩臂,隻消一眼,便仿佛有無數屍山血海唿嘯而來。


    披袍人隻看了一眼,便被浮屠紋身之中的煞氣驚得連連退後,他撇開視線,隻將焦距放在佛修的臉上,關切道:“佛子可有不適?”


    “還好。”


    見他不似強撐,披袍人與黑兜帽對視一眼,開口道:“極樂宗中,居然有這般人物。”


    “聽她自稱‘本座’,難道是極樂宗哪個老怪破關而出了嗎。”


    “我宗並無觀氣之法,倒是不能確定她的年齡。”


    “佛子,”披袍人關切道,“您意下如何……佛子?”


    便見那佛修,似乎被驚了一般,輕咳一聲:“抱歉,我走神了。”


    他猶豫片刻,抬頭去看披袍人,求證一般:“阿華……”


    “佛子?”


    “我們珈藍宗,”佛修輕聲道,“可曾騙過她……”


    他眼中浮起一絲窘迫,耳尖微紅:“騙過極樂宗的錢嗎?”


    ……


    夏泠一擊的手,踹了禿和尚一腳,便迅速脫身。


    她並不打算與這幾人過多糾纏,一來對方有三人,除開那兩個拖後腿的兜帽,剩下那個禿驢,雖然看似溫和,但夏泠總覺得他氣質冷冽,凝視他時,血海仿佛唿嘯而來,比儲溫的殺氣還要重。


    二則是因為,此地離棟浪坊山澗,僅有三百裏,實在太近。若打起來,恐怕會驚動天霄宗的人。


    但暫時放過他們,不代表日後不算賬。


    今晚這三人,夏泠猜測,他們應當是五宗之一,珈藍樓羅的弟子。


    畢竟那兩兜帽,把五大宗門,除了珈藍宗的全貶了個遍,還有那個明晃晃的光頭標誌,簡直在夜色裏發著八百萬度的光。


    夜色晦暗,夏泠收起靈光,悄然降落在棟浪坊外的密林之中,遠遠的眺望著那如鎖雲遮霧的山澗。一麵觀察,一麵則思考著珈藍宗。


    珈藍樓羅,這宗門雖位列五宗之一,但跟其他四宗的來往並不多,皆因此宗修佛,全宗上下多為佛修,修煉方式自成一體,夏泠對他們唯一的了解,就是:


    這宗門用一手抄本,騙了極樂宗20萬靈石。


    另外就再算上今晚的出言不遜。


    真是一窩賊禿。


    夏泠麵色沉沉,凝視著前方的大陣,子時過後,她便與雲鴻告別,去楔子塔交接,然而在塔內卻驚覺變故,疾馳至這山澗,卻被大陣阻攔。


    若非先前那賊禿,點破陣中之人,乃天霄宗蕭雪以,夏泠都不知道在這設陣的,是天霄宗。


    她迴憶著那和尚的言語,心中忽有緊迫之感。


    雖然對那三人無什好感,但夏泠也不得不承認,那和尚說得有幾分道理。天霄宗確實是人才濟濟,隱隱有在五宗中成執牛耳者之勢。


    這一次竟悍然出手,奪下棟浪坊,絕非蕭雪以一人臨時起意,恐怕天霄宗早有將坊市據為己有之心。


    墮月秘境,其實說穿了,就一個能供給元嬰期修士修煉物資的秘境,夏泠來這墮月盟會,大半的目的隻為了全玄門修士都會參與的擂台賽。


    她要在這擂台賽上揚名,為極樂宗奪來魁首。


    至於秘境裏麵的東西,可能還比不上她的私庫,夏泠並不關心。


    但正因為這盟會乃麵向天下玄門修士,若天霄宗將供應物資的坊市奪下、控製,則平衡必然被打破。


    這棟浪坊市,本就不該掌握在五宗任何一宗的手中。


    眼見陣幕越發穩定,想來裏麵的戰鬥早就進入收尾,夏泠不由歎息——先機已失。


    她想了想,發出一道隱秘的傳訊符,飛向極樂宗駐地,便飛身一躍,如一縷風,悄然滑入夜幕。盤旋片刻,在棟浪坊的大陣邊緣停下。


    此地已經有些零星建築,但大半損毀,夏泠躲入一間被劈掉屋頂的客棧大廳,斂息等候。


    過了一會,兩名天霄宗弟子,駕飛劍馳過,在半空盤旋巡視。


    正是此時,夏泠低語:“過來。”


    過來——


    那兩名天霄宗弟子忽地一怔,臉上齊齊浮現迷惘之色,劍光徘徊片刻,一人道:“此地瞧著沒什麽大礙。”


    “那邊去別處尋尋。”


    他二人像模像樣的對話完,便一前一後,潛入夜色,極其自然地迴轉,往夏泠藏身之處而來。


    夏泠立於原地,氣定神閑的等候兩人靠近。


    外界總傳說,極樂宗人擅長蠱媚之術,其實這也不算全錯,極樂宗確實有攝人心魂的迷術,便如現在,夏泠所施展的,攝魂迷音。


    她口中所吐聲音,似沾染著絲蜜,比起平時,更為甜美:“告訴我,天霄宗在此,謀劃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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