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友,”夏泠不動聲色,慢慢轉身,一手仍是護住了胸部,另一隻手悄悄捏住了法訣,“既然來了,何不現身。”


    過了一會兒,夏泠卻覺不太對勁。


    她有些驚訝:“……咦?”


    密林後的人影動了動,夏泠聽見輕微的腳步聲,以及明顯的唿吸聲——雖然對方可能已經極力放輕。隨後那人走了出來。


    他隻稍稍靠近了幾步,便又停了下來。


    但對方一走動,夏泠就更加確定了自己的猜測,不由訝然。


    ——這個隱於密林中的人,好似是個……凡人?


    夏泠沒在對方身上感受到一星半點的靈力,氣息也十分濁重。


    這個發現令夏泠十分吃驚,打算聯絡儲溫的法訣也收了起來。


    周圍是一片全然的黑,但夏泠早就習慣了黑暗,能清晰的感知到大約數十米外,一個瘦弱的人,背著一口棺材樣的事物,立於原地一動不動。


    他年齡似與夏泠相仿,見夏泠開口,少年遲疑片刻,嘴唇蠕動,卻沒發出一點聲音,而後他慢慢的拱手彎腰,朝夏泠行了一禮。


    “……”


    這名少年,居然還是帶著傷的。


    他的動作很遲緩,渾身有一種陳舊的血味——並不是新鮮傷口,而是諸多舊傷疊加,才能造就的氣味。


    他行禮時,夏泠聽到簌簌的鎖鏈聲,才發現那口背在少年身後的棺材,是與他釘在一起的。兩道鐵貫穿了他的肩胛骨。


    沉默了一會,夏泠放輕了聲音:“閣下別怕,我不是壞人。”


    嘩啦——


    夏泠聽到鎖鏈撞擊的聲,她感到對方抬頭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驚訝,又很快的低下頭去。


    夏泠不動聲色,手臂壓著胸口,把身體稍稍側轉,這個時候她隻能慶幸裏裙沒壞了:“夜黑山險,閣下可願與我暫時結伴?”


    隨後她便又聽見了細細的金屬聲。


    “……”


    黑暗之中,少年張了張嘴,但仍是沒發出半點聲音,他的身軀微僵,半晌,朝夏泠又行了一禮,而後緩慢的走到了近前。


    但沒靠近,保持著大約五米左右的距離。便垂著手肅立。


    夏泠又說了一句:“別怕。”


    便彈指將周圍一圈雜草清開,又布下了一個簡單的迷陣。


    而後朝空地中一指,一點火光燃起,帶來一點微光,驅散些許寒意。


    做完這一切,夏泠徹底的轉過身去,將後背對著少年。


    她並不害怕對方會襲擊她,隻是覺得疑惑。


    毫無疑問,這名與棺材釘死在一起的少年,確實是個凡人。可這破望山脈,藏在陣法之中,又有修士清場。


    這專為競奪墮月境入境名額的會場裏,怎麽會有個凡人呢?


    況且,這少年那身舊傷,那口棺材,也委實古怪。


    但無論如何,夏泠覺得,對方丁點修為沒有,是未入道之人,卻在這修士的戰場中,便不能放著不管。


    她從癟癟的儲物袋裏,取出一瓶養氣丹。


    “你身上可是有傷口?”少女輕聲道,手腕一轉,將一粒丹藥懸於空中,送到少年麵前,“不介意的話,請服下它。天亮後我送你出山。”


    過了片刻,細微的鎖鏈聲響起,少年俯下身,卻沒取走丹藥,而是撿了根枯枝。


    他在地上慢慢的劃起了字。


    ‘謝仙子賜藥。’


    夏泠輕聲道:“你對修真一道有所了解?”


    她在使法訣的時候就發現了,無論是她清理地麵,還是憑空點火,這少年表現得都很鎮定。


    少年猶豫了一會,才比劃著:


    ‘天霄宗……’


    天霄宗?


    夏泠想起之前那艘雲舟……剛才劈了她一劍的修士,正是天霄宗的。


    ‘……轄下、盤棺洞,背棺奴。’


    少年這幾個字劃得很吃力,他應該不常書寫,字跡算不得多好看。


    夏泠把這些信息過了一遍,總算是解開了疑惑。


    “原來閣下亦是修士,隻是還未入道,”她頷首道,態度平靜,並無任何異狀,“敢問閣下姓名?”


    少年好似愣住。


    好一會,他才垂下眼,劃出兩個字,比之前那一串字要好看得多:


    ‘蕭煉’。


    ……


    那名絕美的仙子不再追問,他心中鬆了口氣。


    火堆很暖,他吃下去的丹藥也很有效,身上的新傷、舊傷,都在迅速的愈合。隻除了喉間那道封鎖了他聲音的鎖喉痕。


    地上的劃痕還很清晰,蕭煉盯著那幾排字,微微有些出神。


    自從被送到盤棺洞,成了背棺奴,他已經很久沒有對人說出過自己的名字了。


    在盤棺洞內,他隻是背棺、照顧煉化屍的奴,而在盤棺洞外……他記得送走他的那天,宗中將他除名,並不許他在外自稱蕭氏子弟。


    尤其是在同宗的蕭戰,成為天霄宗真傳弟子的情況下。


    ‘休要帶累我丘湖蕭氏的名聲!’


    ‘允你去盤棺洞,已是看在你死去父親的麵上。你莫要不知好歹!’


    “蕭道友。”


    蕭煉一驚,他抬起頭,便見一道極美的背影。


    那身影纖細已極,盤坐於草葉之上,後背光-裸著,青絲如瀑,順著她的肩滑下。


    “你雖是宗門弟子,但既然還未引氣,為何會來這墮月盟會?”


    蕭煉蜷起手掌。


    為何會來?


    盤棺洞作為天霄宗的轄下小宗,門下弟子以煉屍修行,而最好的素材,莫過於修士的屍身。


    於是墮月盟會開始之後,蕭煉便與其他背棺奴,被掌教強迫,來了這破望山脈,他身上的棺材,便是預備著裝修士屍身的。


    ‘你們這些廢物,不過一條賤命,有什麽不可舍的。這次墮月盟會,必會有大量屍體,若你們能背些迴來,說不定洞主大悅,便會賞賜你們法經修行。’


    掌教說得好聽,但蕭煉知道,能參加墮月盟會的修士,至少也是築基期。


    他們這些背棺奴,不過是血肉做的炮灰,就算僥幸活著,撿到了屍體,這穿過琵琶骨固定的陰棺,也會令他們侵染上屍毒。


    但蕭煉已經沒有別的選擇。


    其他背棺奴是被迫前來,來時人人一臉死氣,但蕭煉內心卻是鼓舞渴望。


    他如今已有十七,還未引氣入體,隻能日複一日的磨煉凡人的武技,他已經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要修行,要入道!


    既然正途走不通,那,哪怕是邪路,他也——


    “蕭道友?”


    蕭煉迴過神,便見少女微微側過了臉。


    似是久未得到迴應,她有些疑惑,眼睫輕眨,好似落下一片月光。


    大凡修士,多是明哲保身之輩,魔門以‘奪天地之造化以全自身’為宗旨,更為放縱肆意,大宗端著臉麵,不會太放肆,但小宗門就完全是弱肉強食了,強者掠奪弱者是天然之理,憐憫扶住弱者則完全不可能。


    這位仙子,既然在破望山脈,必然也是某個魔道宗門的弟子。


    但卻一點也不像修士。


    蕭煉低下頭,掩住自己臉上那複雜的表情。伸手從衣兜中拿出一塊幹淨的手帕。


    “蕭道友若有難言之隱,我也不會追問,隻是若想離開,我還是會……咦?”


    她停下話:“這……給我嗎?”


    蕭煉點點頭,他的手指有點顫抖,過了一會,他感到指尖碰到一點溫軟的肌膚,極其細膩,令人留戀。


    “多謝。”


    夏泠接過手帕,隻覺這塊布料上還有點殘留的體溫。


    她的傷口已經不再流血了,但之前的血點幹涸,成了一塊塊斑點,散在她的胸前,確實有點邋遢。而她忙著詢問蕭煉,居然沒注意。


    夏泠沉吟一會,便道:“蕭道友,這塊手帕可否借予我?”


    少年似有些驚訝,但還是點了點頭。


    “多謝道友。”


    得到首肯,夏泠摘下覆眼的雲紗,又從裏裙的下擺割了點紗,展開手帕。


    隨後她捏起法訣,截來幾段藤蔓,將這些材料揉巴揉,然後纏在上身。


    ……雖然看起來有點像野人,但比光著上身總是好點的。


    做完這一切,夏泠終於可以轉身麵對少年,她正要開口,忽聽幾道嘈雜之音。


    “救命……”


    顫顫的唿救聲由遠至近,還有數個此起彼伏的慘叫,火堆忽然擺動,數股淩冽的罡風劈開密林,唿嘯著朝這處而來。


    夏泠神情一凜,翩然起身,揮手截斷正對著蕭煉飛來的罡風。


    隨後蕭煉似也察覺到了什麽,迅速的起身,駝身隱於樹影之中。


    他才躲好,先前那唿救的聲音便至近前了。


    隻見數名修士,正馭著風訣逃命,手中的法器大多已損毀,一邊飛,一邊滴著血。


    忽而一道劍光閃過,綴在最後的修士頓時慘叫一聲,墜落於地。而就在他掉下去後,追逐在後方的數道靈光,也同時降了下去,應當是去翻找他的儲物袋了。


    夏泠很快明白過來——她應該是正好撞上修士們爭奪入境符令的鬥爭了。


    就在她猶豫的這瞬間,飛馳在最前方逃命的修士,忽而精神一振:


    “這前方有個迷陣。似有修士在此!”


    “道友!”修士揚聲道,“我等乃藥鼎門下,道友若肯助一臂之力,願以伏神丹相贈!”


    與此同時,夏泠感知他又與同隊傳音:


    “太好了,把後麵那群人引過去,趁其相爭,我們便分開逃命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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