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奇,莫要多心,雖然你師祖我一生殺伐,受了不少暗瘡,倒還有些活頭,沒到死的時候。”


    波動隔了良久才從小像中傳出,顯得平靜異常。


    林奇立刻行禮,趕忙迴應:


    “林奇不敢。”


    他心中微微鬆懈,卻還有著一點微不足道的失落。


    靠山和大山,隻是一字之差。渤海廣大,天威難測,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也不知那人曉不曉得林奇心思,隻是通過神識傳訊,娓娓絮著:


    “小林奇,你是我看重的門人,當初力排眾議,也是見你神光內藏,不忍明珠蒙塵。你可,千萬不要讓我失望。”


    麵對長者的責備,林奇又一次連道不敢,亦不敢推脫。


    這下,與他通話之人適才滿意,傳遞來讚賞的意誌。


    “知道努力,肯上進便好。什麽宗門權利,那些都是浮雲。便是讓長老、執事、乃至弟子們分擔一些,又有何妨。”


    這話本在理,卻說得林奇心頭火起。


    他自忖雄才大略,哪是一些武夫道士能夠理解。他時常感慨,諾大神宗,竟無一人知己心意。


    人各有誌,也不好斷言誰對誰錯。


    那長老複又下了死令,這才罷休。


    “小林奇,我們這些老家夥,麵臨的困境,你應該知道。”


    “闕月那丫頭,雖然總給人帶來驚喜,可有些時候,實在不像話,放縱也不能任由放肆。”


    “我隻是她的大師兄,我們這些人,大都不好說她,也沒什麽臉說她。”


    “至於有資格數落她的,怕是早就自顧不暇!”


    “現在,宗裏很需要一個懂得顧全大局的人,來牽製她!”


    “林奇,我神宗的規矩你也知道,很多長老礙著那道關隘,怕死,才會和那丫頭走的近些,倒不見盡是與你為難。這些事情,我們是看著、容忍的,你也要擔待一些。”


    “還有,那個真傳弟子,我聽月丫頭提過,很有些資質。敲打固然必要,這些事情,不好明著做。資源一定要供應足了,不能讓他生出離心。”


    “你是宗主,這些都要權衡,不用我來教你!”


    “你的修為,也不能再停滯,修行本當勇猛精進!”


    “十年,限你十年破境,十年之內,宗門資源任你享用!”


    “逾時若還這樣半上不下,那掌門之位,隨便找個人傳了,坐死關去吧!”


    意識波動漸漸淡去,林奇仍是低垂著頭,狀似恭敬,靜靜候著。


    直到良久,確定師祖最後一點意誌都消散,他方才起身。


    又驚又喜又怒,臉上表情固然沒那麽豐富,波動的眼神,早就暴露了一切。


    “該死的!老東西!十年!你怎麽還不去死!”


    林奇咒罵著,恨不能一掌拍碎那樽小像,又是不敢,縱然有幾分把握並不畏懼。


    宗門太上長老,就像核武器,輕易不能動用。


    除了怕引起宗派界浩劫,包括神宗在內,其實這些太上長老,忌憚的也不止此一事。


    尤其神宗,那道隱約的枷鎖,情況更加嚴重。


    否則以神宗戰力,曆來門人好戰程度,早就朝禁地發起挑戰。


    可惜,這個世界沒有如果。就像難以去假設,假如當年那場劇變,不曾發生。


    ...


    “喝!”


    一聲暴喝,鬥大的拳頭披掛,不聞刀鋒唿嘯,卻見丈長的刀光破體而出,直接將凍石地麵都撕出一道口子!


    拳做刀式,破空不聞聲,以意禦氣,這在武道強者、尤其善於刀法的先天高手眼裏,並不算什麽。


    然而想要在通天峰上留下巴掌寬、一掌深、三丈長的痕跡,哪怕這道痕跡並非永久,很快就會被自然造化抹平。


    也絕非尋常先天高手能夠徒手做到。


    感受著數道炙熱而崇拜的眼神,柳毅蹙眉,隨即撫平憂慮。


    他轉身,朝著顧馨笑了笑,颯然抽身,淩空禦刀便是飛往大殿。


    以他目前實力,想要飛度冰洋自然不太可能,但是暫時的滯空或者類似滑翔,禦兵穿梭,倒也不難。


    他畢竟是人,而不是神。


    隻有神才能享受狂熱的膜拜。


    一個人,倘若不能時時表現的像神,冷酷無情、高不可攀。


    那麽,某種狂熱的情緒,很容易變味,變成愛慕、傾心,尤其麵對異性。


    這種情況早在柳毅預料中,可當真個發生,還是令得頗為憂心。


    他本人自不會輕易動情,任你熱情如火,我隻冰山一座。遑論那些雜役,就算他並無門第之念,也覺得不拘從何方麵都非良配。就算蝰蛇那種特質少女倒貼,他都不得不掂量掂量得失。


    他當然不會在意下屬對待自己的,究竟是忠誠還是忠貞,隻要可靠,那便足夠。


    而可靠,恰恰成為唯一難以衡量的標準。


    有些男女私情,就算單方麵的,很容易造成比狂熱還要良性的效果,卻也有著弄巧成拙的可能。


    柳毅不是什麽花叢老手,最為害怕也正是出現那種根本無法用邏輯推理的情況。


    尋常總是淡漠示人,偶爾心情不錯,也會帶著笑意,這是本性,此時再扮兇神惡煞未免讓人寒心。


    柳毅避開了那幾道尤其灼熱的目光,刀光一閃,就消失在眾人眼前。


    演武場上氣氛遽然熱烈起來,主子不在,下人們也好捉對練習。


    唯有幾名樣貌比較出眾的女子,仍是愣神看著宏偉大殿方向。


    她們自然也知道身份上的巨大差距,可在絕望前,又或者重新見到希望後,是人都有著更大的渴望和貪婪。這些都是為人爆發潛力的催化劑,柳毅不會抹殺,他麾下可用之人還是太少。


    相較,以何棠為首的一群打手,心思就單純許多,也沒人想些邪惡的調調。


    場外,愈見雄健的何棠,穿著盔甲威風凜凜,陽光照耀,這件下品防禦法器更是燦爛炫目。


    他盯著失神的顧馨,有心提點,又怕遭到誤解,不禁搖了搖頭。


    他有著自知之明,曉得除了心性得柳毅看重,其他幾乎一無是處。


    也許他們這些人在雜役中顯得出類拔萃,又拿什麽去和外門中出類拔萃之輩比呢,別看現在他們這些雜役頭頭一個個人五人六,和尋常外門弟子相比,資質也要遜色一籌。


    況且就算神宗十萬雜役,他們也隻是出彩,算不得拔尖。


    真要明珠蒙塵,也不會被人打發到這鬼地方,等著柳毅挑揀。要麽被人收服,要麽被人打死,神宗大部分嫡傳弟子,並不缺識人之明。


    何棠很能把握自己的地位,對於此次新晉一千多個雜役,其中比自己更出色的,他敢打壓、敲打,那是因為柳毅默許,同樣身份使然,從龍愈早,總有好處。


    若對象換成外門弟子!


    每個嫡傳,都可以指定十個外門弟子做下屬,這個規矩,是何棠最近才了解,以前他甚至沒資格知道。


    柳毅目前看著並沒有利用這個規矩的打算,並不代表就想靠著一群雜役打天下,何棠很清楚,那不可能。


    隻是因為主子眼界太高,心氣太傲,也過於珍惜時間。


    大殿內,自從第一次坐上那張位置,莫名的排斥和忌憚已經無法壓服他的桀驁。


    明知殿內威脅更多,至少精神外放時,陰暗角落裏覬覦著自己的一些惡靈,郝然有著階位力量。


    不入階位,那種惡鬼屁都不是,嚇人還要講究天時地利人和。


    入了階位,那就不隻是嚇人,而在特定條件下擁有傷人殺人的能力。


    比如柳毅半位麵養著的那頭標準惡靈,約莫介於四五階之間,若不是係統和零兩座大山壓著,就算柳毅掌握它的真名,也不知鬧出多少幺蛾子。惡鬼對於血肉陽氣,比野獸還要貪婪。


    柳毅目光開闔,精光四射,立刻就是刀意縱橫,肆無忌憚行著殺伐事。


    可惜零上次似乎吃得很飽,沒有興趣利用神刀,再去吞噬更多靈魂能量,柳毅也就無法分潤。


    目前的他,的確比零還差得太遠,以至於對於破邪的了解,還不如一個外人。


    柳毅也不著惱,這幾日一意磨練刀法。


    外練刀式,內修刀意,雙管齊下,勤修不綴。


    對於碎空刀訣本身的理解,短時間不可能登堂入室。


    然而對於寒種的運用,刀境殺心的駕馭,的確又圓潤幾分!


    比如他已經能仗著寒種,將法力模擬成武者罡氣外放,形成強大的徒手殺傷,而不被看出刀訣本質。


    又比如說,他觀罡風異景兩年,早將那種狂暴的意誌刻入心中,卻是頭一次能以刀意模擬,動念殺人,威力徒增!


    這些手段,前者不過偽裝,算不上大用,多些中程搏殺能力。


    後者,則完全是刀意的高深運用方式,涉及到神魂、以精神念頭為刀、馭之為風暴。


    雖然這對神魂強大的修者,乃至真境高人都很難造成極效威懾。


    可是麵對武者,不論是內修外煉,有了這手段,就算對上五階高手,超凡脫俗層次的至強者,也有一拚之力!


    他目前可還隻是雙修三階巔峰,便能對五階強者造成致命威脅,不得不說就算在神宗也算出彩,尤其自身入門時日尚短。


    對於現在的他,時間流逝隻嫌太快,任何一點實力上的增長,都是可期可喜的!


    是夜,一抹刀光隱晦,劃破了長空,自千影殿起,落往某位長老山頭。


    通天峰是孤峰,這孤峰又天然巨大,甚至其上自有丘壑,隱約自成半界。山坡上遍布冰川峽穀,倒也不奇怪。


    一般宗門主要殿堂、分殿都建在相對平坦開闊之地,有些宗門強者卻偏喜歡偏居一隅。


    碎空刀訣有成,身上又施加了輕身、神行、靈動等十數道高級符籙,柳毅禦刀,速度也能勉強突破音障。


    一個時辰後,那抹隱晦的刀光落入一座幻陣,不久後悄然離去。


    沒有人知道柳毅這一晚有甚特殊收獲,一如無人知曉,接下來三天,他的行蹤何在。


    一如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闕月,神宗許多高人,時常不在派中。


    可是柳毅這樣一個新入門的首席弟子,又有什麽手段,能瞞得過那麽多眼線?


    當林奇接到他消失的消息,出乎預料平靜。


    當他再次出現,不久後,做了某件震驚整個修道界的事情,又出乎預料的,竭斯底裏!


    ...


    “我警告過你!”


    半位麵中,已經有若實質的零,無奈的望著柳毅。


    這個少年,此刻滿臉決然,仿佛做出某種決斷,沒有絲毫動搖的可能。


    “我也說過,我意已決!”


    “混蛋!”


    零一把揪住柳毅衣襟,可惜他那張刻意修飾過的麵容,未免過於精致、妖媚,以至於顯得嬌弱,沒有半點殺傷力。


    他的性別一如許多先天生靈,不分雌雄。


    柳毅麵對著他,倒沒什麽毛骨悚然,那本就更像一種生命的升華,傳世的瑰寶,而非怪胎。


    實際上,許多高等生命,根本不需要再利用原始手段交*配、繁殖,本質亦無繁雜的**,一些累贅,留著也是粉飾。


    “你知道我不是說這些!”


    柳毅還在考慮零的生理結構,身體優劣。


    引導者早就抓狂,顯然接近暴走!


    “我早就說過,那個女人是禍害,禍水,你偏不信!”


    看著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柳毅,零無力的抱著頭蹲了下去,揪著頭發,令人看得揪心。


    開啟情緒化的引導者,果然不見得是個好引導者。


    柳毅笑了。


    “既然沒有問題,那麽,按照我的要求,請為我開啟危險度僅次於懲罰劇情的輪迴世界。”


    說著,他的麵色冷了下來,即將到來、即將要麵對的,連早就準備賭上性命的他,都有些惴惴。


    係統能夠在有限範圍內挑選輪迴劇情,這還是柳毅臨機一動,訊問後得知的驚喜。


    越大的迴報,意味著越大的危險。


    演化至今,係統已經成功重啟了一小半,柳毅雖然對這些功能不甚了解,大體還是每月都會抽時間瀏覽。


    刀訣、雷訣、心事、瑣事,柳毅實在太忙,以至於恨不得心分數用,哪裏有閑情研究係統。


    係統的確能每每帶給他驚喜,比如他提出相對苛刻的要求,想要在一場輪迴後,把本體實力提升到鑄竅層次!


    這種幾乎異想天開的要求,係統也能給出可行的計劃,精確計算過後,要比零這位引導者靠譜的多。


    三階巔峰提升到四階不難,直接跳躍一級,達到五階,甚至五階巔峰,就不是一兩場輪迴正常收益能夠獲得。


    而類似斯巴達劇情那種大豐收,根本可遇不可求。


    與其一次又一次撞大運,冒著本就不小的風險,還不如搏次大的。


    百分之九十九的死亡率,連續兩場生寰,單純從概率來看,可能性隻有萬分之一。


    涉及到具體情況,概率當然不能直接套用,比如以他超出一般輪迴者的實力,在較低難度的劇情中,存活率其實遠不止百分之一,但這又是唯一可以數據化計算的結果。


    如此一來,就算將原本危險性翻上十倍、百倍,冒險次數卻大為減少,未必不可等價。


    真能等價嗎?也許隻是沒得選擇。


    還是那句話,概率未必能套用在任何事件上,可客觀來講,哪怕是至高無上的存在,也不得不遵循這條守則。


    而他,隻是需要一個看似完美借口,無畏的借口,係統如實給出。


    “運氣之類,本不可測,係統給出的,已經是最可能達成的方案。”


    柳毅如是說著,也不知道在說服懊惱的零,還是告誡自己。


    引導者畢竟是引導者,很快,零就恢複了正常,當然,看他漠然的眼神,顯然賭氣自行關閉了情緒化模擬。


    這一次,再沒有人會阻止柳毅去瘋狂,哪怕本來就無人阻止的了。


    “你覺得如何?”


    看著全新的零,背景著巨大的母巢血肉工廠,確有幾分威嚴。


    血肉工廠早就停止生產,這些日子,柳毅一直沒機會為它提供合適的“食物”。


    神宗行事太不方便,就算有能力,諸多禁製下,也不能亂搞失蹤事件。


    柳毅沒什麽抱怨,總有用到它的時候。


    況且它隻是停止生產,一直沒有停止自我進化與研究,以二號肉身為藍本,能量從虛空中截取,倒是足夠自給。


    詢問過不能將備用身體以任何手段帶入劇情世界,除非耗費大量積分,才能拿來做保命護符,柳毅倒不意外。


    在得到零和母巢一般無二的答複後,柳毅仍是猶豫了片刻,方才將與自己重新簽訂契約的基摩斯,收入寵物空間,確定了開啟傳送。


    帶上基摩斯,是係統的建議,係統隻能在大方向控製偷渡進入劇情世界任務難度,卻無法具體到某一類世界。


    然而係統畢竟見多識廣,排除位麵戰場、輪迴戰場、懲罰劇情。


    那麽最有可能的高危險劇情,首推靈異世界,那也最有可能。


    靈異世界的危險,不在於力量等級,而在於規則的扭曲。


    靈異世界,其實屬於位麵轉化不完全的畸形世界,那樣的世界中,很容易出現力量分級!


    比如某些靈異世界,某個惡鬼甚至可能強大到媲美神靈,它無需過強的階位,隻需要掌握一些微不足道的規則!


    而驅魔戰士,可能隻是凡人!


    在那種世界,可想而知,當輪迴者實力被限製到普通人程度,究竟會死得多慘。


    那樣的世界中,就算有著強悍的精神力,也是步步被動,甚至要被誘入陷阱。


    個體的強大,麵對規則本就有局限,若是連個體強大都不具備的話——


    所幸,可能被靈異生命掌握的規則,是殘缺的,這也是唯一的生機!


    柳毅當然未必定會那麽倒黴,碰上那種情況。


    基摩斯也隻是一道護身符,真到那個時候,這頭按照係統編寫契約規則,投機取巧進入輪迴世界的惡鬼,必然實力受到壓製,不堪大用。


    他能依仗的,其實還是破邪短刀。刀魂!刀心!刀種!


    沒有什麽封印,是完美無缺的。


    也正是抱著這樣的信念,他才敢於死中求生!


    輪迴者之所以很容易被禁錮住力量,由於那些大都兌換而來,用著看似熟練,實際上並無多少理解。


    碎空刀訣,凝刀入魂,這本就是自己的苦功,係統想要剝奪,也不是那麽容易。


    一如他曾經在斯巴達世界,爆發出精神領域!


    兌換來的,別人的,總沒有自己掌握的牢靠。


    “傳送!”


    柳毅如是說著,想起了那位長老的告誡,想到那個女人目前的處境,最後才漠然了眼神,無比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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