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石心頭微震,不是因為如此簡單便將張慕白殺死,而是因為,在他殺死張慕白的瞬間,他竟然從這心髒中,感受到一道不滿意的波動,雖然隻是一絲意念,卻是讓他驚駭。


    意念,原本應該是生靈腦海所產生的,心髒雖是極其重要的髒器,但從來沒有聽說過心髒本身會產生意念,莫非這心髒中,還有他物?


    驀然,韓石瞳孔收縮,他腳下數丈外肉壁一陣蠕動,將張慕白屍體緩緩吞噬,不到十息肉壁恢複如初。


    張慕白此人在世間所留下的一切,都隨著這吞噬煙消雲散,隻有此人的儲物袋,被韓石一召之下飛入手中。


    韓石來不及查看,將儲物袋收了起來,他沉吟片刻,不退反進朝著心髒走去。


    心髒的跳動,已經達到了一個微乎其微的程度,隻有閉目聆聽許久,才能聽到一絲輕不可聞的聲音,韓石一指點在眉心,一道強悍無數倍的靈識噴湧而出,朝著心髒籠罩而去,他自身的靈識,在這龜獸體內受到極大限製,散出不到三寸便難有寸進,而且還要消耗大量的精神力,若是強行,恐怕不到十息便會遭受靈識反噬,傷及自身。


    借助灰石之力,靈識強度至少是他自身的數百倍,巨大的心髒,在韓石眼中逐漸變得透明,其中的一切漸漸清晰。


    一隻蝴蝶,保持著展翅飛翔的姿勢,停留在心髒的正中間。


    這蝴蝶一動不動,猶如被凝固在琥珀之中一般,似乎在這心髒之內,渡過了無盡歲月,但始終還保持著最初的姿態。


    似乎,它永遠都是它,不會隨著歲月的流逝,而有任何改變。


    這蝴蝶初時看去,就如鄉間田中的野花之上,飛舞的蝴蝶一般,並無任何特殊之處,但在韓石再度看去之時,卻在這蝴蝶身上,看到了一絲深藏的美麗,這種美麗便如空穀幽蘭一般,藏在深山無人知,不是用心凝視之人,無法感受到。


    這份美麗無法言喻,隻能在心中默默地品味,越是品味便越能感覺到這蝴蝶的美麗,這美麗讓所有看到蝴蝶之人,都會為之沉默。


    蝴蝶雙眼猶如點墨,透著縷縷幽光。


    韓石心頭一震,他心頭生出一股奇妙無比的感覺,他似乎能夠感到,這蝴蝶雖然一動不動,卻似乎正在看向他,這樣無聲的目光,恰如一種跨越了時空的交流。


    隻是,他從蝴蝶的目光中看不出些什麽,他心中隻有一片模糊。


    當韓石心生警覺,微微移開目光時,心頭突然出現的強烈無比的失落感,讓他情不自禁地又轉頭看向那蝴蝶,去沉浸在那美麗之中,而這一次,他卻再度發現,原來他所看到的美麗竟然隻是這蝴蝶的一部分,越是仔細地去看,他的心中震撼之意便更為濃重,他目光明亮,漸漸地舍不得再去移開目光。


    他在這蝴蝶中,看到的,不僅是美麗,他似乎看到了光陰的味道,他似乎看到了蝴蝶的命運,同時,他也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命運。


    漸漸地,他的命運,與這蝴蝶的命運有了交織,最終兩者相容在一起,蝴蝶變成了他,而他,也變成了那蝴蝶。


    韓石的目光中,透著一絲迷茫,整個人,站在巨大的心髒之前,氣息逐漸衰弱下去,與此前一個個死在這裏的修士,別無二致,唯一的區別便是,韓石若是就此死去,他的脊梁,依舊是直的。


    即便是他也曾心生警覺,卻依然無法擺脫這樣的結果,這一次,連韓石眉心中灰石的氣息,也隨著韓石氣息的衰落,也在急劇的收縮。


    灰石若有靈,此刻也便如韓石一般,陷入到深深的迷茫之中。


    這世間最強大的力量並非無情,而是有情,至深之情,連歲月輪迴都無法抹去的情,而這情的深處,便是一個個美麗至極的場景和迴憶,很多人,即便是那些修為絕頂之輩,他們能繼續活下去的勇氣和決心,便來自於這情和迴憶,那記憶中可以帶給他溫暖的美麗,這蝴蝶帶給韓石的感覺,便是這樣至極的美麗,雖然他對這蝴蝶沒有用情之說,但這樣的美麗,卻是與情有了本源的相通之處。


    在灰石之中的吳天,此刻麵色大變,四周靈氣突然間完全凝固,以他靈動期的修為竟也被突然禁錮,絲毫動彈不得,這四周的空間開始幻化出一幕幕場景,讓他目瞪口呆,眼底深處震撼之餘有了一絲悲哀。


    這些場景中,有很多東西都是他埋藏在心中無數年的秘密。


    他的一生,走過了數千年歲月,有很多連他自己都已經分不清楚真假,有些記憶在他故意的淡漠下早已被他忘記,這種刻意的忘卻若是無人專門提起,便如那些淡淡的疤痕,那是傷永恆的印記,但卻早已被人選擇了遺忘。


    也許有些人便如那疤痕一樣,帶給他人的隻有痛楚的記憶,疤痕易忘,人呢?


    吳天無法動彈,連閉眼也做不到,他隻有看著那一幕幕的場景,在他眼前閃現,而後喚醒他沉睡已久的記憶,痛苦的歡樂的,統統喚醒。


    連那失去記憶的司馬雲和乾岩,此刻心中也突然生出一片夢境,他們的臉上陰晴不定。


    甚至連灰石空間中的煉星壺和血色彎刀,韓石丹田之處的青丹,以及他儲物袋中的種種寶物,皆都陷入到沉寂之中,甚至連韓石內心最深處的青色心燭,此刻也猶如被狂風侵襲,搖搖晃晃之下,燭光變得微弱起來,原本彌漫四周的青意,大幅度的收縮,而原本幾乎消失不見的黑色,突然出現,將那幾乎在熄滅邊緣的青燭死死圍住。


    在韓石意識陷入模糊之前的最後一瞬間,他有過一刹那的清醒。


    他此刻終於明白過來,為何有許多修士,會如他這樣,明明知道前路有極大的危險,卻依然選擇繼續走下去,不僅是因為好奇心,更是因為這九*,在無形之中所散發出來的吸引力,讓那些走入到山洞深處的修士,在絲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就已經被這種吸引力所控製住,一步步地走入進來,而那一層白色光幕,怕就是陣法的一部分,為的便是阻止那些接近之人,故而有些人能夠進入,而有些人,卻會死在山洞之中。


    而他,也在這一瞬間,明白過來。


    這雷山,這雲海,這整個雷雲秘境,甚至這整個遺落之地,恐怕都是一座陣法,一座巨大無比的陣法,而這陣法所鎮壓的,並非是這數千丈的玄武,而是正在他眼前不遠處的蝴蝶,這被心髒包裹住的九*,這玄武,隻是鎮壓九*的陣法中的一環而已。


    那些死在這裏的人,恐怕至死都不會明白。


    可笑他自己,雖然在瞬間領悟了真相,卻依然要如那些人一般死在這裏,也許有些人也會如他韓石一樣,在臨死前悟出了一切,但卻已太遲。


    感受到心神與灰石的聯係突然被切斷,韓石甚至來不及反應,意識便已陷入到一團混沌之中,這實在是韓石修道至今最大的一次生死危機,就連那似乎可抵擋一切的灰石,此刻也不再是他的後盾。


    韓石唯一能夠依靠的隻有自己,這一劫,才是真正的死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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