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中,猛聽一聲異響,鐺!柳楓右手抖處,刀刃打偏,將他手麵割出一道血痕,刀也因此落地。


    天紹青曉得他藏掖那麽多悲苦的往事,心裏肯定不痛快,又不能坦然麵對自己,才會這般,忍不住上前一步,道:“喂,你沒事吧!”


    柳楓其實非常難受,可又不想被她完全看穿,就將她推開,彎腰把刀撿起來,又低頭刻字,再也不與她多言,行動已經告訴天紹青,莫管閑事。


    一步之遙,天紹青也大概看清了碑上的字跡,基本都是紀念那位曾經的楚王,左邊所書與馬希廣有關,右邊則是哀悼那十三位無辜的女子。


    他神情投入,刻得認真,雙手也布滿鮮血。


    天紹青明白,他沒有用一絲一毫的內功來投機取巧,是在以真誠懺悔。


    月光明亮,刀所留下的清脆聲音,不斷傳過耳畔,為這寂靜荒涼染上了一絲和諧。


    天紹青走去柳楓對麵坐下,不時添著柴火,火焰將二人隔離,從焰光裏,可以看見柳楓麵如銀霞。


    這一夜,他就埋頭刻字,而天紹青就目不轉瞬地注視著他。


    片時,他大功告成,在天紹青的關切中站起來,以內功將石碑豎立,接著手掌抬高,往上一拍。


    啪的一聲,石碑直挺挺陷進土裏。


    柳楓轉而匍匐跪倒,緩緩從懷裏掏出香燭,又取出一遝紙,手臂微抬,紙已接近火燭,頓時騰起一簇火苗。


    天紹青凝神一看,覺得那些紙十分熟悉,這才發現是書房裏殘剩的完紙,不免大吃一驚,急喊道:“不要啊——”衝到柳楓麵前,攔下他的手道:“這是你辛辛苦苦寫的,代表你的純真,還有你的感情,不要燒。”


    柳楓目不斜視,聞言漠然而笑,下了決定似的,將這些記憶全都扔進火裏,紙張一觸火焰,隨即成灰,所有記憶刹那化為烏有。


    他燒了曾經的過往,就勢叩首,恭揖道:“今天我以柳木風的身份來拜祭你們,今日過後,世上再沒有柳木風。”


    跪地叩拜,他是真誠的,天紹青從那舉動裏可以看得出來,可無形中,又感覺他甚為決絕,隻因他隻說了那一句話,再無它言,她本以為他會有所傾訴。


    這個時候,她不得不重新審視柳楓,此人果真太過冷漠,從不低頭,也許在他的一生當中,早已看清一切。


    如他所說,這條複唐路注定要有流血犧牲。


    他不能感情用事,需要理智戰勝一切。


    刻碑文,祭奠亡魂,一頭磕去痛苦的迴憶,明日的柳楓又要開始冷傲和殘忍。


    如果重新給他一次機會,他會如何,天紹青覺得這位皇孫依然會選擇前路,因為他一旦做出選擇,便不再後悔。


    因此,柳楓的人生,沒有後悔。


    至於以後,不知,難測。


    這個夜晚在柳楓的祭奠中渡過。


    後半夜,兩人圍在火旁盤膝運功,互相療傷。


    柳楓說借助二人功力,不日便可傷愈,天紹青沒有拒絕。


    直到翌日早間,外麵露出晨光,天紹青方才想起已經一天一夜沒有吃過東西,腹中饑餓難耐,可偌大的別苑空蕩蕭索,除過雜草,別無它物,她隻好走出別苑,消失在柳楓的視線中。


    柳楓望著她漸行漸遠的背影,直到她在青石徑上不見,才慢慢收拾心情,不想轉身之際,猛然摸到一把劍。


    這劍自然是天紹青無意落在此處。


    柳楓對這把劍相當熟悉,曾經他也用過,此刻握在手裏,來迴翻看,久違的親切感油然而生。


    他又憶起了昨晚那個夢,那些幻想,此刻盯著劍身,有種看霧不是霧的感覺,眼中所見,耳中所聞,似乎都是天紹青,時而是倩影盤旋,時而是她歡快的笑聲,雨中那一抹柔情,竟讓他隱隱失神。


    待他有所意識時,霍然閉起眼睛,還是無法消除雜念,黯然歎了口氣,難以置信道:“怎麽會這樣?我幹什麽老想著她,不能這樣!”


    他本來意誌一向堅定,目今起了這樣的心思,竟讓他無法控製,將劍一舉,挽出七朵劍花朝外一掃,化成灰屑的火堆就四麵飄散了。


    外麵暖陽當頭,天紹青出了別苑,因心有餘悸,不敢再去五行陣那個方向,便轉朝絕壁崖而去。


    絕壁崖成三麵環繞型,別苑被圍了多半圈,抬眼可見奇石峭立,鬆柏搖曳,左麵兩座絕壁對開,唯有中間一條縫隙可見隱約陽光,地上鋪著一條極窄的幽徑直通深處,後麵隱約也是石壁,但要走到那裏,還有一段路途。


    天紹青不知裏麵藏甚玄機,一時好奇,便進去探路。


    陽光當頭灑下,那曲折的幽徑宛如一線天似的,周圍羅列雜花無數。


    穿過小徑,眼前恍如洞天,但見風亭水榭,楊柳翠石,如煙如畫,遠望後方山巔,一條瀑布騰空倒掛。


    百丈山石隔絕前路,中間地帶是個深潭,在水霧掩映之中,如白練飛瀉,此等景色,竟是深潭被三麵絕壁包裹,除了那條幽徑尚可出入,別無他途。


    水聲轟轟,瀑布匯入潭裏,形成高低水位,偶然露出些許光滑的岩石。


    正是湖光山色,相稱相宜,而那座水榭亭軒坐落在潭的中央,支在水麵上。


    幾隻鳥兒憑空來去,啄了些水,天紹青已到了潭邊,伸手往水裏探了探,見不是很深,就解開了衣服。


    柳楓給她的衣服極為輕透,輕輕一拉衣襟,就可以看到氣戶穴的箭傷,傷口因柳楓塗過藥,已無大礙,隻是周遭仍有烏青的痕跡。


    再看腳底心,雖然疼痛不減,可裂痕也有愈合,如此想著,她便再無顧忌,解了衣裳,就跳進水裏。


    這邊她要洗去滿身汙濁,那邊柳楓卻心情煩躁,負手執劍,出了小院,一路疾行,頃刻來到一間涼亭。


    昨日天紹青逗留書房,他便在此揮筆潑墨,至於寫就之物,已在昨晚化為了灰燼。


    一陣天風吹過,將桌上的幾頁紙吹落,硯台壓著的紙筆卻依舊。


    柳楓將劍撂在一旁,攤開紙張,提筆發泄著他波動的情緒。


    洋洋灑灑一大片,竟是《春秋》裏的東西,無人知道,這是他心情苦悶之時,淨化心靈的最佳方法,從小便是如此。


    四歲得知母親瘋癲,便開始默寫《春秋》。


    母親說過,祖父李存勖喜歡閱讀《春秋》,母親希望他擁有祖父的才華和英勇,但不要他忘形,不許被美色所迷。


    他沒忘,也不會忘,一直都記在心裏。


    柳楓邊寫邊道:誰也不能左右我,誰也不能!


    小半刻後,慌亂的心情逐漸平複,他方才興致轉好。


    兩手攤開紙張,望著《春秋》古語,他才滿意了。


    這個世上沒有人可以動搖他,絕對沒有!


    一隻鳥兒淩空飛將下來,喳喳兩聲,撲閃著羽翼,落在迎麵的假山上。


    柳楓霎時有所察覺,不禁抬頭望天,見已臨近正午,不免雙眉微皺,算算時間,那丫頭辰時出去,如何這般時候不見折返?心中想道:八成是迷路了,早知如此,清晨就該攔著她。


    念頭至此,他不由自主走出涼亭。


    別苑差不多被他尋遍,仍然見不到天紹青,越來越覺得天紹青難以管束,這個時候,他好像已經忘記了《春秋》裏麵的警示。


    俄頃,他也到了絕壁崖前,亦走到深潭瀑布跟側,甚至上了水榭亭軒。


    凝神佇立,他盯著那成排的白練,飛瀉而出的水流在視線中倒灌入深潭,飛濺上岩石,泛起朵朵水花。


    柳楓忽然想起他的童年,記起那個失常的母親。


    景色依舊,卻已人事全非。


    他的心變了,已不是當初那個無助的小孩子。


    小時候,他經常看著瀑布,拉著母親衣袖,遍遍叫道:“娘,你看這裏景色多美,以前我們常常來這兒的。”


    那時候總覺得是夢,母親不理他,是和他開玩笑。


    童言的聲音依舊清晰:“想起來了沒有?我是楓兒呀!”


    每當自己讓她想起一切的時候,她就笑,笑的呆,笑的癡,連楓兒也不會叫。


    柳楓想到這裏,一拳砸上欄柱,正自沉思間,潭邊傳來一句話:“啊!想不到這裏這麽漂亮!”悅耳的聲音立刻將他意識拉迴,大吃一驚下,轉頭來看,正見到天紹青明白的身子浸在水中,背向自己。


    柳楓一愣,不知為何,眼前忽然現出兩年前那個晚上,十三位姑娘擁抱著他。


    他的感受又浮現腦海,心中大痛,也不敢多瞧水裏的天紹青,連忙雙目一合,可隻是瞧一眼,也已心猿意馬,有些把持不住,閉眼一會兒,又將眼拉開一線,再瞧了瞧。


    但他心緒不寧,驚惶萬分,隻怕她又把自己認定為非禮之徒,就施展輕功,如飛而去,因武功高絕,由始至終,天紹青也沒發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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