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是強拖著發軟的腳步,衝到二樓的,周身的血液都往大腦中倒流,心髒好像要從胸口跳出來了。在場坐著的人目光凝聚在我身上,一個個看過去,麵容都隱沒在微弱的燭光中。我很確定,王衍之就在這些人裏麵。


    “阿生,你跑什麽呢,把阿菀一個人丟樓上,有沒有禮貌啊!”媽媽慢慢地站了起來,瞪了我一眼。


    我動了動嘴唇,還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想的,就走上前用力地抱著了她。她的身上常年有一股六神花露水的味道,這是她的習慣,家裏陰濕,經常要擦防蚊蟲。


    “幹嘛呢你!多大的人了,還愛黏我,也不怕你舅媽笑話。”媽媽拍了拍我的後背,看我沒反應,又不耐煩地要推開我。


    我卻萬分依戀她的溫暖,怎麽也不肯退後,任憑她和舅媽訕訕地說我“二十五了還是個孩子樣”。我知道,可能以後我都沒法再感受到這份渴盼了多年的親情,所以哪怕再多一分鍾也是好的。


    過了好一會,阿菀才施施然從樓上下來。走過我身邊時,嘴裏依舊在哼著那首不成調的曲子。這一遍,我隱約聽出來點眉目,好像是高甲戲裏《桃花搭渡》的一段,顧梓昕第一次到蓮溪王家老宅的那個晚上,我唱給她聽的那段。


    腰間忽然一痛,竟是媽媽耐不住地掐了我一把。我笑了笑,終於鬆開她。


    二舅媽也順勢告辭了,爸爸和媽媽一起下樓送她們,邊摸黑走邊說個沒完,都是些瑣碎的家常閑話。


    目送著他們下了幾層台階,我出聲喊住阿菀:“你什麽時候學的高甲戲?”


    她訝然道:“哪有?這種隻有老人家才會喜歡吧。”說著,衝我眨眨眼。


    媽媽的聲音從底下遙遙傳來:“別理她,個人終身大事不掛心,整天想七想八……”


    “等結了婚就好了,”二舅媽接了一句,“不用送了,上去吧。”


    “我們正好也要去路口超市買點東西,蠟燭都沒了呢。阿生,你跟你爺爺在家待著!”


    “哐當”一聲,門也跟著關上,把所有的聲音隔絕在另一個世界裏。


    大廳裏最後一隻蠟燭終於熄滅,我已經坐到了爺爺的對麵。


    他在這個時候突然睜開眼睛!


    即使是浸淫在一整片烏漆漆的黑暗中,南方沁入肌膚的潮濕裹挾著遠處哀婉的靡靡南音,蒼老頹敗的皮相也無法遮住那空寂微涼的眼神,沒有歲月的摧殘,而是另外一種少年哀慟的色彩。就那樣,直直地盯著我看。


    “你在想什麽,我知道。”他說。聲音沒有一絲溫度,我想,這副身體是不是也一樣?


    他又解釋道:“我隻是暫借一下,他看得見我。”


    “那你一定察覺我又想起了很多事吧?從去年眾生日和你重逢那天開始,就像打開了潘多拉的盒子,早已塵封的痛苦一件件浮出腦海。”


    每多想起一點,對他的感情就更複雜幾分。


    在許厝埔,他剛欣喜地和我說,他即將擁有一個新的身體來與我共度餘生。我心裏並沒有多少感動,甚至下意識地就想逃避他。不是不愛,而是愛得太無望,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燒成了灰燼,死前的淒涼刻在骨子裏,帶到了這一世。


    眼下的我們不像愛侶,倒像兩個談判專家,勢均力敵,你退我進。


    隻可歎:“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我不是故意失約的,英治,”這個男人開口說,“我母親病了,病得很重。那麽多年,父親不愛她,她始終看不開。外公外婆早已過世,舅舅們永遠不會諒解她不顧一切地去給別人做小,隻肯維持麵上的關係。她隻有我了,所以我無法趕迴蓮溪找你。”


    我意外地十分平靜,點點頭:“理解。”


    “我母親希望我能盡快和黃愛汶訂婚,因為我父親的生意當時出了不小的麻煩,黃家是個很大的助力,最好的聯盟就是姻親。這對王家的家業,對我的前途,都是大有裨益,能為我成為下一任的家主增加籌碼。”他語調很平緩,像在敘訴別人的事。


    “這個想法再正常不過了。”換做是我,也難以抵擋這個誘惑。


    “不,那不是我的願望,”他輕聲道,“但如果我成為家主,我的母親就能和大太太平起平坐,在她故去後可以享受葬入故園的待遇。我的母親,對她丈夫隻剩下這一點點希冀。”


    “這是一點點嗎?”我忍不住笑了。


    他也笑了兩聲,才慢慢繼續說:“是不小,也隻有靠我來替她完成了。醫生說她時日無多,父親給她請了全美最好的醫生,天天派人慰問她,可她要的不是這些。”


    “那她注定是要失望的。”


    “也不是這樣,至少當時父親是多少表露過讓我繼承家業的想法,隻是沒想到會發生後來的事。”他說。


    “也許是你同父異母的哥哥,或者那個大房太太下的手。他們才是受益者。”


    屋外大雨如注,雨點敲打在玻璃窗上,發出急促而劇烈的聲音,像是往事在敲門。我站起來,摸黑走到窗邊,眺望這無窮無盡的雨幕,二十五年前的辛酸淚早已流幹了。


    背後的話語未斷,追憶還在繼續。


    “哥哥在那時對我的態度就開始變了,盡管我們還會一起吃個飯打打球,但客氣有禮得不再像一家人。我才十八歲,威信和閱曆都遠遠比不上他,整天除了陪伴母親,就是在學習。母親知道你的存在,我以為自己藏得深,但在她麵前到底還是個孩子。也許還有別人也發覺了。懦弱的我,不敢再和你聯係,家族的重任和母親的期望已經壓得我喘不過氣。我心裏記得你,隻是並沒有排到那麽前麵的位置,隻想著來日方長。”


    我沉默地聽他說完這長長的一段話,問道:“我寫給你的信發過的電報,你收到過嗎?”


    “信?”他頓了頓,才說,“沒有。我後來才知道,有了我母親的授意,你的信和電報一份沒有到我的手上。而鍾叔也認為這樣才是為我好。我專心致誌地想要取得父親的信任,也一直以為你好好地在雲山念書,將來我們還會再見麵。”


    “可我哪有什麽將來了?未婚先孕,又被人害落胎,至今都不知道自己的屍骨埋在了哪裏。要不是阿恰給我收屍,我大概會被泡在福爾馬林裏當作教學道具。”我轉過身看著他笑。


    他頭低垂著,佝僂的身形融入黑暗中。是了,他又怎麽敢抬頭看我?


    可是,我已經不再憤恨了,人總要為自己的年少輕狂付出代價。“話又說迴來,如果真的讓我生下那個孩子,你就真的沒法擺脫我的糾纏了。黃家不會願意把女兒嫁給有私生子的你,況且他們也不是一定非要選你,對不對?”


    他還有個哥哥,喪偶單身,但依舊魅力無限。


    “算了,這些事再也不要提了。”我說。


    聽到這話,他突然身形激動,站了起來,動作有點太大,撞到了前麵的桌子。肅靜的屋子裏突然發出一聲巨響,我不禁被嚇了一跳:“小心對待我爺爺的身體!”


    “對不起。”他顫顫巍巍地要向我走來,以我爺爺的麵目和姿態,然而又在離我幾步遠的地方停住。


    “英治……我們還可以重來吧?”他一直望著我。


    我都不知道自己要如何迴答他。


    人不能一直活在過去裏,就像口香糖咀嚼久了總要失去味道。我隻是想和他說一聲“再見”而已。以後,他可以用別的身份好好生活,執著於自己生前的迴憶,但這一切又和我有什麽關係了呢?


    沉默就是答案了。


    很多年以前,有一個人反問我:“如果有天,我一無所有地來到你麵前,問你肯不肯跟我一起,到了那時,你又會拋棄我嗎?”


    我當時還是個富於幻想又活得小心翼翼的少女,到人世間走一趟,沒有什麽東西是屬於自己的。正因為自己什麽都沒有,於是豁得出去,不計代價。而現在,我有了新的身份,有了新的記憶,連同一直渴望擁有的親人,哪怕是虛假的,即使下一秒就會被戳穿,但你怎麽能讓一個看慣了花團錦簇,品嚐過天山雪水之甘甜的人又重新跌迴泥窪地裏,靠舔舐溝渠的汙水度日?


    渾渾噩噩間,又聽見那個人對我說:“迴到蓮溪的那天,得知你已經不在了,一下子人生都空空蕩蕩,什麽念頭都沒有了,心裏的痛大概隻有死了才能了結。”


    “所以,你也死了啊。”我輕輕地說。如果不死,痛上小半年也就麻木了。再過個幾年還是那個英俊倜儻的公子爺,該結婚時結婚,能繼承家業就繼承,家裏放著嬌妻,外麵鶯鶯燕燕,和他父親一個路數,一切能爭取的點滴都不會漏掉。哪裏還會有如今這麽多纏綿悱惻的戲文要唱給我聽呢?


    我不能苛責他,我的怨恨早已消失。雖然不明白阿恰為什麽會聽從我的心願,讓我變成淑娣的女兒,可我能享受這二十五年的人間溫情都是靠了她的犧牲。仔細想來,她竟是那個最莫名其妙待我好的人,明明疏淡得就是個陌生人,但在我死後又對我伸出援助之手,免我淒淒離離地結束一切。


    “英治!”見我恍惚,他又喊了一聲。


    “你還是叫我謝春生吧,這裏沒有王英治了。”我說。


    這個春夜,大雨如注,罕見的紫色閃電從黑幕中劃過,像割開心口的舊傷疤,鮮血淋漓不盡地漏,一滴一滴,都化作了耳邊的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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