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雨下得好大,沒完沒了。本以為早已蕩然無存的感情,在宣泄積鬱般狂烈的雨聲中,像新年的爆竹鏘鏘炸裂,迅速點燃了整個幽暗濕冷的房間。


    我看不見他的臉,用力地抱住那道輕薄的、仿佛立刻就要消失的“人形”,寒氣滲到肌膚裏,冷得牙齒打顫。摸索到大約是嘴唇的地方,輕輕印上一個吻,眼淚就流了下來。


    “我們總在互相錯過,是時機從沒對過,還是本來就缺那個命?”我仰頭問他。


    “命,我是不信的。”他輕輕地說。


    空氣裏漂浮著一股水草的腥味。我想起去年的“眾生日”,他附在阿媛身上也是這麽跟我說的,心裏一動,又聽他繼續道:“這句話你當年說給我聽時,握緊拳頭,一副要跟人拚命的樣子。我還覺得有幾分幼稚,見你說得認真,不敢笑你,沒料到現在會由我說出來。”


    我仔細想想,好像是有這迴事,嘴巴上卻不認輸:“那時都還年少,十幾歲的半大孩子,總覺得未來無限可能。倒是你,故作老成,偷偷抽煙,自以為可以變成大人,其實最幼稚。”


    他也笑了起來,聲音很輕,透著點點悲涼。


    在我還是孤寂無依的王英治的時候,他是養尊處優、人人豔羨的南洋王家小少爺,任我如何仰望都不可能奢求跨過門戶的阻隔。如今我陰差陽錯變成了活生生的謝春生,他卻成了徘徊在黃泉路上的一縷孤魂。我和他總是沒有走在一起的命。而就因為這種種對所謂“命運”的不相信,才會苦苦糾纏到現在吧。


    鬼氣太重,躲進被窩裏也暖不了我的身體。


    “這雨真大。”我喃喃說。


    “你很冷吧。”他見我打了個寒戰,想要退到床尾。


    我一把伸手抓向他,撲了個空,隻得低聲說:“我不冷,你也到被窩裏來,就當陪我說說話吧。”


    “可是……”


    “有些話,總是要離得近點說,才會有真實感。”


    他聞言便順從地在我身邊躺下,但隔著被窩。黑暗中,我知道他在望著我。


    “四太太……你今天有去看她嗎?”他的母親前幾年過世了,查王家資料時剛好看到,寥寥數句就概括了一個女人的一生,心下不免唏噓了一把。


    “沒有,她早已投胎轉世了吧。也好,但願她這一生能過得開懷些。”


    “她生前不快樂嗎?住大屋,嫁爵士,生了兒子,出身優越,人還美……”


    王衍之歎息了一聲:“總有美中不足,人的心哪有那麽簡單就能滿足?至少王家麵上風光,但甚少歡笑,一大家子吃飯也是不說話的。”


    “再多講一講,我想聽。”


    “講什麽?”他又笑。


    “隨便,你的父親母親也行。”從前不好問不該問不敢問的事,現在也終於能像尋常茶話一樣閑來聊一聊了。


    安靜了片刻,像尋找迴憶的開關。終於,他慢慢地說:“我母親是很愛我父親的,在一場酒會見過我父親一麵就很傾心,所以才不顧外公的反對,執意要嫁給這個已經娶了三房太太又情人無數的風流男人,甘願俯首做小,整日受大太太的氣。不過她後來死了心了,注意力都集中在我身上。”


    “為什麽?”


    “因為她認命了,她得不到她想要的。”


    “四太太明明很美……”


    “美貌不是一切,父親的女人沒有一個不美。他會娶我母親是看在我外公的麵子,而且當時王章兩家在南美有生意上的合作。他真正喜歡的,還是三太太,哪怕她無所出,是個癮君子,個性又冷淡。隻有三太太,才是他出於感情而娶的。”


    “三太太好像是個演員,但不記得她演過什麽有名的片子。”


    “不,她是唱戲的,高甲戲。我父親很愛聽她唱,後來煙抽太多,毀了嗓子,不常露麵。我母親恨她,又無可奈何,所以她的希望都在我身上。也許是外表更像父親的緣故,較之大哥,父親會偏疼我一些,連著時不時地到母親這裏來坐一坐。外麵不知情的人都說我母親最得勢,其實不盡然,父親也是為了做給外公看。”


    “每個豪門裏都要有這麽一出戲。再寵愛三太太,不還是接著有五太太嗎?要不是香港廢除了一夫多妻製,說不定到現在這號都排到了一百零八,簡直可以揭竿而起,替天行道了。”我忍不住揶揄道。


    “人越多,熱熱鬧鬧,卻更寂寞。母親就像她那些華美的旗袍一樣,花紋繁複又色調哀傷,她隻剩下了我。可惜我最後還是辜負了她的期望。”


    因為英年早逝嗎?你我皆亡於十八芳華,不同的是,我的死讓所有人都鬆了口氣,少了個□□煩,包括你,不也覺得我的存在很多餘嗎?這些話我沒有說出來,任由他往下講。


    “我母親說,她一生隻剩下一個心願,就是死後能堂堂正正地葬在王家墓園裏。”


    “隻有大婆才有這個待遇吧。”


    “還有一個辦法……就是我成為王家繼任的家主。所以,當年我必須娶黃愛汶,”他低低地說,“抱歉。”


    “沒關係。當年想不開的事,過了三十年再迴頭看,我已經變成冷眼的旁觀者了。你和黃家表妹年貌相當,家世匹配,再合適不過了,王英治又算什麽?她可是自己倒貼著賴上你的。”說這些話時,我心止如水,毫無半點不適。


    可是,王衍之卻急了:“不,請不要把自己說得如此不堪。我是真的有好好考慮過你的。”他背對著我,不敢轉頭讓我看清他那麵目全非的臉,可是我能想象得到他惶然不安的表情,衍之少爺永遠是這麽溫柔。


    “那你原本是準備把我變成三太太那樣收進大宅裏去?”我故意說。


    他很羞愧,支吾了一聲,才長長地歎了口氣:“如果你舍不得離開雲山百越,那就把梧桐巷99號的房子給你。如果你想去法國,我也可以幫你安排地方。如果……”


    “總之,你不會讓我吃虧就是,也打算妥當地安排我,至少給我一大筆錢,養著我,保我衣食無憂,偶爾探望一下我,對嗎?”


    他沉默不語。


    “你喜歡我嗎?”我笑了笑。


    “不,比喜歡還要多,是愛。”


    “那麽,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愛上我的?不,我指的是王英治。”


    “在得知你的死訊那天……也就是,我臨死之前。那天,也像今天這樣下著滂沱大雨。達叔說給我聽,村子裏人很多,敲鑼打鼓的,太過熱鬧,吵得我耳鼓發疼。我想到外麵靜一靜,一個人麻木地開車,開得很快,不知道是雨大還是流淚的緣故,眼前什麽都看不見,白茫茫的一片,心突然痛不可抑。直到那一刻,我才知道原來那就是愛,可是我卻沒能對你說出來。”


    現在說,是不是太晚?


    我咧嘴笑:“我死的那天也是個雨天。我們好像跟雨天特別有緣。”


    “對不起。”


    “不,不用道歉,你根本不欠我什麽。”那些都是王英治自己找的啊,謝春生很清楚地知道,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付代價。就像現在,我把你的魂魄追迴來,相應地就要減少陽壽,有什麽好後悔的呢?


    雨點急劇地敲打玻璃窗,呯呯砰砰,戰鼓震天,雨勢如千軍萬馬橫衝直撞,很是驚心動魄。屋子裏彌漫著一股死氣沉沉的味道,聞久了,我有些受不了,衝到廁所,摸黑跪坐在馬桶前,摳著喉嚨狂嘔。


    也許我動作太大,驚醒了爸媽。他們房間很快地有亮起了光,門被扭開,媽媽披著衣服,提了盞應急燈衝出來。


    “幹嘛?食物中毒啦?”她看見我半死不活的樣子,嚇了一跳,俯身幫我拍背。


    “胃受涼了。”我眼眶裏滿是淚,喉嚨哽得難受。


    我把所有能吐的都吐幹淨了,裝了杯純淨水喝下,才稍微舒坦一些。我仰著頭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房間門虛虛掩掩,王衍之就站在門的後麵。


    鬼魂連影子都不會有,客廳的光亮更襯得門後的漆黑,他整個形體就融進了這片幽暗中,好像剝落的牆壁上長出來的樹根,絲毫都不能撼動。把光照過去,他就要消失了一般。南洋王家的小少爺啊,何曾需要這樣卑微地遠遠站著呢?他的麵容不再驚豔,變成扭曲、可怖的死相,那股好聞的體香也消失了,這點距離,鼻尖還若隱若無飄散著*的氣味。他怕嚇到我,又不願意離去,實際上,他也無處可去了。


    我站起身,顫顫巍巍地向他走去。


    又冷又暗,我想,簡直比黃泉還要孤寂。我想起許多年前,和養父母一道坐在從南洋來雲山的船上,海浪搖晃,顛簸得叫人難以入睡。年幼的我獨自站在甲板上看到深夜的海,黑沉沉的,底下大概困鎖了一隻巨大的野獸,哀傷而絕望,隻能夜夜嚎叫。


    我和他,終於都變成了不人不鬼的困獸了。


    腳還沒跨進房間,突然傳來媽媽的叫喚:“好像有人在叫門。”


    我心裏一驚,這麽晚了,還能有誰過來?雨下得這樣大,家裏又斷電,門鈴都不會響,我皺著眉頭喊:“媽媽,你肯定聽錯了。”


    “真的有人!”媽媽探出頭去看,“哎喲,在撞門,這誰呢?你快下去看看。”


    我無奈地拿著手電筒下樓,鐵門外果然有人在用力捶打,叫喊聲不能更熟悉了。


    打開門,一個黑乎乎的人影就衝了進來,一把抓住了我。全身上下都濕透了,冰涼的雨水滴落在我手背上。


    “謝明珊,你怎麽把自己搞得這麽狼狽?”我沒敢問她是不是還在冒雨四處找阿諾,猶豫著是不是要告訴她真相。


    “找不到……”她顫抖著,不知道是因為寒冷還是驚懼。我第一次看見她快要哭出來的樣子,我知她喜歡阿諾,但沒料到會到這樣的程度。她父母在她還很小的時候就離異又各自重組家庭,基本不怎麽管她,得到的愛太少,所以對擁有的就格外執著。


    我抱住了她,盡量放柔聲音,試圖寬慰她:“明珊,你先上樓換件衣服,阿諾的事,我待會再告訴你。”


    “阿諾?”她身體一頓。


    “是,阿諾……”我吞了吞口水,艱難地說,“阿諾在那水缸裏。”


    謝明珊愣住了,安靜了一會,突然嚎啕大哭起來:“那我爸爸他們也不見了!”


    “啊?!”我徹底呆掉,原來她在找二叔。


    爸媽已經聞聲跑下樓,見我們摟在一起,謝明珊又哭個不停,一下子也不知道做什麽反應。


    “哎喲,阿珊,你這是怎麽了?”媽媽走過來,輕拍明珊肩膀,用眼神示意我閃一邊。爸爸提著應急燈在前麵照路,我和媽媽扶著她要上樓。


    明珊搖搖頭,抽泣著,慢慢止住了哭,聲音還在發抖:“伯伯,伯母,我沒事,就是太緊張了。我爸跟何姨帶著我弟到現在還沒迴家,我去他們小區看過了,車庫裏還是空的,門也叫不開,保安說他們上午一早就出門了。今天清明,我爸昨天就說了要一起去掃墓的,沒理由手機關機,人也不知所蹤到現在。”


    “他們還沒迴?”我爸也緊張起來了。


    “是啊,今天都不見人影,還以為又去哪瀟灑了。現在都沒個信,是不太對勁。你先別急,再問問朋友看看,”媽媽說著就開始要打電話,“咦,怎麽沒信號?”


    “我給你們打了好久的電話,也是沒打通,心裏也擔心,才跑過來看看的。”明珊說著,瞥了我一眼。


    我遲疑了下,輕微地點了下頭。王衍之迴來了。


    “那我換座機試試,”媽媽說,“你爸爸那麽大的人,丟不了。”


    “我在來的路上,已經先去派出所報案了。”明珊緩緩地說,照明燈襯得她的臉色極其蒼白。


    爸媽麵麵相覷。媽媽叫我先帶明珊去換衣服:“明珊今晚就住這了,雨太大,黑燈瞎火的別跑出去了。千萬也不要胡思亂想,我聯係下認識的問問。那你有沒有去驚動那兩個老的?”


    明珊搖搖頭:“我不敢去嚇爺爺奶奶。”


    “對,先別跟他們說。”


    雨下了整整一夜,所有人都沒法入睡。天還沒亮,爸爸就出門了。


    叔叔一家三口是第二天上午,連車帶人在護城河裏被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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