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愛汶站在她麵前,纖細苗條的身材被包裹在白色的及膝洋裙裏,蕾絲的裙裾處繡了繁複的花紋,映襯得小腿更加細長瑩白。


    她把前劉海斜斜地梳了向一邊,瓜子臉上化著完全不符合她這個年紀的濃妝,嘴角愉悅地上揚,眼底卻沒有笑意,小巧圓潤的耳垂上極不協調地戴了對粗大的銀環。


    “又是你啊……”英治喃喃念道。


    從英治心神不寧碰觸了鎮魂石那天開始就進來的,那又是什麽時候附身到黃愛汶身上的?早就感覺這個表小姐怪怪的了。


    “從她們招魂的那天開始,我就附在了這女孩子身上了。”“黃愛汶”答道。


    “她死了嗎?”


    “還沒有。”


    內心陰暗的人容易招來鬼魂寄宿。


    黃愛汶的死活跟自己又有什麽關係?按壓上臂動脈都不能止血,英治不再浪費時間,定定地問“她”:“把佛珠搶過來,你是不是可以幫我救王衍之?”


    “我們的契約不是這個。不過,你要不快點搶過來,他真的就會和我一樣,掉到井裏去……”“黃愛汶”語調冰冷,又半帶誘惑。


    水井邊緣伸出了一隻青白的手,慢慢地往外麵蠕動。


    顧梓昕臉色慘白,驚懼地後退,顫抖著試探:“爹地,是不是你?”


    沒有“人”迴答她。


    井底的水咕咕地往上冒,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聲音。


    顧梓昕轉頭看向“黃愛汶”,目瞪口呆,表情一下子扭曲得可怕。她一邊拍著井邊焦急地叫喚她父親,一邊惶然地望向這裏。


    “黃愛汶”緩緩地走到她麵前,微笑著跟她打招唿:“小姐,你還認得我嗎?”那個聲調分明不再是黃愛汶的了。


    當然,這是另一個“人”。


    顧梓昕手指著“她”又放下,迷茫地想了許久,先是點點頭,又趕緊搖頭,嘴唇不住地哆嗦:“你是誰?”


    “小姐不認得我了嗎?小姐以前跟我可好啦,去章家也帶著我去,睡不著還讓我守在一旁整夜打扇子。小姐吹不得電風扇,就喜歡我打扇,還必須是象牙做骨,玳瑁為飾,熏上大麗花香味,不能離太近,五步最佳。小姐統統不記得啦?”


    顧梓昕嘴唇咬出了血。


    “小姐再好好想想吧。小姐還常常跟我說呢,找到老爺以後,就不用看別人臉色啦。小姐可厲害呢,才十歲就能治人,叫我裝作不小心踢倒章家大少爺的梯子,害他從牆頭摔下來,幸虧傷不重,為了這事我被打得遍體淩傷都沒有出賣小姐呢。還有啊,還記得那隻發了瘋的獵犬嗎……都是小姐你啊……年紀這麽小,心腸怎麽這麽壞呢……”


    顧梓昕全身都在顫抖,不可置信地搖頭:“不可能,不可能……”


    “小姐好狠的心,才過這幾年就全忘了嗎?忘了是怎麽汙蔑我偷東西的嗎?還哭喊著要章老太爺把我賣去顧家的妓寮裏呢。我就不過是跟王家大少爺說了幾句話,噫,他風流俊朗,年少多金,誰人不愛呢?如今小姐終於嫁進了王家,我也能借一借小姐的風頭……”


    “ivy,你別裝神弄鬼來騙我……”顧梓昕勉力開口,忍不住癱軟在地上。


    “黃愛汶”已經靠得很近了,卻不敢輕易觸碰她。


    顧梓昕抬起戴著佛珠的手,警惕地護在胸前,另一隻手舉著尖刀,艱難地說:“我舅公是通靈師阿祝,你敢害我,他一定不會饒了你。”


    “黃愛汶”說:“小姐還是這樣的性情。知道我為什麽要附在這個女孩子身上嗎?因為呀……人的身體可以稍微忍一忍這佛珠的威力呀!”


    突然,“她”獰笑著,就伸手去奪顧梓昕手裏的刀。“她”完全不在意這具身體會受傷。


    顧梓昕劇烈地掙紮著,兩人扭打成一團。尖刀狠狠地刺中“黃愛汶”的肩膀,鮮血流了一地,後者卻跟沒事似地,毫無痛楚,反而越戰越勇。


    英治根本就不去理睬她們,王衍之的生命在她懷抱裏漸漸地消逝。


    “怎麽辦,怎麽辦好呢?”她淚流滿麵,“把我的命給他呀!拿我的血去啊!”


    那隻鬼手攥住了王衍之的手腕,一股強大的力量要拖著他往井底去。英治出了死力,都拉不迴來。


    她瞥見“黃愛汶”已經把顧梓昕壓在身下,連刀都搶了扔到一旁,可是一觸碰到那佛珠,手掌卻像被灼燒一樣,滋滋冒煙。“她”終於受不住,被彈開了幾步。


    顧梓昕狀若瘋魔,頭發都披散開了,歇斯底裏地大叫:“阿瀧,阿瀧……你真的迴來了……”


    阿瀧喘著氣,眼睛都憋紅了,視線移向英治。英治也正好在看“她”。


    英治說:“要不要再來個交易?你幫我護住王衍之,別讓他掉下去,我幫你把那女人的佛珠取下來。”


    阿瀧嫵媚地笑:“好呀。”黃愛汶的臉,配上阿瀧的神情,白色的月光沐浴下,真是詭異非常。


    英治麵無表情地一步步逼近顧梓昕,顧梓昕邊畏懼地後退邊說:“跟鬼做交易,你瘋了是不是?它一定會騙你的……不,你要什麽,我可以給你!”


    “我要你的命,你給不給?”英治冷冷地說,一把就撲向顧梓昕。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從哪裏生來的力氣,側身壓住顧梓昕的身體,兩隻手直接握住她的左手臂,飛快地往下移。


    就要到手腕了,可顧梓昕卻像瀕死的魚求生一般拚命掙紮,伸出另一隻手抓向英治的眼睛。英治眉梢一陣劇痛,血好像滴落下來,模糊了她的視線。那佛珠怎麽都套不下來。她怒急攻心,起身就打了顧梓昕一巴掌。


    “別毀了她的容貌,她那副身體要留給我。”阿瀧說道。


    容貌……身體……好熟悉的詞。


    英治愣了愣,趁她發呆的空隙,顧梓昕毫不客氣地反打她一掌,然後用力一推,就掙脫了。她發了瘋似地往外跑,沒留神卻撞上了一個人。


    王衍珺。


    她笑著問:“你這是要去哪裏?”


    顧梓昕前有狼,後有豺,進退不得。她試探地說:“,這裏鬧鬼,衍之被她們害了……”


    王衍珺卻伸手摸了摸她的臉,說:“cynthia,你永遠是這麽美麗。”這是個男子的聲音。


    “我從英國一路跟你過來,開不開心?”“王衍珺”笑了笑,“你叫我跳下去,證明我對你的愛,我真的跳了。說好了,你要嫁給我的。”


    “彭家禮……”顧梓昕簡直要絕望了。


    “我在黑暗裏好寂寞……我的家人因為我自殺不肯迎我去教堂墓地……他們是那麽虔誠,無法諒解我……有個人說你會來這裏……正好有人在招魂……”


    “誰,是誰?”顧梓昕撕扯著頭發,不可置信地搖頭。


    水井裏,鬼聲沸騰,冤魂齊叫,夜空中的月亮變成了紅色。


    這個夜晚是鬼魅的盛宴,王家祖宅不可為人知曉的角落裏,人和鬼沒有差別,各種肮髒的故事都浮出水麵。


    英治走到王衍之身邊,看著昏迷中的他,阿瀧輕輕撫摸他的臉龐。


    英治說:“你別碰他。”


    “我會讓他愛上你的。”阿瀧笑了。


    鬼魅惑心,自己的內心從很早以前就被*占據了。


    ——“王衍之,看你陪我過生日的份上,我就偷偷告訴你一件事。”


    ——“什麽事?”


    ——“千萬離你那個表姐遠一些。”


    ——“為什麽?”


    ——“其實,她身上背的可不止一隻鬼。”


    ——“不怕,有阿祝先生在。”


    ——“不,聽我說……她早晚要被鬼所殺。”


    她哪裏是會被什麽鬼所殺?是被我所殺呀。英治輕輕笑了起來。


    她俯身捧起那隻鬼手,牢牢地抓在手上,一股腐爛的味道叫人惡心。她的手上沾滿了王衍之的血,拈著鬼手,直直地走到顧梓昕身邊。


    顧梓昕胡亂揮動著手臂,不讓他們靠近。


    “我本來不想殺你的,但今晚一定要有人喪命在這裏。”英治說著,就把那鬼手狠狠地扔到顧梓昕臉上。


    顧梓昕驚聲尖叫,四處躲散。英治卻不肯放過她,對“王衍珺”說:“你要她的命,它要她的身體,我要她的佛珠。”


    “王衍珺”笑了。“她”上前就死死抱住顧梓昕,英治鐵石心腸,一點也不管顧梓昕哭喊得如何揪心,趁機抓住她另一隻手,用力一拉,鏈子斷裂,佛珠四散。


    阿瀧和彭家禮的鬼魂像被解放一般,歡唿著從各自的身體裏飄出來,齊齊衝向顧梓昕,一個抱頭,一個抱腳,哀嚎慘絕。


    英治跳過癱倒在地的黃愛汶,四處撿起佛珠,見那井中鬼影幾乎要爬出來,王衍之的身體一點一點地靠向了井邊。她快速地扔了一顆佛珠到井中,一聲輕微的響動,井口開始冒起青煙。


    月亮依然是血紅色的,今晚的異動太過於驚悚。


    這些對英治來說都無關緊要,她甚至都沒有抬眼去看一下顧梓昕的死活。她隻知道,或許這串佛珠可以救一救王衍之的命。


    她陸續投了幾顆佛珠到井裏去,那股束縛住王衍之的力量漸漸鬆散開。英治又用力掰開王衍之的嘴,塞了顆佛珠,讓他含在嘴裏。一切都來源自直覺。


    從那一年她獨自步行從雲山返迴蓮溪的路途上,王家的車停在她身邊時起,她就喜歡上了這個安靜坐在車裏若有所思地望向她的小男孩。


    “王家的先祖,快救救你們的子孫!”她跪坐在地,雙手合掌,祈求奇跡。


    顧梓昕不知道怎麽跑了過來,手裏握著明晃晃的刀,衝向王衍之,喊道:“血……血不夠……快,救我離開這裏……把這個人的血都給你們……”


    英治擋在王衍之前麵,任那把刀刺向自己,反手一推,顧梓昕踉蹌幾步,竟不小心跌到井裏去。


    “砰……”井底傳來一聲巨響。


    那是枯井,沒有水。尋常人是看不到水的。


    英治抱著王衍之,一點一點往外挪,離開花廳就對了。


    是啊,外麵從來都聽不到這裏的聲音。一直都很奇怪,今天終於知道原因了。


    可是……卻有個聲音悉悉索索地從身後響起。


    先是手……然後是頭發……一張五官扭曲的臉……


    顧梓昕慢慢地從井裏爬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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