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快結束時,崇如拿出疏影的禮物,向諸位賓客展示。♀客人們一圈傳下來,嘖嘖稱好,林沐之接過畫幅,佳人倚梅,不看落款就知道是誰所作。“恩師,此前學生並未拆看,今日一看,師妹的心意果真感人。”林沐之明白女兒的心意,也是感歎不已。


    小廳裏,疏影同幾位夫人用餐。兩位姨太默默不語,靜靜吃飯,一點聲響都沒有,吃完,疏影打量她二人,再看看青梅。“夫人,你真好看。”青梅愣了下,轉而笑了。“妹妹,怎麽了?倒叫我難為情了。”依然從容地給疏影剝了一個水果,兩位姨太太用完就拜過夫人下去了,青梅看著她們的背影說:“可惜了如花青春!”“可惜?”青梅詫異地看著疏影,一時難以理解。


    “在家也是千嬌百寵的,一朝為人妾,隻得低頭,連吃飯都不敢出聲,看到她們,想起家裏的姨娘,都是一樣的光景。書裏道美妾爭寵,卻不知道哪個編書的不知情,胡亂說。”青梅懂了,“妹妹,你是千金小姐,不必為別人憂愁,世間的事情,不是你我能說清的,女子的命運,都是嫁夫生子,都是一條路。”


    “夫人”,疏影偏要一問究竟。“每個人都要嫁人,命運都是一樣嗎?真情意還是不同的吧,就如同你和師兄,相比她二人,夫人要幸運多了。”


    青梅站起來,看著外麵,不知在想什麽,很長時間才迴過頭,看著疏影:“妹妹,其實很多事情,看起來不一樣,其實歸根結底都是一樣。”疏影不解,卻也不再往下問,默默吃了水果,沉思不語。


    忙了一天宴會,等一切收拾停當,青梅才疲憊的準備迴屋休息,旁邊丫頭低頭跟著,行至石桌邊,青梅坐下了。“素兒,我太累了,咱們歇一下再走。”“夫人,迴屋歇吧,雖說已經春暖了,晚間還是有些涼。”青梅並不理會,抬頭問素兒:“素兒,你說,老爺待我如何?”


    素兒一時間慌了,沒想到夫人如此問她。“夫人,我們做下人的,怎麽好評論主人的。不過老爺夫人一向恩愛,老爺待夫人,當真是情真意切的。”“情深意切,哎!”青梅不再問了,她知道素兒說不出什麽來。腦子裏又浮現出那日崇如看師妹的神態,那種笑容,那發自內心的笑意。青梅並不是拈酸吃醋的女人,崇如依父母之命娶妻納妾,對她這個正室極為尊重,從沒有偏愛小妾而冷落夫人的事情。雖說青梅家室顯赫,但父親早已失勢,沒有理由為了攀附而討好的理由。青梅想著與崇如的十年相守,真是舉案齊眉,連個爭執也無,看似平靜,卻又覺得索然無味。


    大廳裏都已經收拾好,林沐之還在與崇如玩賞白天的各種禮物,一塊奇石讓他們各自揣摩其中的圖案寓意。疏影笑吟吟的進來,“都快一天了,還舍不得放下呢。”他們迴頭,看著疏影站在燭台邊,一襲月白色的衣服,零星紅色繡花。崇如道:“好個羅浮仙子,當真世無雙啊。”疏影紅了臉,挪步到父親身邊,也細細打量這奇石。♀“啊,爹,我記得咱們也帶來一幅畫,和這石頭的圖案像極了,真是奇事呢。”


    林沐之恍然想起,本來是送給一位舊友的,不過現在離開京城了,他索性想著就現在拿來送與崇如吧。“雪仁,丫頭不知道私物的存放,我馬上拿來咱們共賞。”崇如知道恩師是性情中人,也不掃興,索性讓個人跟著去了。


    大廳裏,疏影低頭看一件禮物,忽然猛抬頭:“羅浮仙子,本是讚紅梅的,你拿來說我嗎?”崇如微微努了努嘴,點點頭。“恩師愛梅,你又畫梅贈他,你才是他心頭最美的梅花。”疏影眨眨眼睛:“當然。”崇如看著抬頭自豪的師妹,話鋒一轉:“你已經知道我的小字雪仁,師妹,表字是?”


    “紅梅。”


    崇如送迴恩師父女,準備迴東屋休息,剛進迴廊,看見夫人立在樹下。“夫人,晚間天涼,怎麽就這麽站在外麵呢,走,迴屋。”青梅轉過臉來,看著眼見人,這一刻她竟然覺得萬般陌生,嫁到鄭府十載,他們就這麽彼此關切,飲食起居,朝堂家事,他們可以傾心交談,可是為什麽,連句玩笑話都沒有呢。


    “雪仁,我們成婚十載了!”崇如點點頭,他和眼前這個女子,自小認識,見麵不多,因為她早年生母離世,父親在選擇婚事的時候特意為她斟酌了一位可信的君子。“青梅,十載夫妻,有你為伴,甚感欣慰。”青梅聽到這句,涼到心底。她忽然想到,如果他默默不答,隻是拉她到鏡子邊,輕輕為她畫眉;如果他不答,隻是帶她到花園裏,采一朵鮮花插於鬢邊;如果他不答,隻是眼含笑意的深情相對,如果,可惜,沒有如果。眼前這個人隻是說了句有禮有節的話,合情合理,當真是琴瑟和鳴,相親相愛,這就是別人所羨慕的,崇如和青梅的伉儷情深,這一夜,青梅無話,無淚,無夢。


    當新的一天到來的時候,鄭崇如依然早起點卯聽差,傅青梅梳洗完畢,查看庭院,安排客人早餐,一如既往。


    林沐之父女享受著京城的早晨,忽而有些念家了。“爹,過五日咱們就迴家了,很想娘,哥哥,還有弟弟妹妹。這裏雖好,但是還是不及家裏自在。”疏影喋喋不休,林沐之輕聲道:“我們疏影長大了,我也想迴了,這幾天看看京城,我也再無遺憾了,如今天下混亂不堪,倒是我們的家裏,最是寧靜逍遙。”


    “爹,我不在這裏出生,從前不明白爹為何總是惆悵歎氣,如今我明白了,這裏,還是不同的,每個人都不同。不過呢,我還是覺得廣平府城的小人物可愛,簡單樸實,活的輕鬆,樂得自由。”看著疏影語氣的大轉彎,林沐之不禁笑起來,果真還是孩子。


    這幾日林沐之因為有崇如的陪伴,心情大好,兩個人沿著花園慢慢踱步,“恩師以後就長住廣平府城嗎?”林沐之知道崇如的意思,“是,我老了,對這京城早無牽掛,如今時局如此,我就更無想法了。做個世外之人,倒也不是什麽壞事。”


    “可是,恩師,師弟不必擔心,他懂詩書,難得是他自小懂得經商。這些年他也成熟了,這廣平府城與京城之間,他也遊刃有餘,撐起您的家業沒有問題。可是師妹呢,她是您的珍珠玉石,您可以嗬護她十六年,可是她長大了。小小的廣平城府裏,可有您中意的人選呢?”一席話正中林沐之之懷,這也正是他近期憂慮的。


    “雪仁最知我心,此次來京,一為遣懷,二就是為了疏影。如今我已退出朝堂,也無遺憾,也不求能攀附權勢,隻為能給女兒一個最好的歸宿。雪仁,我也是有求於你,為我們疏影,擇一個可托付終身的人。有些時候我也在想,若她生在權貴之家,攀援高枝,倒也一生無慮,亦或是生在平民百姓家,柴米油鹽或許也有樂趣,如今這局麵,倒越發讓人覺得為難了。”


    崇如的一聲歎息讓正在梳頭的青梅停住了梳子,“青梅,如今這事,倒真是難事了。”青梅最樂意為丈夫解憂,“怎麽了,雪仁?”“恩師今天說了疏影的事。”青梅心裏咯噔一下,不知為何,她知道這個事情並不影響他們,但是心裏還是微微顫了一下,竟然有些急切的想知道下文。“恩師想為師妹擇一個可托付的夫婿,我們都知道恩師是隱居而已。但是人心最難琢磨,那富貴安樂的,隻想著娶個靠山,過去了也隻是如花瓶般供著。若隻論人品不選家世,誰能許諾一生一世呢,師妹自幼受恩師教誨,性情必然高潔,到頭來到高低上下難尋覓了。”


    青梅聽完一席話,隻是發怔,當初母親雖為正室卻早早離世,父親一心為官,家裏的幾房妾室一片混亂,青梅為了自保,小小年紀就學會察言觀色。慢慢長大,家裏的內務她一力承擔,做了她母親應該做的一切。而當父親得知她多年的委屈時,也不得不為她擇一個可信的夫婿作為補償。鄭家為翰林官,知禮且深得傅家信任,這一樁婚事堪稱美談,對於青梅,這卻是最好的歸宿。


    傅青梅再一次深夜難眠,她一字一句迴憶丈夫的每一句話,看著熟睡的丈夫,她無限眷戀,她迴憶這十年,忽然有了些淺淺的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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