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搞事


    花廳裏, 薑雪寧坐在左側, 抬眸瞅著自己右邊坐的這人, 不由納悶:看著也是身量頎長瘦瘦高高一人, 可肚子裏這顆膽怎麽就長得這麽肥?


    她想過對方會來找自己, 可沒想到這麽快。


    才過了沒兩天呢。


    蕭定非壓根兒就沒帶那礙事的管家進來, 端起茶來喝了一口, 眯著眼睛一副享受模樣,笑眯眯地道:“二姑娘不是說過罩著我嗎?”


    薑雪寧一哂:“你倒記得清楚。”


    蕭定非兩手捧著那茶盞,唉聲歎氣:“二姑娘可不知道, 我在京中可是舉目無親,今兒個上午在金鑾殿還把我那便宜爹給得罪了。”


    薑雪寧很給麵子:“哦?”


    蕭定非於是添油加醋把早上朝議的情況講了一遍,可完全沒有半點自責模樣, 反而手舞足蹈, 言語之間竟有點得意,好想做了什麽了不得的大事似的。


    薑雪寧就知道, 這壓根兒一壞胚。


    上一世蕭定非就很親近自己, 究其因由, 一是因為她當時與蕭姝、與蕭氏都是敵對關係, 鬥得正狠,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二麽, 蕭定非這人做什麽都看臉, 登徒子好色鬼, 偏她又是愛吊著人撩撥的,可不是臭味相投撞一起了嗎?


    她也喜歡蕭定非這號人。


    沒辦法, 一把好刀,常能捅得蕭氏一族跳腳,還拿她沒辦法。便是蕭姝那樣高高在上不變色的,也常被氣得喝藥降火。


    至於這一世……


    薑雪寧看了看對方那說什麽話目光都在自己臉上轉悠的架勢,心裏認定“看臉”這一點是沒變的,可另一點原因大約是因為她與勇毅侯府的關係?


    勇毅侯府乃是蕭定非外家,燕臨是他表弟。


    京城裏誰不知道她同燕臨關係好呢?


    一想到燕臨,薑雪寧心情倒低落了幾分,迴過神來時隻聽眼前這位越說越誇張,什麽皇帝都差點對他感激涕零,蕭遠被他氣得跺腳哭號……


    牛都要吹飛到天上了!


    她頓覺頭疼,不得不及時出言打斷:“世子,我已經知道了。所以你想讓我怎麽罩著你?”


    蕭定非正吹到興頭上,恨不能說連那姓謝的都要給自己跪下了,乍然被人打斷,心裏還有點不高興。可抬起眼來一看,打斷他這姑娘唇紅齒白,皎若太陽升朝霞,灼若芙蕖出綠波,細細一彎罥煙眉柔柔地畫進人心裏,便覺得連著心尖尖那一塊兒都麻起來,通體舒泰,哪裏還記得什麽不快?


    他討好似的向她湊了湊:“也沒什麽,想討教討教。”


    薑雪寧挑眉:“討教?”


    蕭定非掰著手指頭:“你看啊,我有一個便宜爹,有一個便宜妹妹,有一個便宜弟弟,還有一個便宜的後媽。唉,我這麽個人一迴來,他們肯定不痛快,想搞我。聽說你當年在京中也是赫赫有名的混世魔王,當年迴來就折騰得一家上下不得安寧,我本是想來向你學學。可我一琢磨,蕭氏可比薑府厲害多了吧?你說,我要不要當一陣縮頭烏龜,先保命,把地皮踩熟了再跟他們搞?”


    薑雪寧:“……”


    怎麽她就成了“混世魔王”?


    蕭定非眨眨眼:“怎麽,哪裏不對?”


    薑雪寧微笑:“不,沒有。隻是在想,你想當縮頭烏龜,怕也沒用吧?”


    蕭定非不解:“有講頭?”


    薑雪寧一副過來人的架勢,慢慢道:“這裏麵學問可大了。要知道,人都是挑軟柿子捏的,你一開始就示弱,是個人都覺得你好欺負,往後甭想安生了,誰想想要踩你一腳。想想你往日在天教過的是什麽日子,如今迴了京城,迴了自己的家,難道還要過得比在天教的時候還憋屈不成?那你迴來幹什麽?何況你都得罪了他們了,縮著又有什麽用?”


    蕭定非點點頭道:“有道理啊。”


    薑雪寧瞅他這模樣,不信他想不到這一層。


    但人跟人不就是裝嗎?


    她笑笑道:“定非公子在世上,有什麽誌向嗎?”


    蕭定非不假思索脫口而出:“吃最好的喝最辣的睡最漂亮的,活得痛痛快快,誰也別想讓老子迴去過苦日子!”


    嗯。


    和上一世的迴答一模一樣。


    薑雪寧放心了,掛著十二分良善的笑容,道:“那你知道是誰妨礙了你過好日子嗎?”


    蕭定非心道“除了那狗逼姓謝的還他媽能是誰”,可又一想吧,沒謝危他也沒今天這日子。


    隻是這話不能對薑雪寧講。


    他一副洗耳恭聽表情:“誰呀?”


    薑雪寧忽悠他:“正是蕭氏啊。”


    蕭定非正色起來:“怎麽講?”


    薑雪寧循循善誘:“你知道勇毅侯府?”


    蕭定非道:“知道,我外家嘛,都倒了。”


    是啊,都倒了。


    薑雪寧微微搭了眼簾,想起燕臨生辰那一日,蕭氏姐弟雙雙出現在宴席上,那所言所行,更有後來蕭遠一番囂張作為。


    眉目間便多了一分冷意。


    隻是她沒泄露,眨眼又笑起來,續道:“我都替世子覺得可惜。一別京城二十年,卻被人鳩占鵲巢。那蕭燁一個續弦生的,卻把自己當了世子,位置還沒下來呢,就在京中作威作福。姐弟兩個都甚是囂張,霸占了你的名分,你的位置,花著你的錢財,享著你的福樂!這口氣,我想想都不能忍呢。倘若侯府還在,燕夫人未因心思憂鬱身故,必定站在你背後為你撐腰,哪兒輪得到什麽國公爺在金鑾殿上訓斥你?當年要不是燕夫人嫁給他,這國公爺的位置他隻怕還拿不到手呢。一幫恩將仇報的小人!世子,你堂堂一介男兒,可不該在這樣一幫畜生的麵前弱了氣性吧?”


    蕭定非若有所思:“是不該。”


    薑雪寧注視著他,心知這是個一肚子壞水兒的,今日來找自己隻怕也沒打好主意,可也不介意相互利用一下,於是慢悠悠道:“你初到京城,若不知怎麽搞事,要不我教教你?”


    蕭定非終於燦爛地笑了起來:“二姑娘對我可真是太好了。”


    繞半天,他要的就是這話!


    光他自己可不敢去搞事,天知道那姓謝的得不得拿自己開刀?可倘若他從薑雪寧這裏“學”了招數去,姓謝的可就怪不到他身上了吧?何況他順著薑雪寧的話一琢磨,姓謝的雖從未跟他交代過到了蕭氏要怎麽做,可他若真當了個縮頭烏龜,姓謝的嘴上不說,心底必在冷笑。


    當下薑雪寧便揚聲叫外頭守著的小廝滾遠點,等人走開了之後,才叫蕭定非附耳過來,嘰嘰咕咕說了大半個時辰。


    蕭定非頻頻點頭。


    末了告辭時,他滿麵春風,看薑雪寧跟看廟裏供的菩薩,拱手道:“皇帝賞賜了我好些東西,怕該送下來了,改日我叫人抬了來孝敬二姑娘。”


    薑雪寧看著他也覺心情大好,客氣兩句,目送他從廳內出去。


    *


    國公府的馬車在外頭候了已不知多久。


    管家和車夫臉色鐵青,在入夜的寒風裏縮著脖子,凍得瑟瑟發抖,眼見蕭定非腳步輕快地從薑府出來,差點沒恨得咬碎一口鋼牙!


    蕭定非可不搭理。


    他從薑雪寧處告辭之後,就跟拿了免死金牌似的囂張,鼻孔朝天,誰都不看一眼,跳上馬車便道:“還他媽愣著幹什麽?小爺迴府看看去。”


    管家險些氣暈過去。


    可畢竟也是在國公府這樣的地方混出點資曆和位置的,倒也忍得氣,且還想蕭定非這樣的必定成不了大器,等迴去之後稟告夫人,夫人一高興說不準大大有賞。


    是以他一路都壓著火,隻等著迴府看公爺和夫人治治這狂徒。


    定國公府可是京中豪門,宅邸占了有半條街,釘著門釘的朱紅色大門外頭兩座石獅子看著異常威武。


    這會兒府門大開,可馬車卻要往側門去。


    蕭定非從車裏出來便瞧見了,眉頭一挑,竟根本不搭理那管家的引路,抬腳就往大門走。


    管家嚇了一跳,攔在蕭定非麵前:“公子,這大門可不是給您走的。”


    蕭定非可不是什麽好脾氣的主兒。


    他就是個橫的,冷笑一聲,一腳就給這陰陽怪氣的老東西踹了過去:“公你媽子!你小爺我是二十年前先皇就親自封過的世子,再瞎他媽叫一聲兒,老子就砍了你腦袋提到宮裏去!看看誰給你個公道!”


    管家一路接他迴來,雖覺得他不大愛搭理人,可也沒覺得他有這般囂張,哪裏能料到他才一下車來就能變臉,徑直給自己一腳?


    膝蓋上一痛,人就直接被踹翻滾了出去。


    跟個滾葫蘆似的,地上灰塵沾了滿身,腦袋也磕到了正門前的台階上,痛得他叫喚起來。


    蕭定非卻是看都沒多看一眼,天教裏更慘更狠的事兒見多了,這點連個屁都算不上,甚至懶得挪個位置,順便一腳踩在這人胸口上便踏上了台階。


    守門的侍從早都看呆了,誰敢攔他?


    就這麽埋下腦袋眼睜睜看他走了進去。


    這會兒宮裏來送賞賜的傳旨太監才剛走,廳裏麵蕭氏一幹人等都在,桌上擺的飯菜早涼得差不多了。


    蕭遠一張臉難看至極。


    蕭燁在通州壞了一條腿,如今帶著傷也坐在旁邊。


    國公夫人盧氏年紀比蕭遠小上幾歲,如今看著還是風韻猶存模樣,保養得極好,隻是聚攏的眉目間難免也多幾分陰沉。


    蕭姝今日也特意出了宮。


    在聽到蕭定非迴京的消息時,太後就已經昏厥過去,太醫診治說是情緒太激動。慈寧宮對外都說太後娘娘是看到蕭氏的骨血迴來,高興得昏過去的。


    可蕭姝知道,根本不是那麽迴事。


    對整個蕭氏來說,甚至對皇族而言,“定非世子”這四個字都像是一道魔咒,打落下來便能激起人心底最深處的恐懼,讓人且驚且怒且怕。


    打從蕭定非踹了管家從大門走進來時,就有人一溜煙跑在前麵進來通傳。


    蕭遠一聽便是冷笑。


    他決心要給這不孝子一個下馬威,好生治治他,是以故意端了架子,遠遠見著人進來,坐在位置上動也不動一下,隻道:“還知道迴來!”


    蕭定非一路從大門走到此處,隻覺蕭氏這府邸實在是太大了,入目所見假山亭台,雕梁畫棟,簡直稱得上是富麗堂皇,太奢侈了!


    想想這以後都是自己的,可真是高興得不得了。


    因而他抬腳走進門時,臉上也是掛著真摯至極的笑容的:“哎呀,都在等本世子呢?你們懂事可就再好不過了,本世子也正琢磨剛迴來,要給你們立立規矩呢,眼下都在倒省得本世子一個個去尋你們。”


    什麽?!


    蕭遠眼珠子都差點瞪出來,猝不及防之下甚至沒想到要接什麽話。


    蕭燁可說是心裏那口氣最不平的人。


    往日京城裏誰不敬他是未來的定國公世子?父親母親也一直告訴他,待得他及冠之後,便可名正言順向聖上為他請封世子之位。


    可半路殺出個程咬金!


    如今竟然告訴他,他當年那個救過皇帝、被先皇封過了世子的兄長,竟然沒死!


    他一見到蕭定非,一雙眼都要紅了,罵道:“憑你是誰也敢立規矩?長幼尊卑,父親可還在呢!你不先向父親行禮嗎?”


    蕭定非這才注意到旁邊還有人。


    他不由轉過頭來,左瞅瞅,右瞅瞅。


    對對方的責斥,他倒沒什麽感覺。畢竟當乞丐從小被人打罵大,可不是三兩句就會被激怒的性情。


    隻是瞅瞅吧,覺得這小公子長得也實在太次了點。眼睛眉毛固然好看,拚起來卻顯得刻薄陰毒,一股小家子氣,縱然是他素來不想承認姓謝的神姿高徹,可打量蕭燁,實在趕不上謝危十中一二。


    蕭定非不由搖搖頭,歎了口氣,道:“你過來。”


    蕭燁一愣,沒明白這人什麽意思。


    蕭姝看著這人一身的做派,不知為什麽,竟然想起了當初在宮裏,薑雪寧公然栽贓尤月時那種有恃無恐、囂張到目中無人的架勢,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


    蕭定非見他不過來,心想這小朋友還不大好騙,於是走了過去,十分自然地抬腳踩在了他麵前那一方擺滿了玉盤珍饈的方案上,左手拿起了盤裏一隻雞腿,啃了一口,笑笑道:“你這麽緊張幹什麽?”


    蕭燁坐著,他卻抬腳踩著他桌案。


    這儼然一種侮辱!


    從小到達蕭燁又哪裏受過這等鳥氣,開口便冷笑想要羞辱他:“果真是天教蛇鼠賊窩裏學來的下等人架勢——”


    可根本還沒等他把話說完!


    亮堂堂的廳裏隻聽得“啪”一聲脆響!


    蕭定非右手抬起來毫不留情給了他一耳光,力道之狠,打得他腦袋都偏了過去,差點一個趔趄摔到旁邊地上!


    “燁兒!”


    “你做什麽?!”


    兩聲驚急的怒喝幾乎同時響起,是蕭遠和盧氏萬萬沒想到他竟忽然向蕭燁動手,終於沒能坐住,豁然起身來,向他怒目!


    蕭姝也沒好到哪裏去。


    她何曾見過這樣的渾人?


    那一巴掌之狠,讓蕭燁半張臉都高高腫起來,看著觸目驚心!


    她眼皮跳了起來,寒聲道:“定非兄長才迴家中,便這般容不下手足兄弟,傳出去怕要敗壞德性吧?”


    蕭遠則是沉著臉朝蕭定非走過去。


    蕭定非瞅他一眼,迴眸來看見剛才被自己一巴掌打蒙的蕭燁好不容易又坐直了迴來,張嘴似乎便要向他說什麽,喉嚨裏便發出低低一聲笑,反手又一個耳光打了過去!


    廳裏蕭遠等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看見了什麽。


    廳外伺候的仆人更是全都嚇傻了!


    蕭定非把眼看著便要昏過去倒下去的蕭燁拎了起來,似笑非笑迴頭向蕭遠道:“勸你冷靜一點,要知道我可是謝少師這一趟帶迴來的重要人,聖上剿滅天教可還指望著我給消息呢。你要敢對老子動手,老子就能讓你這兩個‘續弦生的’變成‘奸生的’!”


    蕭遠隻覺得腦袋裏一陣氣血亂串,人年紀大了,何曾受過這麽強烈的刺激?


    抬手捂著自己胸口,他眼前一片發花,竟是站不大穩當。


    身子一陣搖晃,險些跌坐在地。


    盧氏驚懼交加,眼淚都出來了,搶上去忙將蕭遠扶住,哭道:“老爺,老爺你怎麽了!”


    蕭遠好不容易才喘勻了氣兒,顫抖著道:“你,你到底想要幹什麽!”


    蕭定非隻覺得這家人安生日子過慣了,這一點折騰都受不了,實在太他媽掃興,不由搖頭歎了氣,涼颼颼道:“不想幹什麽。隻是吧,你們這幫狗日的好過了,老子的日子就好過不了。”


    實在不是老子想跟你們作對嘛。


    他心裏想,你們的好日子今兒個就算到頭了,要不搞死你們老子可不好交差!


    蕭姝自來是難得的聰明人,曾在腦海中無數次構想過蕭定非迴到蕭氏之後的情況,可卻沒有一種能跟眼前的場麵對上。


    不按常理出牌的人,誰見了都覺得棘手。


    隻是她還算得上冷靜,悄然緊握了手指,強迫自己不要發作,掛上笑容道:“聖上器重兄長,世子之位總歸是兄長的,他日國公府也是兄長的。同是家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兄長實在沒有必要對我與弟弟如此忌憚……”


    “你這臭娘們兒再敢叫一句‘兄長’,我保管你往後死都不知道怎麽死。”蕭定非聽了這“兄長”二字都感覺出了萬般的虛偽,瞧她雖然一張好看的臉,可從頭發絲兒到衣角片兒,沒一處不透著讓人厭煩的假,看一眼都覺得倒了胃口,不由輕輕嘀咕了一句,“媽的長這樣脫光了求老子上老子也不上。”


    雖是嘀咕,可聲音卻不小。


    蕭姝讀的是詩書禮儀,何曾聽過這般汙言穢語,一瞬間已是臉色大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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