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5章 否認


    那琴桌頗重, 謝危腳尖一勾便將其帶了起來, 而後將手中的蕉庵端端正正地放了迴去。這時才看向薑雪寧, 似乎在想要不要去扶一把。


    薑雪寧哪兒敢讓他扶?


    她摔得既不算很重也不算很痛, 在看見謝危將琴放下時, 便連忙一骨碌撐著那厚厚的絨毯起了身來, 道:“是雪寧莽撞, 還好琴沒事。”


    謝危看她一眼,點了點頭:“是。”


    薑雪寧:“……”


    居然還迴答“是”!


    她摔了一跤雖然是自己的錯,照理怪不到謝危的身上, 可丟了這麽大個人,難免心中有氣,這時便暗想:張遮上輩子沒成親一是因著被姚惜毀了名譽, 二是因為運氣不好遇到了她;謝危這樣的上輩子也沒成家, 除了醉心佛道之學外,隻怕是因為這讓人著惱的德性吧!


    謝危也不知有沒有看出她心中的不滿來, 隻一指那琴道:“彈琴須要靜心, 心無雜念。你遇事本不莽撞, 卻有莽撞之舉, 越想彈好越談不好。正所謂‘欲速則不達’。所以今日也不教你學琴了,學也無用, 你在這琴前坐下來吧。”


    薑雪寧依言坐下, 問:“那學什麽?”


    謝危已返身走到那長桌前, 手裏拿起了一塊已經鋸好的木料,迴道:“不學。”


    薑雪寧愣住。


    謝危淡淡道:“你靜坐琴前, 什麽時候心靜下來了,什麽時候學琴。”


    心靜?


    學琴不就是“技”上的事嗎?


    與心靜不靜有什麽關係?


    薑雪寧隻覺是謝危故意找法子來折騰自己,人坐在那兒,心非但沒靜,反而更躁了。


    但謝危也不搭理她。


    上一迴斫了快三年的琴因在層霄樓遇襲毀於一旦,叫他悶了好一陣,如今又重新開始選木斫琴,卻是打算同時斫兩張琴。


    如此總不至於太倒黴,兩張琴都遇到意外。


    所以此刻便反複地比較著眼前這幾塊木料,想挑出兩塊最好的來用。


    薑雪寧坐在那琴後,一開始還滿腦子的念頭亂轉,可想多了又覺得光是想本身都很無聊。


    坐在這裏,無所事事,實在煎熬。


    她眼皮漸漸有些打架,不得已把目光放到了謝危的身上,看他挑選木料,拿著繩墨尺量,在那邊比劃,透著種嚴謹到苛刻的感覺,不像是一朝帝王師,反倒像是屠沽市井裏吹毛求疵的匠人。


    而且……


    這人盯著那幾塊木料,拿起這塊放下,拿起那塊也放下,半天都沒選出來,好像很難做決定似的。


    薑雪寧看著看著嘴角便不由一抽:沒看出來,人不咋樣,毛病還不少。


    下學時辰本就接近中午,偏殿的窗也是開著的。


    謝危思量半天,選好木料後,抬頭看一眼,略估時辰,竟是要過午了,想想也不好叫薑雪寧餓著肚子在這裏學琴,所以便想開口放她走。


    但沒料,一轉頭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一道白影。


    竟是隻雪團似的小貓兒。


    也不知從哪裏來的,更不知何時來的。


    巴掌大小,眼珠子墨藍,渾身奶氣,正蹲在窗沿上,朝殿內張望,一副躍躍欲試就要跳進來看個究竟的模樣,還“喵嗚”地低低叫喚了一聲。


    謝危眼皮登時跳了一下,身形微僵,不動聲色地往後先退了一步。


    原本昏昏欲睡的薑雪寧,聽見這聲音卻是清醒了幾分,抬起頭來循聲望去,眼底不由綻出燦燦的驚喜:“呀,哪裏來的小貓,好乖!”


    她起身想去抱那貓。


    可站起來才想起自己正在端坐靜心,不由停下來向謝危看去。


    謝危卻是皺了眉,根本沒有搭理她眼神的意思,揚聲便喚:“來人。”


    殿外伺候的小太監立刻應聲進來:“少師大人有何吩咐?”


    謝危眼底凝了霜色,手指一動,便要去指窗沿上那雪團似的小貓,可要指著時又收迴了手,道:“不知是哪一宮的貓溜了出來到了這裏,抱走著人去問問。奉宸殿乃讀書清淨地,往後別叫這些小東西進來攪擾。”


    小太監頓時有些戰戰兢兢,連忙道了一聲:“是。”


    然後快步上前將那小貓抱了下來。


    道:“奴這就著人去問問,往後定嚴加查看,不叫這些小東西進到殿裏。”


    薑雪寧微微張大了嘴,眼看著那小太監把貓抱走,心裏原本就對謝危不滿,此刻更添了三分,轉頭便想暗暗用目光宣泄自己的憤怒。


    隻是一轉頭卻忽然有些奇怪——


    謝危一開始離窗沿有那麽遠嗎?


    小太監將那貓兒從窗沿上抱下來退出殿外時,他也不經意般放下了手中的墨線,轉身走到另一側的書案前拿起了一份邸報來看,全程與那隻貓的距離都超過一丈。


    薑雪寧忽然便覺得說不出的古怪,一個前所未有的大膽念頭,從她腦海裏冒了出來。


    上一世,她也養貓。


    有一迴抱了隻胖胖的花貓去逛禦花園,撞見沈玠帶著一幹大臣們同從禦花園裏走過,正在談論朝野中的事,自然停下來見禮。


    但沒想,她彎身時,花貓竟然跳了出去。


    一跳就跳到了謝危的腳邊上,還伸出那肉乎乎的爪子去抓謝危那垂下來的緇衣的衣袂,像是平時跳起來抓蝴蝶一樣,憨態可掬。


    她頓時被逗笑了。


    結果一抬起頭來看到謝危黑了臉,目光從她的貓身上移到了她的身上,往後退開了一步。


    薑雪寧那時是皇後,可不怕他,隻當他是同別的朝臣一般厭惡她結黨營私,所以連帶著她的貓也嫌棄,便也沒給好臉色,彎腰把貓兒抱了起來,圈在懷裏,對著那貓兒涼涼地道:“瞧你,貪玩也不看看撲的是誰,還好咱們太師大人寬宏大量,不然迴頭扒了你的皮!”


    說完她轉頭就走了。


    連謝危的表情都沒多看一眼。


    雖然覺得這個猜測放在謝危身上,實在有點天方夜譚的不可思議,可假如……


    謝危那時的確不是厭惡她呢?


    “……”


    小太監已將貓抱了出去,薑雪寧卻注視著謝危,眼底劃過了幾分慧黠的思考。但在謝危的目光轉迴到她身上之前,這種思考便立刻消失了個幹淨,好像她剛才什麽也沒考慮過一樣。


    “謝先生?”


    謝危依舊站得離那窗沿遠遠的,這時才道:“時辰不早了,你還是不靜,學琴是水磨工夫,今日便先迴去吧。”


    薑雪寧心道總算完了,立刻行禮道別。


    可沒想到,她剛打算退出去,才走到門口,就聽謝危在門裏淡淡地補了一句:“明日下午你再來。”


    “哐”地一下,她腳底一滑,絆在門檻上,好險沒摔下去!


    好不容易站穩,卻是氣得七竅生煙。


    末了隻能暗暗磨牙,一字一頓道:“謝先生抬舉厚愛,學生明日再來!”


    從奉宸殿裏出來,她才意識到自己氣昏了頭連琴都沒有抱迴來,本想要迴轉頭去拿,但一想到謝危興許還在殿裏沒離開,便立刻打消了這念頭。


    反正她迴去也不練琴。


    琴放在謝危那兒還省了來迴搬動的功夫。


    於是兩手空空地往迴走。


    奉宸殿到仰止齋也就那麽幾步路,道中倒沒多少宮人經過。


    隻是走著走著,竟聽見一番笑鬧聲。


    其中有幾道有些耳熟。


    薑雪寧腳步頓時一停,往前一看,不由微微一愣。


    仰止齋外頭朱紅的宮牆下,立著一名身穿天水藍長袍的少年,身形頎長而挺拔,縱然此刻沒有躍馬馳騁,朗眉星目間也自帶幾分飛揚熾烈。


    隻是一錯眼看到她時,眸底竟黯了一黯。


    燕臨忘了自己正在說什麽,也忘了接下來想說什麽,連站在他身邊和麵前的許多人都像是消失了似的,滿心滿眼隻有前方那道倩影。


    沈芷衣蕭姝等人是今日去坤寧宮那邊請安的時候遇到燕臨他們的,因為她們要迴仰止齋,而他們一幫世家貴子要去奉宸殿找謝先生,所以同路,走到這裏才要告別。


    沈芷衣同燕臨從小認識,算玩伴。


    她正想說寧寧今日被謝先生留了堂,說不準他去偏殿能遇上,結果話說到一半,就見燕臨的目光越過了眾人,朝她們後麵望了過去。


    於是跟著轉頭一看。


    瞧見薑雪寧時,她驚喜極了,忙招手喊她:“寧寧,你可算是出來了,我們擔心死你了!”


    若是平時,薑雪寧本該被沈芷衣逗笑的,說不準想著沈芷衣先前握著她手叫她好好跟謝危學的事兒,還要腹誹她的擔心不值錢。


    可現在卻是一點也笑不出來。


    她默不作聲地走了過去。


    蕭姝、姚惜等人都在,目光俱在她與燕臨之間逡巡。


    同燕臨走在一起的還有幾位麵生的少年,華服在身,料想都是能被皇帝點進宮來聽經筵日講的尊貴身份。


    其中有個看著特別小,才十四五歲模樣。


    站的離燕臨最近。


    先是看見燕臨向薑雪寧那邊看,又聽著沈芷衣喚了一聲“寧寧”,便一拍手,恍然大悟似的,朝燕臨笑道:“這就是薑家那位二姑娘嗎?燕臨哥哥往日總藏著不讓我們見,今日可算是見到了!”


    話裏話外竟也是知道燕臨與薑雪寧關係的。


    眾人都了然而揶揄地笑起來。


    唯獨燕臨沒有笑。


    分明見著她是這樣的歡喜,可延平王一句話,便將他拉入無底的深淵,讓他覺得眼前的少女分明站在麵前,卻好像天邊的雲一樣遙遠。


    一襲藍袍的少年,肅然了一張尚顯青澀的臉,隻道:“延平王殿下勿要玩笑,我與薑二姑娘不過玩伴,私底下也就罷了,若胡言亂語傳到家父耳中,累我一頓打罵是輕,壞了二姑娘清名是重,還請殿下慎言。”


    年紀不大的延平王頓時愣住。


    沈芷衣都沒反應過來。


    旁邊的蕭姝更是眉梢一動,抬眼看著燕臨,有些詫異。


    尤月等人卻是驚訝過後,頓時變作了幸災樂禍:鬧半天,人家燕世子不當她是迴事兒啊!


    燕臨卻望著薑雪寧,那目光極其認真,仿佛看一眼便少一眼似的,要將她往心上刻。


    分明有個地方破了開,在淌血。


    可他卻彎起唇來,向她笑:“延平王殿下年少,言語無忌,還望薑二姑娘勿怪。”


    “……”


    這一瞬,薑雪寧眼底發潮。


    她要慌忙埋下頭,才能掩蓋自己的狼狽。


    旁人看不懂,可她哪裏能不知道?


    勇毅侯府危在旦夕,燕臨既已知曉,又真心愛重她,便不會再由著自己往日少年心性,也不會再巴不得叫全天下都知道他喜歡她。


    相反,他要撇清與她的一切關係。


    不願讓她受牽連,也不願壞了她的名聲,便如張遮主動向姚府退親一般。


    她垂在身側的手指悄然握緊,強將淚意逼了迴去,也望著少年,有心想要迴答什麽,可當著這許多人,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更不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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