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深夜時分,一滴雨水,從萬米高空墜落,砸在烏駝城空曠幹燥的馬路上,濺落成幾個小碎珠,打濕了指甲蓋大的土地。但是瞬間,這一丁點液體就被覆蓋在地麵上的厚厚灰塵包裹住,不多的水分,瞬間被吸得一幹二淨。


    昏暗的馬路上,隻剩下寥寥兩三盞路燈,還在勉強依靠著燈管內的備用能源工作著。循著燈光看去,這座曾經的安西盟第二大城市內,仿佛已經不存在半點生氣。


    街麵到處散落著人們在慌亂撤離時掉下的物品,昂貴的名牌包,精致的繡花鞋,各種垃圾,甚至人類的屍體。遠處的街角附近,還有幾輛車子側翻著,車窗上,已經被布滿風幹的,屬於人類的血跡。這是安西盟遭遇核彈攻擊後的不知道第十幾天。


    反正還在這裏苟延殘喘的人們,已經沒人能清楚地記得準確的日期了。


    核彈雖然沒有正好落在這裏——可能是因為黃金盟在發射核彈的時候想過,有朝一日要迴來占領這片地方,所以留了烏駝城裏的三等公民們一條狗命——可是核攻擊所造成的影響,卻又是實實在在的。


    最開始是大量的核汙染,含有輻射的灰塵,從安西盟的東麵一直飄過來,吹得烏駝城到處都是。許多人在吸入這些塵埃後,當天就開始咳血,然後混亂的局麵下,很快痛苦地死去;而少數艱難活下來的人,甚至要比當天就死去的人,過得更加痛苦。


    活下來的人,幾乎沒人能得到及時的救治,因為醫生們差不多都跑光了。


    不光是醫生,事實上在核彈落下後的第一時間,因為烏駝城裏的精英們,就帶上了烏駝城裏超過九成以上的財富,一大半數人,轉移進了卡沙盟境內;本事更大一些的,則直接飛往黃金盟,尋求更安全的庇護。城市內的精英和管理人員,幾乎瞬間撤離。


    隻留下滿城目瞪口呆的普通老百姓們,不知所措。


    軍隊和警衛力量消失後,城中的秩序僅僅隻維持了不到三個小時,就開始出現大規模的搶劫、仇殺,以及不可描述的、暴力的、反正就是那兩個字眼不能寫的、存在於兩種性別之間的、很不純潔的、違反各種各樣精神的、需要時刻自我反省的、恨不能拿刀切了的關係。


    可這還不是最糟糕的,更可怕的事情,發生在晚上斷電之後。


    往日裏極少在城內出現的怪物們,像是鯊魚聞到味兒似的,一下子就從各個角落裏鑽出來。許多白天躲在家裏,既沒有收到核灰塵的傷害,也沒有被暴走的人類同胞弄死的人們,很快就發現,原來早點死掉,也不失為一種幸運。總比眼睜睜看著怪物,吃掉自己的一截身體,在驚恐和絕望中失去生命要強。


    停電的日子,從核爆炸的第一天就開始。


    然後接下來,還有饑餓,還有寒冷,以及缺少水源……


    十幾個日日夜夜,烏駝城街麵上的慘叫聲,剛開始很慘烈,後來就越來越少,再到後來,隻是極其零星地剩下那麽一些。八百萬人口的城市裏,到現如今,恐怕連八萬人都不到了。


    活下來的人當中,或許自己也說不清,他們到底是怎麽活下來的。


    並且他們中的大多數,可能活不過今晚。


    日子每過去一天,死亡的可能性,就指數倍地增加……


    滴答~!又是一滴雨水,砸落在街角的破車上。


    黑夜中,街角一間超市的門後,一雙充滿緊張的明亮眼睛,靜靜地盯著遠處。一個身影,包裹在安西盟常見的連體服下,帽子遮著頭,滿臉灰土,嘴唇幹裂。


    她微微地,小心吸了口氣,卻因為口腔和鼻子都幹燥得幾乎失去水分,差點咳出聲音來,又急忙捂住嘴。但手裏也都是沙子,實在是太幹太幹,又差點把自己捂斷氣。


    滴答,滴答~


    遠處的水聲,越來越響,在苦等了許久後,她看到遠處一隻人型怪物的身影,慢慢遠去,她終於忍不住,輕手輕腳,推開了超市的門,朝著水滴落下的地方,慌張到走去。


    烏駝城的雨,一直是很小的,落下後,最多半個小時就會蒸發幹淨。以前全城的居民都是靠淡化海水生活,可現在城市斷電,就隻有雨水能幫人們補充水分。


    淡紅色的月光下,已經足足兩天沒喝到水的她,不由自主地越走越快。


    滴答,滴答~雨滴落下的速度越來越快。


    她開始小跑,一邊慌張地四周張望著,希望找到可以用來盛水的器皿,甚至仿佛忘了黑夜中的危險。忽然,路燈下不遠處,一個被人丟棄在路邊的裝冰淇淋的塑料盒,引起了她的注意。她眼睛一亮,急忙跑過去,滿心歡喜地彎下腰去,把塑料盒撿了起來。


    但就在她站起來的瞬間,她忽然看到,在她身旁,出現了另一個影子。


    她瞬間臉色一白,同時一股混合著血腥和腐爛內髒的氣味,飄進了她的鼻子。


    “唿……”


    一隻血屍站在她身後,吐出一口濁氣。


    像是戲弄般,慢慢到,將沒有皮膚、肌肉暴露在外的手,伸向眼前這個已經嚇破膽的獵物。


    它抓住獵魔的帽子,緩緩地摘下來。


    一頭茂密卻幹枯的頭發,隨之散落下來。


    kucha~!


    天上一道驚雷閃過,暴雨傾盆。


    她渾身僵硬地捧著塑料盒,低著頭,眼看著雨水像從天邊掉落瀑布似的,嘩啦啦落進手中的盒子裏。在暴雨的衝刷下,她不由主渾身顫抖著,也不知是因為害怕,還是夜間的雨水太冰太冷,她站在原地,忽然,端起盒子,大口大口地,吞咽下去。


    血屍看著她無所謂的樣子,忽然有種被無視的憤怒。


    “嗷~!”它怒吼一聲,尖利的爪子,突然伸向她的腦後。


    可就在那帶毒的指尖,快要碰到她頭發的刹那,一顆光點,忽然穿透雨水,從它的眉頭一閃過兒。夜幕之下,血屍驟然化作飛灰,啪的一聲,一顆金黃色的晶核,落在水中,濺起幾朵水花。她猛喝了一整盒的水,滿眼是淚地抬起頭來,卻發現怪物的攻擊,並沒有到來。


    壯著膽子轉過頭,怪物奇怪地不見了。


    下一秒,就在這暴雨聲中,隱隱約約地,在城市的不遠處,她似乎聽到了某個聲音,正在快速接近。那是廣播的聲音,是自己從未聽過的某種語言。


    “各位居民請注意!各位居民請注意!安西盟已經被劃入白銀盟治下,請大家出門領取食品、藥品、衛生用品,不要搶、不要擠,不排隊的就地槍斃……”


    “吼~~!”


    廣播聲中,城市上空,忽然一聲龍吟。


    她抬眼望去,漂亮的眼眸裏,瞬間露出驚慌的神色。


    與此同時,幾十道明亮的燈光突然照在她的臉上。


    十幾把機齊刷刷對準她的身體。


    她下意識地被光線晃得抬手一擋。


    暴雨之下,赫然開出幾十輛戰車,整整齊齊停在她的跟前。


    每一輛車的車身上,都塗著白銀盟的盟旗。


    她看著這些車子,手裏的塑料盒,不知覺地掉落。


    愣了兩秒,眼淚不知不覺地,從眼眶中滑落。


    “啊!啊!啊……!”


    她艱難地張著嘴,困難地發出聲音,嚎叫,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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