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既不肯說,我便不多問。(”莊聆微有一歎,低低說道,“我隻提醒你一句,瑤妃的意思未必是皇後的意思,蕭家的意思也未必是皇後的意思。你不要平白給自己樹勁敵。”


    這也是我所希望的。如真是皇後的意思,便是我要以一己之力對付她與瑤妃兩個人;而若不是,也許就是我與她一起對付瑤妃一個。


    迴明玉殿用罷早膳,婉然拿來了事先備好的布料。冬日漸近了,這是用來給元沂縫製棉衣的。這些事本用不著我親自去做,我隻是覺得愉妃若是在,必定會做。


    我當然聽到了林晉那高聲的一句“皇後娘娘駕到”,卻沒有起身到殿門口接駕,直待那一抹藤色的身影出現在寢殿門口,才放下了手中的針線上前見一福:“皇後娘娘萬安。”


    “免了。”她的口氣不摻喜怒,我直起身子盈盈含笑:“天氣漸涼,皇後娘娘何必親自來一趟?”


    “本宮再不來,貴姬你是不是要當著陛下的麵同本宮相爭了?”她的神色和語聲都像是覆上了一層寒霜,凝睇著我硬聲問道。


    “皇後娘娘何出此言?”我蘊笑迴視於她,言帶它意地反問,“還是說皇後娘娘覺得暗裏相爭更好?”


    “本宮沒有害你。”她言簡意賅地挑明了來意,“上善子的事,也是昨日陛下說了,本宮才知道他被人收買。”


    她輕緩地踱到正席上坐下,麵色緩和:“本宮是六宮之主,不會做這些見不得人的事情,哪怕是家裏的意思。”


    “所以?”我含笑挑眉,滿是探究之意。


    “所以家裏想做這些事的時候,時常會繞過本宮,去找本宮的庶妹。”


    “哦……”我悠長地應了一聲,了然的神色轉瞬即逝,也坐下來,猶是笑吟吟地看著她,“那草烏的事呢?往宮裏進這種藥,沒有您的鳳印相助,您的庶妹瑤妃娘娘她辦得到嗎?”


    她的羽睫陡然一撲簌,麵色一白。良久,輕輕一歎:“是,那事本宮經了手,但本宮隻知瑤妃要借此複寵,並不知她還要以此除掉貴姬。”


    我輕笑不屑:“如若知道,皇後娘娘就會阻攔麽?還不是一樣的坐視不理。”


    這句話無疑挑戰了她身為皇後的權威,但見她眉心一跳,我笑意愈濃地又道:“多少次了?馮瓊章被禁足一年多、雲美人暴斃,還有那碗給本宮的避子湯……皇後娘娘您這位庶妹和這些事有多少幹係,娘娘您該不會一點都不知吧?今天……又何必來同臣妾解釋這些?”


    皇後深深看我一眼,沉吟須臾,方緩緩道:“本宮是想讓寧貴姬知道,從前的萬般忍讓,是因為本宮與瑤妃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如今……”她淺淺一笑間含著淒意,“隻怕是要她榮我損了。所以……寧貴姬若是肯助本宮這一次,那是最好了。”


    “助?”我尖刻地尋出她語中重點,黛眉輕挑,“皇後娘娘真是好手段,與她一榮俱榮之時便坐視不理,受其威脅之時便讓臣妾來當這個出頭鳥,您還是坐視不理。陛下查起來,出了什麽事都跟你沒關係;就算陛下不查,您是不是也可以想法子把臣妾供出來,一石二鳥?”


    我始終笑靨明媚,一言一語地逼迫著她,直到她說出我想要的:“貴姬這是什麽話?本宮豈會做那過河拆橋的事。”她同樣盈起了笑容,不避不閃地對上我的雙眼,“關乎瑤妃就關乎蕭家,本宮要在族中避嫌故而不能出手,但倒是可以給貴姬行個方便。”她抿唇輕哂,羽睫一覆,“反正,無論如何,貴姬你本也容不下瑤妃了,不是麽?”


    “再容不下也不會有娘娘容不下。”我清泠泠笑著,隨手取下鬢邊一支海棠花樣的銀簪,那簪子用的銀很純故而質地極軟,輕輕一折,已然從中間彎曲,再不能簪發,“娘娘想讓臣妾出這個手,要看娘娘能給臣妾行怎樣的方便了。”


    “六尚局另加尚藥局,貴姬你需要動哪一處都可隨意,本宮自可幫你遮掩好,讓旁人查不到半點,夠不夠?”


    “娘娘貴人多忘事了。”我掩唇而笑,“娘娘您忘了,臣妾是做過禦前尚儀的,雖不敵娘娘您執掌鳳印能一手遮天,但若有什麽需要勞煩六尚局的地方,也不是找不到幫手。您覺得這樣的代價,夠麽?”


    皇後的麵色不禁一黯,語氣也沉了兩分,淡睇著我道:“那貴姬想要如何?”


    “便如皇後娘娘所言,一樁樁的事數下來,臣妾已是容不下瑤妃娘娘。有娘娘幫襯與否,臣妾與她都必定是有一番較量的。”我嘖一嘖嘴略略沉吟著,方又笑道,“既然娘娘肯助臣妾一把,便請娘娘讓臣妾能‘知己知彼’吧。”


    她微有一凜,我笑而凝視著她保養得宜的麵容,以極是溫和的口吻道:“縱使上善子的事娘娘您沒有插手,但……關乎瑤妃和瑩麗儀兩個人的大事,您的族人大抵還是會知會您這位嫡長女一聲的,對不對?”.


    很多時候,族人間的不睦才是一個世家的死症,可這種死症,又偏偏是許多世家難以避免的。


    便如皇後和瑤妃。


    她二人若同心協力,一權一寵之下,後宮早已是她蕭家的天下。可這麽多年以來,二人維持著表麵的和睦,也都盡力為家中謀福,可暗鬥又從來沒停過,這總歸是件耗神費力的事情。


    精力耗在了自家姐妹的身上,自然就會有些別的事顧不得。是以這幾年來,琳孝妃協理六宮與皇後分權、薑家的韻淑儀和趙家的莊聆也得以位列九嬪,在後宮中屹立不倒。這也就是這三位都尚無子嗣,若再有個一兒半女,後宮還不一定是什麽光景,前朝的形式大約也會變上一變。可他們就是這樣內鬥不斷,旁人省了事,宏晅也省了心。


    不過盡管暗爭不斷,可二人畢竟是一家的女兒,即便不似皇後說的“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二人至少也是要在乎族中看法的。所以誰也不曾真正動過誰,偶爾也會有相護的時候,就譬如避子湯一事後皇後發落了晚秋。


    這樣的糾葛,外人想動她們中的哪一個也不容易,可惜瑤妃按捺不住了。


    她想要瑩麗儀的孩子,本就是極不安分的想法,皇後本就不會讓她有個孩子同自己抗衡,再加上草烏的事……嗬,怎麽想也不會是她在複寵之後又心血來潮想要害我故而延伸了此計以致皇後不知情,更像是她有意隱瞞了皇後又透出風聲讓宮正局查到。拿鳳印辦的事,宏晅要問罪的頭一個自然就是皇後。


    是她先動了歪心思要設計除掉皇後,這才是導致皇後決計容不下她的因由。皇後不願遭家族怪罪,就要找外人來辦這件事,我倒是樂得幫這個忙。


    因為她能讓我知道我最需要知道的東西,瑤妃的動向。


    我能借著皇後做到“知己知彼”,瑤妃可未必有機會知我。那就讓她也被算計得不明不白一次吧。這也怪不得我,誰讓她們姐妹間不合已久能讓我這個外人見縫插針?


    我凝視著被我隨手丟在案上的那隻海棠花銀簪,因簪杆彎曲了,看著就如一枝頹萎的花一般毫無生氣。


    “蜀姬豔妝肯讓人?花前頓覺無顏色。扁舟東下八千裏,揚州芍藥應羞死。”


    這能比過花相芍藥、與牡丹一較高下的海棠,盛開了這麽久,也該頹萎了。


    我一聲冷笑,喚來婉然:“想辦法把皇後來過的事,透到映瑤宮去。”


    ,


    宏晅來明玉殿時我正用著午膳,起身迎到殿門口,端然一福道了聲“陛下萬安”便再沒有別的話。


    落座後他與我隔著一桌子菜,各自靜默了一會兒,道:“還生著氣?”


    “生陛下的氣麽?臣妾怎麽敢。”我沉了一沉,緩緩道,“臣妾聽說瑩麗儀進來一直身子不爽,也沒什麽胃口,陛下不去看看?”


    這倒不是我信口編的說辭。瑩麗儀自從那日被夢魘之後,幾乎日日有各式各樣的不適,也時常請宏晅過去,甚至不乏半夜擾人清夢的時候,難免傳得六宮皆知。又礙於她有著身孕又得寵,人人都是敢怒不敢言。


    “朕去看過她了,今日無礙。”他神色中也有些不耐。瑩麗儀這些日子確是鬧得太過了,加之他知道有人從中作梗製造事端就更不悅。


    他的話剛說完,剛夾了一筷子菜起來,便見一小黃門匆匆入了殿,俯身一拜:“陛下,映瑤宮差人來說麗儀娘子身體不適……”


    “傳太醫。”他三個字說得一字一頓冷冷硬硬,我以帕子輕掩著嘴唇但笑不語。


    那小黃門躊躇一瞬續說道:“這……已經傳太醫了,但麗儀娘子說……”


    “陛下還是去看看吧。”我的笑清冷淡泊,“到底是懷著皇裔的人——即便不在乎皇裔,陛下您也還要給蕭家麵子不是?”


    他睇我一眼,沒說去也沒說不去,隻揮手命那小黃門先退下。小黃門一走,怡然倒在旁埋怨了起來:“瑩麗儀也太過分了,幾乎天天鬧這樣的事,讓不讓人清淨。”


    “怡然!”我一聲低喝,出言斥道,“這是作宮正該說的話麽?你自己掌著戒令刑責說話都不當心,對上不尊,日後怎麽管別人!傳出去了,旁人還得說是本宮當年舉薦得不對了!”


    我從不會當眾對怡然說這樣的重話,怡然一驚,連忙跪道:“娘娘恕罪。實在是瑩麗儀太過分,娘娘不知道她這些日子從多少主位娘娘那兒請走過陛下,旁人怪不了陛下,不就是怪我們禦前的人麽?其他的也還罷了,那天陛下和琳孝妃娘娘下盤棋,子都沒落幾顆,她又動了胎氣……娘娘您說,月薇宮的事哪裏瞞得住大長公主啊?娘娘怕旁人閑言碎語說娘娘舉薦不周,奴婢還不願意做這個宮正受這份兒氣呢!”


    怡然快語如珠地一股腦道出心中委屈,也道出了六宮的不滿。我淡睨著宏晅愈見不快的神色,再度喝住她,沒有太多的去裝作賢惠,隻斥道:“有孕嬪妃的閑話也敢說,硬要給自己找不痛快麽!”


    怡然終於噤了聲,宏晅凝眉一歎,抬手示意她起身:“去迴映瑤宮,朕忙著,無暇過去。”


    我猶是淡泊道:“得了,依臣妾看,您還是去吧。瑩麗儀從琳孝妃那兒都能請得動,獨在臣妾這兒碰了釘子,若胎真有個不穩,傳出去還是臣妾的不是。”


    看我如此堅持不留餘地,宏晅無奈,也不再多言,起身吩咐了一聲:“去映瑤宮。”


    “恭送陛下。”我施下禮去,待那一抹玄色從殿門處消失了才站起身,婉然上前在我耳邊輕問:“姐姐不是說,不會同陛下僵著麽?”


    “當然不會,可你不覺得昨日生了那麽大的氣今日便談笑如常太刻意了麽?何況,我若那麽好哄,以後任誰也能欺到我頭上。”我踱著步子走到殿門口,恰起了一陣秋風,卷著兩片殘葉劃過殿前的地麵,劃起了我一抹微笑淺淺,“瞧著吧,憑她有再大的本事,今晚也留不住陛下。”


    不管他對她有沒有喜歡,他現在尚是對我存著愧的,我一刻不說原諒,他就一刻會覺得瑩麗儀之咎難辭。何況,瑩麗儀的心思到底還差著,她既是以不適為由請了他去,就必定會做盡嬌態。此時,他可未必有心思去看。就算看進去了,因為怡然方才的話,他還得多顧慮顧慮六宮怎麽說呢.


    下午我小睡了一會兒,去荷蒔宮見莊聆,一踏進漣儀殿,莊聆便笑了:“怎的那樣的事你也遇上了?”


    我反應了一瞬,知她是指被瑩麗儀半道請走了宏晅的事,輕歎著哂道:“過半宮嬪都遇到過了,也該我輪上我一迴,不然顯得我多格格不入似的。倒是陛下走的時候不情不願,瞧著比我還不樂意。”


    莊聆聽罷,微微一笑:“不錯麽。她和陛下從前無情無分的,讓她失寵未必是讓陛下看不見她,也可以是讓陛下看膩了她。”


    莊聆請我落了座,招唿宮娥奉茶,我淺淺笑道:“之前的種種,姐姐有許多不知道,要命的是她自己不知道陛下知道。因為那些事,陛下早對她生了厭,不在她麵前表露,大抵是看在孩子的份上。”


    莊聆麵上浮起笑容:“那等孩子生了或是沒了,她的好日子便算到頭了。”


    “所以麽,我倒是希望在此之前她可著勁兒的囂張好了,越得意,日後便摔得越慘。帶著瑤妃一起摔。”我琢磨了一瞬,緩緩道,“今兒個讓她來請陛下,說不準就是瑤妃的意思。”


    “你開始動了?”莊聆聞言凝了神色,坐到我身邊:“什麽打算?你可不能貿然行事。”


    我笑吟吟地迴看著她:“若說打算,便是那日姐姐說的打算;不過今兒個,得了位貴人相助,便借著這個機會先起了,沒來得及先知會姐姐一聲。”


    莊聆一愣,好奇道:“貴人?誰?”


    我一哂,笑意愈濃:“長秋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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