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長寧將手中的鼠毫筆重重一扔。青竹質地的筆身落在桌幾上,彈了幾下,落下一片蜿蜒的墨跡。她性子素來豪越,到了如今不耐的情緒便充斥了她的頭腦。兩天以來,她一直在不停地收禮、答禮、還禮。好話說了一堆又一堆,答謝函寫了一封又一封,笑容越來越假,手腕也是酸痛不已。


    她心中恨恨地想著,這禮是送給李正煜的,自己分不到半點好處,按理說那個答禮的人是他才對。他倒好,一迴府就去見那個妖媚嬌柔的卞雲娘去了,倒把自己推到了風口浪尖。她一生氣,便開始用鼻孔出氣“哼哼,等這些事處理完畢,自己也學他兩手一攤,做富貴閑人去”。


    李正煜穿著蟒紋皮靴的雙腳落在門外,他本來想著柳長寧八成還沉浸在獲封縣主的喜悅之中,沒想到還沒進門就聽見她一個人暗自憤慨。他從虛掩著的門裏看到落在地上的鼠毫筆,再看看滿案的書冊,心裏便已了然。果然是小孩子脾氣,他暗暗想著。


    他伸手推開門,斜斜地倚在門側的牆柱上,一副看好戲的表情:“縣主莫不是在生氣。”


    柳長寧抬頭,見他不請自來卻一副安之若素的表情,心裏便有些慍怒:“屬下不敢。”


    李正煜劍眉微挑:“還自稱屬下?”


    柳長寧思緒飛轉,他這一問倒把她問住了。她囁嚅著:“臣女……臣女……”


    李正煜長袖一揮,眼神極有深意地瞧著她:“你見我,總是一副防備抗拒的模樣。我進一步你卻要退三步”,他用力地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語氣不顯得那麽激動:“可我不記得何時得罪過你。”


    柳長寧心中有一個淒厲的聲音不斷叫囂,她沒想到自己身體裏竟還藏著一個怨婦的靈魂:你沒得罪過我?那當年是誰出爾反爾,娶了我又休了我?是誰為了那個胡人公主,用刀劃傷了我的臉,以至於至死都留著可怖的疤痕?又是誰,親手把我推上了殘酷的戰場,我死了,卻也沒等到你來救我?


    她縱有千言萬語,卻一句都無法說出口。她語氣苦澀地答道:“此時原不怪王爺,都是柳家命定的劫數罷了。”


    李正煜的語氣微暗:“那有什麽命定的劫數,父皇如此確實有負鎮國公數十年來功業。”


    柳長寧從他的眼睛裏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倒影。她不由得想到父親說過的話:“如果你看到一個男人的眼裏全是你,想必他是愛你的。”


    她看著眼前的人,更覺得深沉而可怕。如果沒有血淋淋的過去擺在眼前,自己便會在這種溫柔裏陷落吧?


    柳長寧扯出一縷似有若無笑容:“柳家之事與王爺無關,王爺並不需要為了自己的憐憫之心而牽涉其中。”


    她話語綿綿,卻像是二月裏的春風,利刃一般刺向李正煜的心底。他啞聲道:“那日父皇一怒之下便要置鎮國公府滿門死罪。我是求了的,沒想到父皇隻是下旨將女眷的死罪免為籍沒。再後來,無論我怎麽勸,都是無用的了。誰料柳家女子皆是節烈,我……我……”他一連說了好些個“我”,最後隻能歎道:“那日我答允你竭力為鎮國公府平冤,你竟不信我麽?”


    李正煜素來口才極佳、能言善辯,柳長寧有時都覺得惋惜,若是生在了春秋戰國,這一張利嘴便不下於百萬雄師。可如今他卻說得支離破碎,好像受了極大的委屈。


    心中有個聲音絮絮念叨,音量不大,卻是振聾發聵:柳長寧,難不成還要被他花言巧語再騙一次?


    她抬起頭來,使勁全力將眼中的無助傷心盡數掩去:“鎮國公府一案,我自當竭力追查,不勞王爺費心。”她口氣一轉,已是下起了逐客令:“處理完眼前這些事,我會將手邊的工作安排給近思。王爺在秋桐院待得太久了些,雲娘該是擔心你了。”


    李正煜的鳳眼忽而舒展開來,豔麗的容光叫人不敢逼視:“長寧,你如此冷淡,可是因為我與雲娘近來親密?”


    柳長寧避之不及,被李正煜長臂一攬圍在懷裏。李正煜個子極高,他的下巴抵在柳長寧的額上,聲音裏都透著纏綿:“長寧,你難道不曉得,雲娘是李正煒的人,如今我用得上她。”


    他溫熱的氣息噴在柳長寧的發上,她連心跳都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她想著,若是掙紮,自己縱然武藝高強,在這樣一雙孔武有力的手臂之下,也一定討不到好處。況且,這手臂仿佛能為她擋去一切風雨,從心底裏蔓延而出的奇異的**感沾滿了她的感官,她似乎並不急於掙月兌這個懷抱。


    李正煜聞到一股若有似無的暗香。皇室中人都有佩香的習慣,他自己也總是戴著龍涎香製成的香囊。可柳長寧身上的香味卻像是清冽的草木香,還帶著一絲沁甜。他找了個舒服的角度,將頭深深地埋入她的頸間。心裏是前所未有的充盈感,他懶懶地想著,自己大概是中了她的蠱了。


    柳長寧心底的裂紋再一次加深,那聲響就像是二月裏冰封的湖麵解凍的聲響。她微微歎了口氣,那聲音有些模糊不清:“王爺?”


    李正煜充耳不聞,也並不說話。柳長寧的頭頂被他抵著,如今不能從他的表情裏讀到什麽。


    柳長寧的聲音更高了些:“王爺如此極是不妥。”


    李正煜仍不放手,隻是幽幽說道:“自來都隻有別人說我冷麵冷情,卻不料今日遇著你,這對象卻換了一換。長寧,你以為我不知道你這鐵齒鋼牙背後卻有多少一個人流淚的時侯,為什麽要把自己護得如此密不透風?”


    柳長寧啞然,心中百轉千迴,最後隻能說:“若王爺與長寧異位,或許會比我更多出幾分自保的警覺。”“砰”地一聲,房門被人用力撞開。兩人迴過頭去,卻見事主好整以暇地站在門口,臉上還帶著意味深長的笑容。


    柳長寧如臨大赦,她說了句“齊王殿下”,便匆匆退了出去。


    隆重推薦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重生之兩世長寧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倪政南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倪政南並收藏重生之兩世長寧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