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破曉前後。


    葉孤雲在冷風冷雨中驚醒,掌中劍貼在大地上,他努力將這口劍握起,就到處張望著。


    四周沒有人,也沒有鬼。


    葉孤雲苦笑,想殺人的人沒有先來,想被殺的人卻已來了。


    四處的院落漸漸褪下夜色,漸漸露出麵目,葉孤雲皺了皺眉,這裏院落竟說不出的淒涼而又蕭索。


    這裏為什麽叫無生院?


    葉孤雲沉思著,卻想不通,他更想不通為什麽是江湖七大禁地之一。


    沒有人願意過來,東方已露出魚白。


    葉孤雲伏在樹下,不停嘔吐,他幾乎將肚子裏的食物都已吐出,他吃的本就不多。


    外麵已有人來了,停在外麵,沒有進來。


    是個女人。


    這個女人穿的衣服並不多,而且很薄,她的身材很好,該大的地方很大,該細的地方也很細,這實在是個勾魂勾魄的女人,天底下大多數正常而健康的男人隻要看一眼,一定很容易得相思病,久了一定會發瘋,說不定會瘋死過去。


    葉孤雲沒有發瘋,但他知道晚上一定會因為她而睡不著覺的。


    “你為什麽不進來?”


    “這裏是禁地,我不能進去。”這女人又說,“我爹爹說的,隻能在外麵看你。”


    葉孤雲頓了頓,“你爹爹是誰?”


    他很想知道知道這是什麽人生出來的,是不是有很特別的法子。


    這女人笑了笑,“我爹爹是歸西人。”


    葉孤雲想笑一下的,卻發現自己的嘴已僵硬,臉頰上的肌肉也已僵硬。


    “你是不是葉孤雲?”


    葉孤雲點頭。


    他想不明白歸西人為什麽沒有過來,他的女兒反而過來了,難道她過來決鬥的?


    “你是不是那個一步殺七人已成絕響,江湖一時無二人的葉孤雲?”


    葉孤雲麵無表情,久久點點頭。


    這女人笑了笑,她一直在笑,無論誰都看得出一點,她生命中的笑容一定比哭泣多的多,也看得出無論什麽樣的男人跟她在一起,開心的日子一定多於苦悶。


    “那就對了。”


    “什麽對了?”


    “人對了,我找對了,你也等對了。”她開心的笑了笑,又說,“快出來吧。”


    “我為什麽要出去?”


    “我忘了一件事。”她眨了眨眼,又說,“我忘了告訴你,我爹爹不來了。”


    葉孤雲怔住,“他為什麽不過來?”


    “因為他來不了了。”


    葉孤雲苦笑,又問,“他為什麽來不了了?”


    “你為什麽不去問他老人家?”她咬了咬嘴唇,仿佛很生氣,又說,“你老是問我,我又怎會知道。”


    葉孤雲點點頭。


    他無法反駁,因為她說的好像也很有道理。


    她又笑了,“我還忘記了一件事。”


    “你忘記了什麽事?”葉孤雲等著,他對這女人所說的話必須要去感興趣。


    她說,“忘了告訴你一下,我的名字。”


    “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歸紅。”


    葉孤雲也笑了笑,“歸紅,歸紅,果然是個好名字。”


    “當然是好名字,這個還用你說。”


    葉孤雲眨了眨眼,又說,“好像是的。”


    歸紅笑嘻嘻的站著,也已伸出雙手,目光中竟已露出戲弄之色,她的神情竟像是個孩子,也將葉孤雲當做是孩子,“乖乖快過來,快點出來,我的小乖乖。”


    葉孤雲眨了眨眼,凝視著大地,他的神情仿佛很無奈,又仿佛很苦惱。


    “你在不出來,我就會生氣。”歸紅笑了笑,又說,“我生氣了,你就會倒黴了。”


    葉孤雲依然凝視著大地,竟已喘息。


    歸紅鼓起嘴又說,“你再不出來,我就要走了。”


    葉孤雲沒有站在那裏,果然很聽話的走了過去,他走的很慢,因為他實在沒有一絲力氣了。


    “你為什麽要過來找我?”


    歸紅拉著他的手,忽然說,“因為你很好玩。”


    葉孤雲吐出口氣,摸了摸鼻子,又說,“我哪裏好玩?”


    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忽然有點後悔了,因為這女人說出來的話一定很要命,很要命的女人說出來的話,通常都很要命。


    她說,“你哪裏都好玩,我現在忽然好想去玩玩你。”


    葉孤雲鼻子已在抽氣。


    無論哪個健康而正常男人在這句話下還能保持鎮定的,一定不是件容易的事,葉孤雲又說,“我不是好人,你最好不要說那些話,否則的話......。”


    歸紅笑意忽然消失,眨了眨眼,又說,“否則你能怎麽樣?”


    她不讓葉孤雲說話,又說,“難不成你要將我吃了?”


    “我說不定真的能將你吃了,而且連一塊骨頭都不會吐出。”葉孤雲板起臉,又說,“我說的是真的,沒有騙你。”


    歸紅笑了,“你以為我真不了解你,還真的想騙我這個小孩子。”


    她說錯了,她並不是個小孩子,她身上每一寸發育的都不像,葉孤雲隻看了一眼,就忽然轉過頭,不願在看她。


    這種女人看久了,心裏就會有種犯罪感,自己說不定會想著去犯罪,如果不去犯罪,自己說不定會發瘋。


    葉孤雲沒有說話。


    她走的很慢,因為她看到了葉孤雲受了重傷,而且無法走的快。


    她笑了笑,“現在我知道我爹為什麽不過來找你拚命了。”


    “為什麽?”


    “因為他絕不喜歡欺負個快死的人。”


    “你爹怎麽知道我快死的?”


    歸紅笑不出了,她又鼓起嘴,“你為什麽不去問我爹去,他這種事絕不會告訴我的,我又怎麽會知道。”


    葉孤雲苦笑,“也是,我問你一定不知道。”


    “就是。”歸紅在前麵跳著,臉上又揚起笑意。


    葉孤雲忽然倒下,伏在地上喘息,他似已無力站起。


    歸紅笑不出了,柔柔將他扶起,又說,“你要不要緊,會不會死去?”


    葉孤雲吐出口氣,又說,“人總是要死了,我也許要提前一點而已。”


    他說出這句話,自己都覺得流露出哀傷、悲切,他又說,“他我這樣的浪子,也許死了才算是解脫。”


    他知道歸紅一定聽不懂的,因為她既不明白流浪的痛苦,更不明白其間帶來的寂寞與空虛有多強烈多要命。


    誰知她竟說出了一句同樣很有道理的話來,她說,“也許解脫之後才沒有了煩惱,也沒有殺戮,那裏才是歡樂淨土。”


    歸紅凝視著葉孤雲,又說,“你有想死的決心?”


    “是的。”


    歸紅笑了,“你錯了,你死了說不定會更厭倦,說不定會更痛苦,日子也許絕不會這麽好過的。”


    “哦?”葉孤雲笑了。


    “當然。”歸紅眨了眨眼,又凝視著葉孤雲臉頰上因痛苦而抽動的肌肉,慢慢的又說,“死亡也許就像是走進一扇門,你沒進去,始終不會知道那裏麵是地獄,還是天堂。”


    她笑了笑,又說,“如果走進地獄,豈非很虧?”


    葉孤雲點頭承認,又說,“這些都是你爹爹教你的?”


    “是的,他還教了很多學問。”


    “他還教會你什麽學問?”葉孤雲忽然很想知道知道,因為這麽可怕的對手,對子女的要求一定很不尋常。


    “你想聽點什麽?比如......。”


    “比如你在外麵被別人欺負,怎麽辦?”葉孤雲苦笑,他問的話居然也像是小孩子,非但不高明,簡直是廢話。


    “我從未被別人欺負過。”歸紅笑了,又解釋著,“我偷學了我爹爹的一招劍法,所以在江湖中行走,很少有人能傷得到我。”


    葉孤雲吐出口氣,忽然又問,“是歸西劍譜?”


    “是的。”歸紅笑了,吃驚,“你居然也知道這本劍譜?”


    葉孤雲點頭。


    歸紅忽然問,“這本劍譜是不是很厲害?”


    葉孤雲點頭,又說,“十分的厲害,江湖中唯一一本可怕的劍譜。”


    “可是卻也有個毛病。”


    葉孤雲眼睛亮了,“什麽毛病?”


    他忽然很想知道這劍譜的毛病在哪,這毛病必是他的破綻,也是他的死穴。


    歸紅吐出口氣,又說,“自從他學會歸西劍譜,就變得像是女人,他的皮膚簡直比我的還要好。”


    “還有呢?”


    “還有外麵人都說我爹爹是我的姐姐。”


    葉孤雲苦笑,他忽然說不出話了,這不是什麽破綻,知道了沒有一絲用處。


    “你還想知道點什麽?”


    葉孤雲沉思久久,又說,“你爹爹有沒有生病?身體可安好?”


    歸紅笑不出了,眼眸裏竟已露出憂慮之色,她說,“他是生了一種大病,而且很嚴重。”


    葉孤雲肚子裏的心幾乎要撞出胸膛,撞出去,“是什麽病?難道真的很嚴重?”


    “是的。”歸紅眼圈似已紅腫,又說,“她每個月都有幾天功力盡失,躺在床上等著我照顧,像是個死人,什麽都做不了。”


    “有這麽嚴重?”


    “是的。”歸紅又說,“他說話的聲音都變得很虛弱很無力,他幾乎是咬牙努力才能說出來。”


    葉孤雲忽然沉默。


    歸紅凝視著葉孤雲,“你怎麽了?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葉孤雲吐出口氣,又說,“你爹的病症還有誰知道?”


    “沒有人了。”


    葉孤雲忽然握住她的手,柔聲說,“你千萬不能把你爹爹病症告訴給別人,千萬不能。”


    歸紅嚇了一跳,她臉上的笑意都已消失,“為什麽?”


    葉孤雲沉默,不願解釋,因為解釋了,她也許並不能理解。


    晨光下空氣新鮮而潮濕,林木間已起霧。


    葉孤雲走進裏麵,發現歸紅的手握得更緊,她似乎很緊張,很恐懼。


    “你很怕?”


    歸紅沒有說話,點點頭,緊緊握住葉孤雲的手。


    葉孤雲歎息,走進林木中,仿佛是走進了迷宮,到處都是雪白,看不見別的,葉孤雲又說,“你爹爹讓你來找我,有沒有別的事要說?”


    “有。”歸紅的聲音已輕顫,她說,“將你帶走,好好照顧你,將你身上的傷看好。”


    “還有沒有別的事?”


    葉孤雲想知道的是什麽時候跟自己決鬥,他不願等太久,也怕自己死在床上,並不是死在對手的劍鋒下。


    “你在想什麽?”歸紅聲音輕顫的像是弓上的玄,仿佛時刻都會崩斷。


    “我什麽都沒想。”


    歸紅忽然說,“你騙我,一定想著別的事。”


    葉孤雲柔柔將她抱住,“你不要怕,我在你身邊,沒有人能傷害到你。”


    “真的?”


    葉孤雲點頭,“真的。”


    歸紅笑著凝視葉孤雲的眼眸,仿佛從裏麵找到了十分有趣的東西,她說,“你的眼睛為什麽那麽穩定?”


    “因為我是劍客。”


    這句話也許並不能算是解釋,但卻比任何解釋都有用。


    歸紅明白了,她點點頭,目光又落到他身上的傷口,又說,“你會不會有事?”


    葉孤雲歎息,他的心在此刻忽然變得溫柔而滿足。


    一個浪子在外麵漂泊,聽到別人的關懷時,那種感覺是什麽樣子?他歎了口氣,又說,“我也許活不了多久了,你還是早點迴去,照顧你爹爹。”


    “你怎麽知道我爹爹現在身體不好?”歸紅忽然又說,“我爹爹明天才開始不好。”


    葉孤雲沉默久久又說,“你跟他說,葉孤雲沒法子跟他決鬥,深感遺憾了。”


    歸紅的手從他軀體上拿開,眼睛直愣愣瞧著,鮮血從她掌中滑落,她激靈靈抖了抖,直到現在她才發現那鮮血竟已漆黑,漆黑而發臭。


    陽光漸漸強烈,始終無法撥開濃霧,沒有風。


    透過濃霧,可以朦朧的嫣紅,房間並不大,卻很幹淨,也很完善。


    廚房、臥室二合一。


    葉孤雲被歸紅扶在床上,就努力唿吸,努力活著。


    “這裏是什麽地方?”葉孤雲的眼睛到處看著,這令他想起了一個他小時候玩耍的屋子。


    “是我打獵住的屋子。”


    他不願躺著,掙紮著斜倚在牆壁上,他覺得這樣子唿吸要舒服點。


    三道小菜已上桌,很簡單,葉孤雲吃了一口才發現裏麵一點也不簡單,他笑了,他沒有想到這麽樣的女人居然會燒菜,而且很不錯。


    歸紅笑了,“你覺得怎麽樣了?”


    葉孤雲軀體感覺很溫暖,漸漸沒有那麽冰冷、僵硬。


    “我暫時好像死不了。”


    歸紅忽然說,“我要出去一下,去找個人過來,所以你隻能一個人呆著。”


    “你要去找什麽人?”葉孤雲忽然對這女人莫名的關切起來,這種反應也許連他自己都沒有想到。


    歸紅笑了,她被別人關心的時候,居然也很愉快而滿足,她說,“我找個醫生,也許很快就會來的。”


    “你不怕濃霧?”


    歸紅點頭,但她咬牙卻說,“我不能怕,因為我不能看著你就這樣慢慢死去。”


    “人總要死的,死的舒服點,也許就很好了。”葉孤雲慢慢將碗裏的米粥吃完,又笑了笑。


    歸紅忽然握住葉孤雲的手,眼睛竟已發紅,“你不能死去,決不能。”


    葉孤雲頓住,“為什麽?”


    “因為我爹爹也會活不下去的。”


    葉孤雲怔住,他完全不能理解這是為什麽。


    歸紅沒有在解釋,忽然竄了出去,她的輕功並不壞,歸西人的女兒輕功又怎會不好?


    葉孤雲暗暗苦笑。


    他掙紮著站起,靠向板門,斜倚在門板上,靜靜的凝視著外麵的濃霧。


    濃霧濃的像是老人嘴裏吐出的煙霧。


    裏麵慢慢走出來一個人,一口劍,隻有一隻手臂,握劍的手緊緊握住劍柄,劍柄朝左,目光冰冷而殘忍不已。


    “春宵!”


    春宵慢慢的走過來,劍光一閃,門口一人忽然慘唿著倒下。


    這人倒下去時,臉頰正好麵對葉孤雲,眼珠子幾乎掉出,嘴角那根肌肉幾乎崩斷,握劍的手沒有一絲放鬆,緊緊握住劍柄,劍並未徹底出鞘。


    春宵死死盯著這人,卻說,“我並不想殺你。”


    葉孤雲沒有動,也沒有說話,他知道春宵並不是跟自己說的。


    屋頂上已有笑聲,笑的很輕,他的動作同樣很輕,輕飄飄的落下來。


    這人也是用劍的,他的眼睛看了一眼地上死去的人,臉色變了,慘變,“你是什麽人?”


    “春宵!”


    這兩個字本身仿佛就帶著逼人的殺氣,這人臉頰上肌肉已輕顫。


    他顯然聽過春宵的名字,也知道他的厲害。


    春宵忽然又說,“你走,快點,現在。”


    劍在滴血,他依然凝視著葉孤雲。


    這人咬牙盯著春宵,目光落到春宵飄動的空袖時,他卻已揚起的笑意,“你右手斷了?”


    春宵沒有說話,掌中劍又已飛出。


    劍刺出,那人的咽喉驟然多出一個血洞,那人臉色的笑意還未消失,倒下時才扭曲、變形。


    葉孤雲吐出口氣。


    春宵轉過身,忽然將劍插入鞘中,又凝視著葉孤雲,忽然說,“你還能活下去?”


    葉孤雲搖頭,又說,“我也不想活下去了。”


    春宵眼中露出同情之色,“為什麽?”


    葉孤雲沒有解釋,他也沒法子解釋,那種深入骨髓深入靈魂的厭倦,並不是每一個人有過,也並不是每一個人所能體會到的。


    春宵將葉孤雲架起,慢慢的走著,在濃霧中前行,仿佛在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地方遊走著。


    “你說的我都明白,你不想說的,我也明白的很。”


    “你真的明白?”


    春宵點頭,嘴角露出厭惡之色,他說,“也許沒有多少人比我更了解了。”


    葉孤雲凝視著春宵,心裏竟也暗暗憐惜。


    “你不用同情我,因為我很想殺你。”春宵又說,“就算被你殺了,對我而言,也是一種享受。”


    葉孤雲點頭,“我們現在去哪裏?”


    “找大夫。”春宵又在冷笑,“光靠那個小丫頭去找大夫,我不放心。”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劍道風雨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天機聖花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天機聖花並收藏劍道風雨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