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易明咳嗽了一下,扶著腰上掛的長劍,沉聲勸道:“你還是迴去吧……剩下的事有人會辦好,你……不要看了。”


    斕丹轉過頭來看他,知道他是好意,她的腦子太亂了,這一晚太後和申屠铖說的事,是他們的過去,似乎也是她的過去,很多她之前無法破解的謎題,遽然被解答,她並沒恍然大悟的痛快,反而更加沉痛。“既然……”她喃喃自語般輕聲道,“□□有解,太後何必還非要搭上一條命呢?”


    蘇易明一笑,有那麽點兒勘破世情的味道,“已經沒什麽可留戀了吧,她也是為了銳哥才熬到現在的。”


    斕丹沉默了一會兒,淺淡地笑了笑,“不知道颯雎大汗……長得和申屠銳像不像?”


    蘇易明起了玩心,揶揄道:“據說長得很像,而且比銳哥帥。當年他馳騁草原,保家衛國,是北漠百姓的大英雄,意氣風發威懾四方,要不是龍牆一役失手,他都要成北漠的神明了。”他說著,流露出幾分向往。


    斕丹長長吐了口氣,覺得有些理解太後了。


    蘇易明向廳裏看了看,宮女們已經接近完成,太後生前吩咐過他,要他事後即刻火化她和申屠铖的屍首,這些他都不願讓斕丹看到,“你快迴去看看銳哥吧。”他上了一級台階,有些著急地催促她,拉著她的胳膊拖她走。


    斕丹向他苦笑了一下,他的手莫名其妙地輕輕一顫。“快走吧……”對她說話的語氣,也不由自主變得讓他自己陌生。


    迴到申屠銳房間的時候,葛春正好又換完一遍藥,站在床邊把血汙的紗布卷在一起準備扔掉,見斕丹進來,沒什麽表情地說:“正好他醒了,喂他吃點兒藥粥,我熬好了,讓他盡量多吃。”


    斕丹瞪大眼,喜悅地張了張嘴,他醒了?想走過去看他,又驚覺自己手上還捧著包袱,隻得先把龍袍珍而重之地放在茶幾上,才快步走到床邊。


    室內不亮,幸好葛春為了換藥,在床頭放了盞小燈,申屠銳的臉色好轉了些,眼睛仍舊閉著,嘴巴不悅地抿緊,明顯不想理會她。斕丹看得好笑又哀歎,這就已經開始鬧脾氣了。


    淡淡的橙色燭光照在他的臉上,看上去瘦削而脆弱,卻還是那麽俊美好看……他還不知道,真心疼愛他的人,世上又少了一位,這些年他過得那樣苦,全靠著這些相依為命的人,才堅持到今天。


    斕丹鼻子發酸,眼淚吧嗒吧嗒就掉了下來,怕他看見,轉身就去外麵盛粥。


    葛春也走出來,不聲不響地坐在廊台邊,摸出煙袋火石,慢慢地點上,“申屠铖死了?”他似乎對這個話題不太感興趣,全完是出於無聊才問的。


    “嗯……”斕丹端著粥,十分疲憊地點點頭。


    “怪不得。”葛春嗤笑,“守軍撤了大半,看來危機是解除了。”他在身邊的石頭上磕滅了煙袋,再沒說話。


    斕丹見他沒有交談的意思,才轉身進屋,申屠銳已經睜開眼睛,眼神清明沉靜,卻沒看她,他側著臉看茶幾上的龍袍。


    “我娘……已經不在了吧?”申屠銳幾天沒有開口,嗓子沙啞得厲害,說這句話的時候尤其顯得辛酸。


    斕丹皺眉不答,後悔把龍袍順手放在那裏,她走到床邊坐下,整理了一下心緒才擠出笑容,“粥熬得正好,吃一點兒吧。”


    申屠銳像沒聽見她的話,還對著遠處的龍袍喃喃自語,“是啊……她不在了,不然按她的脾氣,一定會親自向我獻寶的。”他重重閉起眼,低喝道:“出去!”


    斕丹的手抖了抖,粥差點灑出來,心痛如絞,她知道申屠銳這樣兇,隻是不想在她麵前哭泣。她不再多言,起身離開,幫他關攏房門,自己也遠遠退到台基下的黑暗中,找個地方頹然坐下。她很怕,怕聽見他的哭聲,和他一樣悲痛,卻又不知道怎麽安慰他,斕丹覺得頭很疼,不得不抬手抱住,這樣的夜晚……人生裏最好再也不要有。


    廊下閃過一道微弱的火,原來葛春還在,他又點燃他的煙。


    夜深稠無比,滿天星光,月亮卻好像不見蹤影,斕丹突然捂住臉,無聲地哭泣,這麽靜了,她仍舊聽不見申屠銳的聲音。


    她知道他此刻正撕心裂肺,她寧願聽見他嚎啕大哭,他心裏到底藏了多少苦,隱忍得多麽難,又對自己多狠,才能在這樣的悲痛裏,仍不發一聲悲泣。隻有在他生病,高燒昏迷了,才在她的懷裏聲聲喊著媽媽。她寧願他的個性像申屠铖那麽冷酷自私,就不用像這樣痛徹心扉了,可是就因為他是這樣的人,她才會這麽愛他。斕凰比她聰明得多,識人精準,對權力地位又那麽渴求,在申屠铖和申屠銳之間,卻從沒動搖過。


    斕凰那麽厭惡申屠铖,應該是從小就看透他的涼薄,幼年的申屠铖以為熙妃是他的母親,卻從未私下求見過。他怕引火燒身,讓她父皇厭恨他,更是因為心底深處怨恨“母親”不得寵,害他幼年流離,被選為質子。對待母親都這麽冷漠的人,即便表現得再深情,說再多甜蜜的話,都隻能讓人心生厭惡。


    申屠銳與他恰恰相反……


    斕丹心情穩定了些,胡亂擦去眼淚,突然十分慶幸,要不是她搶了先,申屠銳就是斕凰的了!隻是這麽設想,她都覺得心驚膽戰,也略略有些發酸,在她還懵然無知的時候,斕凰已經和他私下有了那麽多交談見麵的機會,他後來對斕凰的遷就容忍裏,隻怕也未必僅是感恩,畢竟也算青梅竹馬,一路互相扶持。


    “進去吧,差不多了。”葛春站起身,招唿斕丹,“傷心也該有個度,太過了減損元氣心神,痊愈更慢,你,聽見沒有?”葛春理所應當地質問斕丹。


    斕丹吸著鼻子,心裏又委屈又無奈,她當然聽見了,她也得有辦法啊!


    床頭的蠟燭已經燒盡,房間裏一片昏暗,星光從窗紗裏艱難地透進來,讓屋內的黑暗總算不那麽令人窒息。


    “出去!”申屠銳的語氣仍舊粗暴,卻因為沙啞和虛弱沒什麽威力。


    葛春蠻不在乎地點起另一支蠟燭,光線那麽柔和,申屠銳似乎還覺得刺眼,把臉轉向床裏。


    斕丹和葛春都不去揭破他,斕丹拿起粥,更加溫柔地坐到床邊,“餓了嗎?”


    申屠銳不答,頭也不轉過來,斕丹為難,她總不能去扳迴他的臉吧?她覺得不能,有人能,葛春上前一步,利落地伸手一扭,又故技重施地捏住申屠銳的下頜兩側。


    “你選自己吃,還是我給你灌進去?”葛春毫無情感地出題。


    申屠銳眼睛紅腫,憤怒地瞪他,雖在病中,眼神還是很有威懾力,可葛春根本不在乎,申屠銳也沒轍了,悻悻地輕搖一下頭,葛春會意,哼了一聲,鬆開手。


    “喂他!”相比吩咐斕丹,葛春對申屠銳還算客氣。


    斕丹趕緊舀起一勺準備送到申屠銳嘴邊,被葛春重重地嘖了一聲。


    “我是怎麽告訴你的?”葛春很生氣地瞪斕丹,對她的健忘和愚鈍不滿。


    斕丹本來這一天腦子就夠亂的了,被他這麽兇神惡煞地一吼,更懵了,拿著勺子苦苦思索了一下,哦,對了,申屠銳鬧脾氣了,不能很和氣地喂,他又會故意不咽下去的。她深吸口氣,表情凜然,幸好粥也不燙了,一口氣喝下小半碗。


    葛春簡直氣傻了,喝問:“你在幹嗎!”


    斕丹原本把粥含在嘴裏,被葛春這麽一嚇,咕嚕全咽下去了,愣愣地看他,十分無措。


    “我叫你什麽都先嚐一口,試試毒,誰讓你這麽實在了?你全吃了,他吃什麽?”葛春臉都發白了。


    斕丹咽了那麽大口粥,覺得很噎,這才懊惱起來,對了,隻是要試試毒,她怎麽……怎麽就沒想起來?


    葛春拍著胸口,給自己順氣,他遲早要被這兩口子活活氣死!那麽好的藥粥,真材實料……他又狠瞪斕丹一眼,“你……這是怎麽了?”他略略一驚。


    申屠銳的眉頭也皺起來,和他一起看斕丹。


    斕丹覺得鼻子發熱,擦了一下,抹了一手血,她流鼻血了?


    葛春伸手給她把了把脈,無力地哼了一聲,“病人還沒怎麽樣,你倒大補得出鼻血了!”


    斕丹臉紅,尷尬地放下碗,用手帕捂住鼻子,怕被申屠銳看見,走到床側,躲起來賭氣用力擦。


    “這也不怪你——”葛春陰陽怪氣,“瑤潤之前給你吃的解藥已經有大補的成分,為了吊命,她的毒雖然烈,為了發得慢,也加了點兒補藥,再加上這口粥,不出鼻血才怪呢。不過……”葛春話鋒一轉,“你身上手上的那些傷,又是怎麽弄的?”


    斕丹搞不明白他為什麽突然問起她這些小傷,但申屠銳聽著,她也起了告黑狀的心,撅著嘴悶悶道:“胳膊和腿上的傷是孫世祥推的!手是讓送飯的下人用門夾的!”


    “哦……”葛春淡淡道,“腿好像還傷了些筋骨,你快過來喂他吃飯,吃好了我給你瞧瞧。”


    斕丹有點兒明白他的用意了,果然,再給申屠銳喂粥,他雖然一臉冷漠,卻吃得很配合,一碗吃完,葛春吩咐必須再吃一碗,申屠銳勃然作色,還是忍氣吞聲地吃幹淨了。


    斕丹跟著葛春出來,早有士兵把碗筷鍋子拿去清洗。


    葛春迴頭衝房間裏冷笑,他知道怎麽治這個小混蛋了,“你這都是皮外傷,過一陣自然會好,不用浪費我的好藥。”他瞧也不瞧斕丹,拂了下袖子,往自己住處去,也該好好歇歇了,他也被折騰得整整三天沒合眼了,也該換個人折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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