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47章 心生貪念


    夏日的晨曦一如往常般明媚清爽,可滿耳的整齊行軍腳步聲,甲胄響讓早上的氣氛變得緊張而沉重。斕丹忍不住細細傾聽院子外傳來的各種聲響,幻想是何等壯闊的出征場麵,她從小生活在和平年歲中,龍牆之役時她又太小,根本沒有什麽印象。看過閱兵,也看過禦駕親征,那都是擺樣子給百姓看,真正地出城應戰,兩軍交鋒是什麽樣子,她連想都想不出來。


    她又看了看站在房間正中,伸開兩臂由孫世祥和兩個兵士幫助穿戴甲胄的申屠銳,那麽瀟灑風流的身材套進厚重的鎧甲裏,臃腫魁梧了不少,但還是好看。她搭不上手,隻能坐在椅子裏看,看著看著,就不知不覺地微笑起來,這麽出色的男人……曾經是她的。好吧,她放縱自己這麽厚臉皮,明知像他這樣的男人不可能被任何人擁有,但她想這麽認為。在以後漫長的歲月裏,她願意在花好月圓的夜晚想起他,想起和他在一起的歡笑和吵鬧,畢竟他是她真正愛過的第一個人。因為他,連申屠铖都黯然無光了,因為他,申屠铖帶給她的傷害變得無足輕重,她在荒涼的草原上凝視過他,在美麗的油菜花田裏親吻過他,她終於知道喜歡一個人是什麽樣的心情。


    唯一的遺憾,這種喜歡是單方麵的。


    申屠铖帶給她最深重的影響,並不是少女懵懂的愛戀有多愚蠢,而是單方麵的情感有多可悲。


    因為她知道有多可悲,所以她才連堅持下去都不敢,對方是申屠铖,她都痛得銘心刻骨,換成申屠銳,恐怕她就不能活了。二姐的話激勵她至深,每個蕭家人,隻要還活著,無論背負怎樣的不幸,都要努力活下去,為蕭家其他幸存的人提供力所能及的庇護。當然,這是蕭家殘存的弱者的想法,真正的強者,大概根本不會理會任何人,強大本身就滲著別人的血,這點在申屠兄弟,斕凰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斕丹承認自己是個弱者,她想以弱者的方式,有尊嚴的活下去——她想去金鶻。


    她考慮了很多,最終選擇了金鶻,金鶻在大晏和北漠的西邊,因為絲路通商十分富足強大,申屠銳的手想伸到金鶻也並不容易。她在鳳楊見過金鶻的女孩子,奔放熱情,她也私下打聽過,在金鶻,女孩子經商十分普遍,男女在身份上不像大晏這樣刻板,隻要她好好努力,說不定將來蕭家殘存的血脈可以來金鶻投奔她,雖然背井離鄉,應該也能拋離前塵,安居樂業。她已經偷偷收拾好行裝,在鳳楊買的金鶻頭巾和衣衫竟會派上用場,這是她買的時候未曾想到的,或許這就是天意吧。


    “你笑什麽?”穿戴完畢的申屠銳問她,把她從暢想中拉了迴來。


    “笑你好看。”她誠實地誇獎,時間不多了,她不願意再為無謂的情緒消耗兩人之間的美好。


    沒想到她會這麽說,申屠銳一頓,旁邊的孫世祥沒忍住撲哧一笑,讓他的神情略微有些尷尬,他瞪了孫世祥一眼,喝斥道:“還不出去守著,今天你要敢離開門口一步,我就要你小命!”


    孫世祥忍住笑,假裝一本正經地答應,但沒退出去,有點兒哀怨地瞧了瞧申屠銳,“王爺,今天出城迎戰,將軍府又有燕王府的親隨守衛,應該不會有事,你就帶我出城去過過癮嘛。”


    “應該,不會有事?”申屠銳麵無表情地反問,“除了我自己,我隻相信你,所以把你留在這裏,你跟我說‘應該’?”


    孫世祥聽見他這麽說,又感動又悔愧,連連抱拳認錯,退到門外。


    斕丹原本也想替孫世祥求個情,聽了申屠銳的話,也不好再說什麽,他轉過身來,深深看她,“過來。”他輕聲命令。


    她順從地站起來,走過去,不知道為什麽,很想依偎在他懷裏,於是她就抱住了他的腰,把臉貼在他的胸口,護心鏡又硬又涼,她絲毫感受不到他的溫度,但也已經很知足。


    他一時沒有說話,很享受她的溫情,“你要聽話,千萬不要去城頭觀戰。”他堅決地說。


    “為什麽?”她有點兒明白孫世祥的心情了,畢竟難得,下次就該正式征討北漠了吧?她……也看不到了。


    “我……”他沒有把話說完,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實話實說,“我不想讓你看見那樣的我。”戰爭是什麽她不知道,他知道,血肉橫飛,殘忍血腥,看過了揮刀砍殺的他,她會不會害怕?又會不會嫌棄呢?他記得第一次跟父親上戰場的情景,平時慈愛的父親突然變得像一個嗜血狂魔一樣,把他嚇壞了,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他對父親的感情變得很複雜,眾人交口稱讚的英雄也是滿身血汙的惡魔,明知該親近敬仰,但還是發自內心的恐懼,小小的他無所適從了很久,他不想斕丹經曆這些。


    斕丹抬起頭,看他的眼睛,輕而纏綿地嗯了一聲。


    他也低頭看她,看她的眼睛,他最喜歡她的眼睛了,他能明確地看到喜怒哀樂,或許這些都不重要,隻因為這是丹陽的眼睛。


    “你也不要走出這間房間,居心叵測的人太多了,就連我也無從分辨。”他苦笑著說。


    斕丹知道他說的是心裏最實在的話了,居心叵測的人……她算不算呢?


    即便離戰場還有很長距離,衝天的喊殺聲就好像響在身畔,斕丹在房間坐立不安,明知什麽都看不見,還是出了房門,站在院子裏徒勞地仰望戰場方向的天空。孫世祥背著手,滿臉遺憾地陪她一起看,連綿的狼煙遮天蔽日,從戰場那邊一直飄到潼野城上空,明明是個響晴日,卻陰霾蓋頂,天昏地暗。不知哪方吹起催戰的號角,響徹四方,在喊殺聲中顯得格外蒼涼遒勁,斕丹聽了,不知不覺落下淚來。


    中午衛兵端來飯菜,斕丹也沒心思吃,想了想,吩咐說:“好好準備幾個菜,王爺迴來一定餓了。”


    孫世祥苦笑出聲,搖頭道:“不必,王爺估計也沒有胃口吃,這一天血肉模糊的,他也很久沒親身上戰場了,恐怕不會輕鬆過了這個坎。”


    斕丹低頭沉默,她沒想過,或許麵對極致的殘忍,申屠銳也和她一樣,會恐懼會厭惡。


    時間過得很慢,所以格外煎熬,斕丹豎著耳朵一直細聽,終於也盼到了喊殺聲漸漸低沉下去,遠遠傳來收兵的鑼聲,異常清晰。


    孫世祥一整天都蔫頭耷腦的,聽見鳴金倒精神起來,走到院門外眼巴巴地望著城門方向。


    斕丹也想去看,但大門外已經開始一隊隊的過兵馬,她也不太方便露麵,隻能在房門口院子裏轉來轉去,時刻注意孫世祥的神情。突然孫世祥喊了一聲,人也一道煙般跑走了,斕丹的心狂跳,知道申屠銳迴來了,她快走幾步,想到大門口接他。


    先進門的是申屠铖,斕丹走得急,險些撞上他,申屠铖一愣,神情微妙地伸手想扶她,沒想到她已經繞開他,直直跑向後麵的申屠銳。


    申屠铖微微一笑,算不上失落,他早該明白,不會有人這樣殷切地盼著他,等著他……他抬眼望了望除了衛兵沒有其他人的院落,整座將軍府做了他的行宮,女眷不止浮朱一個,可是除了她,誰也沒出來,就連一個宮女下人都沒有。他迴頭看,申屠銳被兩個護衛架著,孫世祥急得在旁邊亂轉,浮朱碰也不敢碰,哭哭啼啼地問:“傷到哪兒了?很嚴重嗎?”


    申屠铖覺得有些蟄心,不鹹不淡地笑了笑,“隻是背後被劃了一刀,皮外傷罷了。”


    浮朱大概沒想到他會說話,抬眼飛快地看了看他,那淚汪汪的雙眼,讓他覺得似曾相識……像誰呢?他想不起來。


    申屠銳也出聲了,對跑來迎接他的姑娘說出口的卻不是什麽好話,“別大驚小怪的,哭什麽,快迴去,別在這兒現眼。”


    斕丹抽抽鼻子,當著申屠铖,她也覺得不自在,低了頭,乖乖跟在申屠銳身後進了院子。


    申屠銳讓護衛在院子裏幫他除去甲胄,怕把血腥氣帶進房間,他背上的傷口出了很多血,和內衫甲胄都粘在一起,護衛頗有經驗,兩人互看一眼,同時一用力,把胸甲利落地脫了下來,申屠銳悶哼一聲,要不是孫世祥扶著,險些栽倒。斕丹的眼淚又湧出來,伸著雙手要去扶,卻被申屠銳揮開了,衛兵們捧來了裝滿熱水的大盆,斕丹拿起搭在盆邊上的巾子,顧不得燙,浸濕又絞幹。申屠銳已經被孫世祥扶進房間,頹然倒在太師椅裏,斕丹趕上前要給他擦,又被他攔住了。


    “髒……”他皺眉,厭惡地說,他現在滿身滿臉的血汙,就連頭發上都腥臭不堪,他不想讓她看見這樣的自己。


    “當然髒了,所以才要弄幹淨!”她板著臉,訓斥道。


    申屠銳一愣,笑容從心裏漫進眼睛裏,他看著她,比濕熱的巾帕擦臉還要舒服溫暖。


    斕丹有點兒怕血,更怕他這樣滿身是血的樣子,但是她努力鎮定著,拿著巾帕的手也不抖,她像個訓斥孩子的嚴厲母親,抓住他已經有些散亂的頭發。


    “疼!疼!疼!”申屠銳有點兒誇張地抱怨,“你輕點!要把我拉成禿子嗎!”


    “再疼也要洗頭!”他坐著,她站著,終於也可以居高臨下地瞪他了,威嚴無比,“吹得一身本領,怎麽還受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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