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屠銳的馬走得很慢,斕丹坐在他懷裏,一直緊緊抓著他的弓,有些重,卻讓她心裏難以言喻的踏實。


    街道兩邊少有燈火,全靠天上灑下的月光照亮,並不太晚,城中已萬籟俱寂,隻有申屠銳的馬蹄聲,在街巷之間激起輕微的迴響。整個世界在清冷的月光中睡去了,隻剩她和他,申屠銳唿出的淡淡白色嗬氣在她眼前散去,她愣愣地看,突然覺得和他相依為命。


    她知道這是錯覺,以申屠銳的心性,就算獨自一人,也能好好走到天荒地老。就算是錯覺吧,這夜這月……還有這樣的他,她也不想戳破幻境。


    偏偏有人非要打擾這難得的心境,孫世祥沒有騎馬,徒步從將軍府的方向跑過來,手裏提了盞羊角風燈。


    申屠銳瞧見了,心知有異,早早就下了馬,牽著韁繩,迎了孫世祥兩步,也略微和仍舊坐在馬上的斕丹拉開了些距離。


    “王爺,京城急報。”孫世祥壓低聲音,可周圍太靜了,斕丹聽得清清楚楚。


    孫世祥從懷中掏出一封信,交給申屠銳後,舉高了燈,方便他看信。


    斕丹隻能看見申屠銳的背影,雖然他什麽都沒說,她總覺得他的心情沉重了起來,就連他讀完了信,連信紙帶信封拿到火上燒的動作,都那麽不悅。


    他迴頭看她,眉頭微蹙,“我有急事要盡快返迴京城,你……”


    “我和你一起走!”斕丹知道他怕她受不住路上辛苦,想讓她坐馬車慢慢迴京,可她不願意。


    申屠銳緩慢地點了下頭,有些顧慮,終於還是讓步了,“那好吧,今晚早點休息,明日天一亮我們就出發。”


    “好!”斕丹爽快地說。


    一夜無話,甜睡中斕丹聽見各種各樣的口號聲和整齊的腳步聲,她無意識地睜開眼,看了看窗紙,一點兒光都沒有,她懷疑自己在做夢,可那些聲響太真實了。她一凜,人直直地坐起來,難道申屠銳已經出發了?


    口號聲更近了一些,斕丹也聽清了內容,喊的是報效朝廷,勇武無畏。她恍然大悟,是軍隊早操。心瞬間加速跳得太猛烈了,即使明白過來一時也無法平複,又慌又亂的。


    她把淩亂披拂在肩頭的頭發理了理,每當這種時候,她就不得不麵對自己的處境——隻是無根的浮萍。這種無奈是深入骨髓的,任是誰也沒辦法解除,她自己,申屠銳……沒有人。


    她厭煩地一甩頭發,跳下床,她果然還是個弱者,碰見這個問題隻能迴避,因為束手無策。她悶悶地洗漱整理,鏡子裏的自己臉色難看,無精打采。


    她到廳裏吃飯,申屠銳和蘇易明跑操迴來,神采飛揚,早餐簡陋,他們卻吃得很香。斕丹掰了一小塊饅頭,嚼了嚼,難以下咽,幸好還有熱豆漿,她蔫蔫地喝。


    “浮朱姑娘,你沒睡好嗎?還是不舒服?”蘇易明關心地問,又親切又坦誠,好像他們之間從沒發生過任何尷尬。


    斕丹搖頭,勉強笑笑,“都不是,我沒事。”


    她真佩服蘇易明,往好了說,這是年少豁達,拿得起放得下,其實就是心大,什麽都不在乎。今天她格外羨慕這種性格,她要是也能這麽灑脫就好了。


    申屠銳斜眼瞟了瞟她,繼續吃饅頭。


    蘇易明十分困惑,用胳膊肘撞了撞申屠銳,“哥,你是不是惹她了?”


    申屠銳淡然,“沒有。”


    蘇易明的懷疑升級,“難道打她了?”


    申屠銳鄙夷地看他一眼,“少胡說,等你有老婆就知道了,女人的心思比敵軍主帥的難猜多了。”


    斕丹知道他在說斕橙,申屠銳說話果然句句有玄機。斕橙的心思對蘇易明來說,何止敵軍主帥?反正將來有苦頭吃。


    “哦。”蘇易明嚼著饅頭,表情複雜地點頭。果然呢,他覷著斕丹的臉色,如果他是浮朱姑娘,聽銳哥把她比做老婆,肯定笑開花了,可她非但無動於衷,還怏怏不樂。看來這漂亮姑娘的心思,真是深海裏的頭發絲,比針還難撈。


    “吃完飯我們就出發。”申屠銳的臉色也沉下來了。


    蘇易明覺得他的心思很好猜,賣乖討好,人家沒領情唄,自己也訕訕的。“去哪兒?”蘇易明殷勤地問,決定今天都順著他,省得被當成無辜的出氣筒。


    “迴京。”申屠銳冷淡地說。


    蘇易明正在喝豆漿,一下子全噴了,“不說住一陣子再走嗎?這麽急,誰要把孩子生在路邊,你趕著去接生嗎?”


    申屠銳聽了訝然失笑,蘇易明這小子還真有點兒一語成讖的本事,“差不多吧。”


    斕丹正用勺子攪碗底的糖,聽了這話,手微微一抖。難道昨天的密函是斕凰的?難怪申屠銳看完那麽重視,連神色都變了,一路再沒和她說什麽話。


    “我走了以後,你要好好看守這裏。”申屠銳和顏悅色地囑咐蘇易明,“過幾天就會來個新的知縣,你要和他好好相處,別因為他是個文人就欺負人家。你要表現好,我就盡快召你迴京休假,見見家人,成就下人生大事。”


    蘇易明聽了傻樂,玩笑說:“這麽快就要封我當上柱國啊?我都還沒準備好。”


    申屠銳也笑了,善良地說:“何止上柱國。”


    斕丹看著蘇易明在那兒哈哈哈笑,都有點兒同情他,更看不上申屠銳那個明明老謀深算卻明月春花的微笑。她這次知道他為什麽衝蘇易明這樣笑,下次就沒這麽走運了,他這樣看著她笑的時候,她就該和蘇易明一樣傻兮兮的被他算計。


    “那我就在這裏祝二位一路順風了。”蘇易明虛情假意地拱手。


    其實這二位順不順風他並不關心,就覺得他倆再留在這兒,他夾在中間,肯定沒啥好果子吃。


    出城走了半天,打尖休息的時候申屠銳再也忍不住,把斕丹拉到無人處,皺眉問她:“你又怎麽了?”


    他用了又,她這樣陰一天陽一天也不是一次二次了。


    她心裏有千言萬語,可是唯獨不能對他說,樁樁件件都是關於他的。她覺得疲憊和憂傷,脆弱地把頭輕輕撞在他的胸口,就那麽靠著,好像又能和其他事情一樣,他輕而易舉幫她分擔。


    他的唿吸深了些,遲滯了一下,才抬臂摟住她,苦惱和生氣都淡淡的,“得了,你的心思我也不猜了!你就折騰吧,折騰吧!”


    她在他懷中鬆懈下來,甚至疲憊得全身都疼,怪不得人說勞心和勞力的消耗差不多。


    “你不是很會猜人在想什麽,尤其很容易就能知道我在想什麽嗎?”她憂鬱地指控,她的心事對他來說,不是城頭上的布告嗎?


    “我也很奇怪。”申屠銳也鬱悶了,露出和蘇易明差不多的疑惑表情,“哪兒哪兒都像兒童練字的大字本兒似的,就那麽一小塊,像無字天書!”


    斕丹一時沒明白,愣了下才想過來,他在說她的心思,而且又拐彎抹角說她傻!


    她生氣想推開他,被他更用力一抱,他的頭低下來,在她耳邊輕輕說:“親一個,親了說不定我就破解那一小塊天書了。”


    斕丹的臉一下子滾燙,下意識地偏開臉,嘴巴卻不甘服輸:“你不是親過嗎!”


    “那能算嗎!”申屠銳頗感冤枉,“誰知道親的是木頭還是門框!”


    他又笑了,嘴唇靠過來……


    斕丹躲無可躲,心一橫,她為什麽要躲?


    “王爺!王爺!”孫世祥隔著樹叢謹慎地喊。


    再謹慎也沒用,申屠銳已經咬牙切齒地火了。


    “有人求見。”孫世祥聽見王爺冷哼了一聲,預感非常不好,難道……他要是壞了什麽好事,那可真要倒黴了。等王爺從樹叢後麵走出來的時候,他還偷眼仔細打量了一下,衣服整齊,還好還好,要不是路遇求見的這個人太過重要了,他也不會犯這傻來通報。


    心剛放下,正準備長出一口氣,肚子上就挨了一飛腳,他趕緊順勢倒在地上做重傷狀,申屠銳看也不看他,一路往隊伍聚集的地方去。


    還是斕丹路過的時候好心扶他,孫世祥坐在地上用垂死哀求的神情看著她說:“浮朱姑娘,你幫我求求王爺,讓我留在潼野跟隨小將軍吧。”


    斕丹慶幸自己的臉還不能做太複雜的表情,不然這會兒肯定是哭不像哭笑不像笑。


    斕丹走過去的時候,看那個求見的人有些眼熟,想了想,才驚訝地發現,是英山知府。他換了布衣打扮,隻帶了兩個仆從,行李也十分簡單,看來是遭到了貶斥。


    申屠銳與他的談話已經接近尾聲,在斕丹聽來,隻不過是些普通的寒暄,讓英山知府不必憂心,在邊關好好配合駐地將軍管理公務,有不明白的就多問問肇陵知縣。


    英山知府,此時已被貶為潼野知縣,感恩不盡地深躬告別。


    上馬走了一會兒,看不見潼野知縣的影子了,斕丹才問申屠銳,“他那麽感激你,是你替他求情,免了死罪嗎?”


    他的侍衛也沒少,就算求情,也要傳遞書信吧,她都不知道他是通過什麽方法辦成此事。


    “算是吧。”申屠銳懶懶地答,明顯不想細說。


    斕丹自覺尷尬,這似乎是第一次,申屠銳沒有抽絲剝繭地向她解說。對她來說,申屠銳的心全都是無字天書,他想讓她看懂她才能看懂,隻要他不想,哪怕一頁,一點點,她都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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