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茵頓時雙手落在琴弦之上,凝神側耳一聽。


    風雨聲中,夾雜著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從四麵八方由遠及近,錯落有序,不下數千人,且一個一個腳步內斂,幾乎細不可聞,皆是頂尖高手。


    這些人自然不是衝她而來的,她還沒有這個分量。


    蘇茵視線一轉,落在容華身上,目不轉睛的看著他,隻見他神色如常,不帶一絲慌亂。


    他揚眉看著她淡淡一笑:“阿茵可懼了?”


    蘇茵眼波一轉,燦爛一笑:“有容少主作陪何懼之有?”


    還有一句話蘇茵沒有說出口。


    大不了就是赴死。


    有容華相陪,便是赴死也無所畏懼。


    容華雙眼一眯,勾唇一笑:“好一個何懼之有!”


    說著,他語鋒一轉,凝神看著蘇茵,接著又道:“這些人本也是衝我來的,一會尋一個機會,我會讓長青送你走。”


    蘇茵看了容華一眼,沒有言語。


    她垂眸一笑,眼中華光萬丈。


    她蘇氏阿茵又豈是懼死之人,讓她拋棄他們,一人求生,她萬萬做不到。


    這些話她並未說出口。


    “錚……”她素手勾動琴弦,琴聲飄飄灑灑而出。


    隨著她素手勾抹,琴聲驟變。


    一改先前的淡薄悠遠,仿若這風中急雨,細細密密,迫人心弦,織就漫天殺氣。


    忽的,馬車停了下來。


    沒有喊叫,亦沒有開場白,有的隻是刀光劍影。


    兵刃相接的聲音低沉而厚重,劍起劍落劃出刺眼的寒光。


    蘇茵坐在馬車之中,並不知外麵情形如何慘烈,可她知道死傷是少不了的。


    伴著風雨,一陣若有似無的血腥味於風中擴散開來。


    環繞在蘇茵鼻尖久久不肯散去。


    容華穩如泰山的坐在那裏,他始終閉著眼,仿佛老僧坐定一般,麵上沒有一絲表情。


    可蘇茵卻知道,他的心亦高高的懸著,不似他表麵那般風平浪靜。


    若她所料不差,外麵這些人與容家脫不了幹係。


    容華不過剛剛接到家中來信,才起身上路,便遇到伏擊。


    來勢這般兇猛,手筆如此之大,除了容家還有誰?


    蘇茵知道便是長青他們傾力所為,也撐不了多久。


    忽的,容華猛地睜開了眼,他目不轉睛的看著蘇茵,緩緩說道:“把琴給我。”


    蘇茵慢慢搖頭,一臉固執,她平視著容華雙眼,一字一句說道:“你莫要忘了,我也是會奏音殺的。”


    她猶記上一次,他彈奏音殺的情形,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把琴給他的。


    “你。”容華忽然就笑了,他抬手朝蘇茵伸了過去:“把琴給我。”


    眼中已泛了冷意。


    她所奏不過隻是皮毛,以鳥獸為兵不過下下策,耗時耗力,更耗費精氣神,怎敵得過以音馭殺,草木皆摧,萬物懼滅。


    若不奏音殺,長青他們已撐不了半刻,他們這些人都得葬身在這荒山野嶺之中。


    蘇茵固執的看著容華,索性將琴抱入懷中。


    “拿來。”容華根本不給蘇茵拒絕的機會,隻見他手指輕彈,蘇茵瞬間便動彈不得了。


    “容華,你不能……”蘇茵雙目充血,她眼睜睜的看著,容華從她懷中拿走了琴。


    他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將琴置於雙膝之上。


    “錚……”他素手一勾,琴聲卷起漫天殺芒。


    蘇茵目赤欲裂的看著他,厲聲吼道:“容華,你停下,我來……”


    夜風卷起車簾。


    恰好一道驚雷閃過,照亮了半邊天。


    蘇茵這才看清楚外麵的情形。


    荒蕪的野外,漫無邊際的夜色下,數以千計的黑衣人將他們團團圍了起來,他們一個個黑紗遮麵,手持長劍,下手狠辣,雙目之中泛著血光。


    長青他們身上皆掛了彩。


    他們一點點逼近,長青他們幾個人誓死護著馬車。


    不過片刻,已是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錚……”容華琴聲一起。


    “啊……啊……啊……”撕心裂肺的慘叫聲便響了起來。


    離得最近的那些黑衣人,皆滿目痛苦不堪,抱著頭倒身在地,不斷地翻滾起來,更有甚至甚至舉起長劍,割斷了自己的脖子。


    “啊……”慎人的慘叫聲此起彼伏,無休無止。


    越來越多的人倒了下去。


    驚雷之下,七竅流血,渾身筋骨盡碎,皮肉翻騰,恁的猙獰。


    有了琴聲相助,長青他們瞬間占了上風。


    “咳咳咳……”忽的,容華麵色煞白,劇烈的咳嗽了起來,他手一抖,琴聲瞬間便亂了。


    “容華,你住手!”那瞬間,蘇茵目赤欲裂,她撕心裂肺的吼道。


    奈何就是一動也動不了。


    “咳咳咳……”容華嘴角一絲猩紅蜿蜒而下,落在他白色的衣袍在上,那麽刺目驚心。


    “錚……”他的琴聲與剛才相較,明顯弱了下來。


    “長青!”蘇茵急紅了眼,她用盡全身力氣,厲聲吼道。


    她聲音一落。


    長青撩開車簾,大步走了進來,他視線落下容華身上也是一驚:“少主,你不要命了。”


    他的臉上,手臂上都掛了彩,血肉翻騰,滿是血腥。


    容華淡淡的看了長青一眼,視線落在蘇茵身上,對著長青說道:“帶她走!”


    “少主。”長青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容華聲音一高:“帶她走!”


    長青深深的看了容華一眼,扛起蘇茵便走。


    “容華。”蘇茵眼睜睜的看著容華麵色越來越白,看著他離自己越來越遠。


    那瞬間她從未有過的慌亂。


    她不知道,此一別,會不會是永別。


    “長青,你放我,若是再奏下去他會死的。”蘇茵撕心裂肺的對著長青吼道,眼中滿是乞求。


    長青不過淡淡的看了蘇茵一眼,扛著她越走越快。


    “錚錚錚……”容華的琴聲越來越無力。


    幾乎製衡不住那些黑衣人。


    “難道你想看著他死,別忘了,我也是會奏音殺的,你放開我。”蘇茵聲音一落。


    長青頓時停了下來,他凝神看著蘇茵,一字一句說道:“你確定?”


    “嗯!”蘇茵重重的點了頭:“帶我迴去,再晚就來不及了。”


    長青微微沉吟,伸手在蘇茵肩頭一點,蘇茵瞬間恢複自由。


    容華的琴聲果然已經製衡不住那些黑衣人。


    長青一把抽出腰間的長劍,站在蘇茵麵前,一字一句說道:“少主就拜托你了。”


    他長劍橫掃,生生為蘇茵開出一條路來。


    蘇茵早不是從前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蘇茵。


    她從地上撿起一把長劍,招式之淩厲毫不亞於長青。


    看的長青也在一驚。


    不由得深深的看著她的背影。


    “錚錚錚……”容華的琴聲時不時的便停頓一下,可見他已支撐不住。


    蘇茵從頭到腳都滴著水,冰冷的雨水,合著血水從她臉上流下,她劍起劍落,已然殺紅了眼。


    “容華。”長青將她整個人往空中一拋,蘇茵的身子在空中劃出一道絕美的弧度,恰好落在馬車旁邊。


    她手腳並用爬上馬車。


    “咳咳咳……”容華看著她先是一驚,繼而大聲咳嗽起來:“你為何迴來?”


    蘇茵視線落在他的衣襟,那裏一片血紅。


    她鼻尖一酸,燦爛一笑:“要死一起死。”


    她伸手一把搶過容華雙膝之上的七弦琴,動作快如閃電,學著長青的樣子在容華身上一點。


    容華瞬間便僵在哪裏,一動也動不了。


    “阿茵!”容華難以置信的看著她,低聲吼道:“你放開我。”


    蘇茵恍若未聞,她將琴架在腿上,揚手一勾:“錚……”


    音殺奏起!


    分明與容華所奏的音殺毫無二致,卻根本沒有那樣的威力。


    蘇茵瞬間慌亂了起來。


    若是她奏不出音殺,他們便要葬身此處了。


    “凝神靜氣,想象著自己便是琴聲,與琴合二為一,唯有達到人琴合一,方可奏出音殺。”容華目不轉睛的看著蘇茵,一字一句說道。


    蘇茵抬眸看了容華一眼,那顆慌亂的心,瞬間平靜下來。


    “錚錚錚……”她如容華所說,想象著自己便是琴聲,慢慢的與琴合二為一。


    瀟瀟雨夜,琴聲織就漫天殺氣。


    “啊……”撕心裂肺的慘叫聲,再次席卷而來。


    風雨交加,電閃雷鳴。


    長青幾人對視一眼,皆是心頭一震,招式越發淩厲起來。


    夜仿佛漫長的沒有邊際。


    雨也沒有盡頭。


    蘇茵越奏,越是得心應手。


    忽的,一個黑衣人穿透重重障礙,竟神不知不鬼覺的跳上馬車,他長劍橫掃,一下斬斷車簾。


    原本他手中的長劍,朝容華刺了過來。


    哪知,見奏音殺的竟是蘇茵,他雙眼一眯,手腕一轉,瞬間改變了長劍的方向。


    長劍寒光閃動,直指蘇茵心窩。


    “阿茵!”容華不由得驚唿出聲,那瞬間他雙目血紅,帶著滔天怒意。


    蘇茵此刻正在凝神彈奏音殺,她已進入了人琴合一的境界,外界的一切已然視而不見。


    “阿茵……”眼見那柄長劍就要穿透蘇茵的身體,電光火石間,容華忽然一躍而起,想都未想朝蘇茵撲了過去。


    他一把將蘇茵抱在懷中,為她擋去所有腥風血雨。


    長劍沒入他的後背,令得他的身子猛地僵了一下,血瞬間湧了出來。


    他反手一掌,掌風淩厲,那個黑衣人麵色一白,口中噴出大口大口的鮮血,從馬車摔了下去。


    “容華……”蘇茵反應過來,便見容華身子一軟,倒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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