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凡從來沒有想到過,他睜開雙眼看到的,會是這樣一個世界。


    麵前的一切,根本不是他想象中一個隱藏在山腹深處的石洞,在他眼前的,是另一個古老荒涼而奇異的地方。


    一片巨大到望不見盡頭的荒涼的戈壁,展現在他的麵前,沒有任何的樹木花草,隻有深灰的岩石與砂土,大風從戈壁上吹過,帶著嗚嗚的尖嘯聲。頭頂之上,是奇異的蒼穹,深紫色的厚重雲層將這個世界壓得仿佛透不過氣來,雲層之中,不斷有白色的巨大閃電從天劈下,竄過天際。


    遠方最遠的天際,是一片暗綠色的光環,那裏特別的明亮,像是黑暗的盡頭有璀璨的光輝,更有無數的流星,掠過天際,發出熾熱耀眼的光芒,在天幕之中,化作輝煌而壯觀的星雨。


    半晌,張小凡緩緩收迴了目光,震驚的心情漸漸平複下來,向前看去,在荒涼的戈壁之上,他前方不遠處,卻有一座祭壇,深灰巨石為座,八麵俱有台階,上下七層,祭壇之上有七根巨柱,分為七色,每一根高數十丈,環抱需三人方可合圍,普通人在這祭壇之上,看去直如螻蟻一般渺小。祭壇中央,還有一隻形式古拙的古鼎,此刻,卻是有一個人背靠著古鼎,滿麵都是疲倦之色,看去蒼老無比,正向張小凡看來。


    張小凡的身子,赫然一震,這看去蒼老無比的人,赫然正是當今的青雲門掌教道玄真人。


    道玄真人此刻周圍並無陰寒黑氣,看去也遠非平日裏號令天下道骨仙風的模樣,隻見他似乎一直在低低地喘息著,看著鬼厲走了過來,忽然笑了笑,道:“想不到你居然能憑一己之力,走過那條‘幻月之道’,真是了不起。”


    張小凡默然片刻,轉身看去,隻見剛才自己的來處,聳立著一道石門,與周圍這個世界荒涼景色不同,這高一丈寬六尺的石門裏,一片黑暗,遠遠望去,似乎隱約還可以看到那一層水波流轉的旋轉水霧,似乎那條通道並不長。


    隻是張小凡看著那片黑暗,迴憶起剛才的情景,仍是有種心有餘悸的感覺,不過片刻之後,他嘴角浮起淡淡一個笑容,重新轉過身來,看著道玄真人。


    麵前這個人,可以說是直接殺死了他生平最敬重的恩師田不易,也間接害死了師娘蘇茹,隻是此刻看去衰弱但沒有絲毫戾氣的道玄真人,張小凡心中卻仿佛沒有任何的報仇的願望。


    “你沒事罷?”


    他慢慢走到道玄真人麵前,靜靜地道。


    道玄真人望著他,疲倦的臉上忽然露出一絲奇怪的笑意,卻也並不問他什麽過往恩怨,反而問了一句:“你為何來到此地?”


    張小凡沉默了片刻,淡淡道:“我覺得應該來,就來了。”


    道玄真人看著他,慢慢笑了起來,他笑得越來越大聲,搖頭笑道:“好一個應該來就來了,哈哈哈哈......”他笑得肆意而猖狂,仿佛神情也漸漸激烈起來,張小凡沒有去多問什麽,也沒有打斷他,隻是靜靜地看著。


    好半晌,道玄真人的笑聲才慢慢停了下來,他的臉色依舊看去十分疲倦,但他的雙眼之中,異樣的光芒卻已經開始鋒銳明亮起來。


    “你不想為你師傅報仇嗎?”道玄真人忽然淡淡地對他說道。


    張小凡沒有迴答,仍是靜靜地看著道玄真人,他的目光從容而平和,仿佛還帶著一分隱約的慈悲,倒是他懷中的猴子小灰卻似乎有些不安,動了兩下,離開了他的懷抱重新爬上了他的肩頭坐下。


    道玄真人的身體,似乎輕輕顫抖了一下,他的臉色,也慢慢起了變化,疲倦的神情漸漸消失了,目光中那淩厲的光芒,反而越來越亮。曾經睥睨世間的那股氣勢,似乎如潮水一般倒流,迅速地迴到了他的身上。


    那一股可怕而無形的力量,即使是張小凡站在一旁,也可以清晰地從道玄真人的身上感覺出來。


    他緩緩的站了起來,一絲絲一縷縷的黑氣從他身體裏冒了出來,圍繞著他急速旋轉,暴戾的氣息重新出現,他盯著張小凡,再度笑了笑,而這一次,卻似乎有些猙獰:


    “還是說,你害怕了麽?”


    “轟!”突然,一生巨響,在道玄真人的身後迸發而出,那一隻古鼎瞬間被一股巨力炸得粉碎,碎塊四處飛濺,煙霧之中,張小凡的雙眼瞳孔微微收縮。


    一把斷劍,在古鼎原來的位置上,倒插在堅硬的石座裏,看去似石非石,似玉非玉,形式古拙卻自有一股威嚴,赫然正是誅仙古劍。


    “哈哈哈哈......”此刻,濃濃的黑氣已經再度籠罩了道玄真人,狂笑聲中,他一伸手,如有靈性一般,誅仙古劍一震,緩緩自行拔了出來,飛離地麵落到了道玄真人手中。


    “既然你這麽沒用,那就讓我送你去見你的師傅罷,哈哈哈哈......”道玄真人刺耳的獰笑聲中,用力握緊了誅仙古劍的劍柄,瞬間,整座巨大的祭壇為之一顫,一股充沛之極的力量爆發出來,祭壇之上,那七根巨大的石柱像是受到什麽召喚,逐一亮了起來,光芒越來越盛,最後化作七道七彩虹光,耀眼奪目,直衝天際。


    煌煌虹光衝天而起,插入深紫雲層,頓時祭壇上空的厚重雲層發生了變化,無數的雲層開始急速旋轉,電芒此起彼伏地在雲層之中閃爍著,慢慢裂開了一道巨大的裂口,露出了天穹之上的真容。


    張小凡仰天望去,屏住了唿吸,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了為何這個地方,名為“幻月洞府”!


    高高的天穹之上,那一道被誅仙古劍巨力驅動的虹光破開的裂口裏,露出了一個閃爍變幻的月亮,赤、橙、黃、綠、青、藍、紫,各種顏色光輝都在這迷幻一般的幻月上閃動著,發射出美麗而神秘的光芒。


    而當誅仙古劍驅動七根巨柱光輝射上天際之後,那七色虹光瞬間穿過了雲層融入到幻月之上,頓時,那幻月光輝大盛,七色光芒閃爍不停,片刻之後,竟是在半空之中幻化出了一把七彩氣劍,所過之處,所有的烏雲都紛紛躲避消散,直有不可一世之威勢。


    張小凡臉上變色,這陣勢他真是太熟悉不過了,正是天下無敵的誅仙劍陣,隻是眼下並無漫天飛舞的小氣劍,但在幻月照耀之下,這一把主劍威勢,竟仿佛比當日七脈山峰之上祭出的誅仙劍陣威勢更大。


    道玄真人眉目此刻已經完全籠罩在黑氣之中,冰冷笑聲從裏麵傳了出來,聽去更有骨刺寒之意,“這幻月洞府之中,誅仙古劍法力更增十倍,饒你是大羅金仙,也是死無葬身之地,受死罷!”


    話音剛落,他手中誅仙古劍已然揮動,瞬間天地風雲變色,隆隆雷聲炸響天地,蒼穹之上那柄可怕巨劍,緩緩轉過頭來,對著張小凡。


    劍未落下,狂風已至,張小凡心知這等毀天滅地之威,絕非人力可以硬接,身形一縱便欲閃避,不料天上幻月閃爍,在他身形甫動之際,一道虹光已然罩了下來,頓時間如泰山壓頂,竟是將他整個人生生壓了迴去,且壓力之巨,竟令他站立不穩,整個身子緩緩跪了下去。立腳之處,地下“哢哢哢哢”之聲隆隆傳來,以張小凡為中之幾十丈方圓之內,地麵轉眼間龜裂無數。


    巨劍未至而威勢如此,誅仙古劍折斷之後,其在幻月之下,威力竟仿佛更勝往昔,以次可怖之力,當真就算真的大羅金仙到此,也要是灰飛煙滅,隻不知如此可畏可怖之威力,怎麽會存在於世間?


    張小凡雖然此刻道行極高,且經曆生死徹悟之後,心誌輪迴,修行又更進了一層。奈何這誅仙之力,斷非人間所有,非人力所能抵擋,他竟是束手無策,隻得輕歎一聲,束手待斃。


    隻是這生死關頭,他心中卻是一片沉靜,沒有絲毫的恐懼,就像是將要迴家一般,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


    不過好像天意不欲他如此而亡,在張小凡自己放棄的時候,卻另有一個聲音在遠處響了起來。


    “師兄,住手吧......”


    這聲音年輕而平靜,但話聲之中,聽起來卻給人一種隱隱的激昂與飛揚的感覺,仿佛這說話的人隨便說上一句,便可以輕易地打動人心,讓人熱血沸騰。


    毀天滅地,也無法阻擋地誅仙之力,突然間生生頓住了,那看去仿佛掌握了天地生殺大權睥睨一切地道玄真人,此刻麵上地黑氣突然散去,露出不可置信地神情,愕然地盯著鬼厲身後,連聲音都變得嘶啞起來:


    “你......萬師弟......”


    張小凡身上的壓力忽然散去,隨即腳下那些龜裂也悄無聲息地自行合攏,就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一般,他來不及去驚訝這些,一個急轉身向後望去。


    一個白色的身影,站在他剛才進入這個世界的那扇石門之下。


    那是一個年輕而英俊的青年,劍眉星目,臉上帶著淡淡溫和的笑意,但一雙眼眸之中,卻仿佛始終散發著一股熱情激昂。戈壁上的大風吹過,他白衣飄飄,說不盡的瀟灑,隻是隨隨便便那麽站著,張小凡卻忽然有一種從深心中敬服的感覺,仿佛隻要他說一句話,自己便是跟著他縱橫天下鐵血沙場,也是心甘情願了。


    天際蒼穹,幻月閃爍。


    曾經的青雲雙驕,在這迷幻一般的歲月空間裏,在錯亂而迷失的記憶中,再度重逢了。


    道玄真人的身體,開始慢慢顫抖起來,高舉的誅仙古劍,緩緩垂下,他一步一步地走下祭壇,走向那個白色的身影,再也沒看張小凡一眼。


    白衣飄動,英俊的臉龐正如記憶中那段熱情的歲月,散發著年輕的光芒。


    那光芒,溫暖而熾熱,曾幾何時,是他深心中也最可珍惜的地方。


    他眼中,幹枯的眼中,緩緩有熱淚湧動。


    “師弟......真的是你麽?”


    那白衣青年站在那兒,沒有離開石門的範圍,臉上微笑著,對道玄真人道:“師兄,你好啊,我們好久不見了。”


    道玄真人的身子搖晃了一下,雖然還握著誅仙古劍,但他身上的黑氣在他看到萬劍一的身影之後,就迅速地消退了,隻是與此同時,那張小凡最初看到他時的深深疲倦之色,也重新迴到了他的臉上。


    他仿佛在這短短的時間裏,蒼老了十歲,就像是體內的生命,被手中的誅仙給吸噬而去了。


    隻是道玄真人顯然完全沒有注意到自己身體的變化,他全部的精神都放在了那個神秘出現的白衣青年身上,他慢慢的,伸出手去,去觸摸那記憶中的身體:“師弟......”


    他的聲音,半途而中斷了,他的手穿過了那個軀體,什麽也沒有摸到,除了虛無。


    道玄真人一個踉蹌,似乎立足不穩,在伸手扶住了石門之後才勉強站住,嘴裏大口喘息著,但眼中卻掠過了絕望與傷痛之色。


    如浮光掠影,剛剛因為他伸手觸摸而消散的白色身影,又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的眼前,隻是仍然沒有離開那扇石門的範圍,那個青年的影子,依舊微笑著說道:“師兄,你為什麽還不清醒呢?”


    道玄真人抬頭望去,眼中一片迷惘,喃喃道:“清醒,什麽清醒啊?”


    白衣青年凝視著他,靜靜地說道:“師兄,你聰明一世,早該大徹大悟了,放下罷,放下這對俗世的眷念,放下對力量無用的追求。我們兩人當年一同修道,所為的,難道是這些東西麽?”


    道玄真人的身子慢慢發抖起來,此刻他看去已經完全是一個衰老的老人,在生命的最後關頭,在迷惑中拚命掙紮著想要看清前方的路。


    “我們......修道......為了什麽......啊”


    那白衣青年又露出了那溫和的笑容,他臉上的神情如此溫暖,以至於連站在一旁的張小凡都為之震顫。隻見那白衣青年沒有再說什麽,隻是輕輕一甩袖袍,一陣輕風從衣襟之間吹過,將腳下的細細沙塵,都吹得無影無蹤,隻剩下空空如也。


    他平和而沉靜地看著道玄真人蒼老疲倦的臉龐,溫和地說著:“師兄,放下吧。”


    “啪!”


    誅仙古劍,蘊涵著無上法力足以毀天滅地的誅仙古劍,從道玄真人的手中跌落下來,像一把再普通不過的人間長劍,破銅爛鐵一般,摔在了地上。


    道玄真人的臉上,慢慢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平和而沉靜,與白衣青年麵上的笑顏一摸一樣。


    “我真是......傻啊,居然等了這麽久,才明白過來.......”他低聲淡淡地說著,走上一步,伸出雙手,似乎想要擁抱什麽,但是片刻之後,他的身軀慢慢傾倒下去,無力地摔倒在地麵之上。


    所有的生命從那具軀體上消散而去,隻是無論如何,卻終究奪不去,道玄真人麵上那淡淡而溫和的笑意。


    天地寂寂,刹那間,隻剩下了遠方唿嘯的風聲。


    曾經叱吒風雲的人物,此刻就這般靜悄悄的去了,張小凡默然站在一旁,看著這發生的一切。


    白衣青年的身影有些模糊起來,但並沒有消散,相反的,他沉默地看著道玄真人的遺體過了一會之後,轉過身來,看向張小凡。


    張小凡心裏多少知道這個似真似幻的白衣身影是什麽身份,心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股崇敬之情,低聲道:“前輩。”


    那白衣青年仍是帶著溫和的笑意,看著張小凡的眼神中帶著幾分欣賞,微笑道:“孩子,你好,真的很好。”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誅仙》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蕭鼎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蕭鼎並收藏《誅仙》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