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特別是普通人,都尤其懼怕痛苦,很多時候甚至懼怕痛苦甚於死亡。但痛苦其實是良藥,你既不必刻意去經曆,也不必刻意去躲避,當痛苦加身,直須如沐浴雨露,承受過後,便有可能找到滋養靈魂和肉體的甘霖。


    要明白,唯有痛苦,是懦弱和卑微從你的身體裏、從你的靈魂中剝離出去最真實的感覺。對於大多數人而言,這是從普通到非凡,甚至通往傳奇的必由之路。


    這樣的普通人其實並不普通,而那些被痛苦壓垮的,才是真正的普通人。


    當元貞看著那十幾個人化作碎片,內心翻湧的痛苦無以複加。元貞並非普通人,但他此刻與普通人沒什麽兩樣,同樣的心如刀攪,同樣的怒發如狂,就像一個受了刺激,失控的莽夫,他同樣不想麵對這痛苦。這些人的死去,對他而言,無異於將他片刻之前,見道於世的欣喜全部打碎。


    麵對痛苦,普通人在承受過後,隻能等這滿身濕透衣衫的雨水自己風幹。而元貞與普通人不一樣的地方在於,他擁有強大的力量,去矯正他認為不應該存在的痛苦之源。


    緊隨元貞這含憤一腳的,還有那身後掀起的驚濤駭浪,種種幻像在他身後拖出長長的身影,有的腳踩龍蛇,有的身騎大馬,有的拖刀執劍,有的負槍持矛,凡此種種,各具神行,不一而足,這些渾身散發著金色神聖之光的武士虛影俱都直奔裴道鈞而去。


    裴道鈞單手畫圓,元貞一腳踹在這個虛空中劃出的圓圈上,霎時晶屑飛散,而這一腳去勢不減。裴道鈞後退一步,原先立身之處從地上凸起一根閃爍華光的晶刺,亦僅在瞬息之間就被這一腳踹得粉碎,而元貞的鞋底,已然觸及裴道鈞飄起的衣袂!轟然一聲大響,裴道鈞發髻散亂,飛身遠退,那些幻化而出的武士卻鍥而不舍地緊追不放。


    元貞就欲提膝再攻,忽而瞳孔一縮,他覺得心髒仿佛有一隻手在輕輕撫摸。元貞片刻失神,這似曾相識的感覺仿佛將他帶到了一個遙遠的記憶,腦海中隱約呈現出一個娉婷起舞的白衣女子形象,卻看不清,也記不起她的真實麵目。


    在元貞失神的片刻,裴道鈞化解了那些幻像的攻擊,雖稍顯狼狽,卻無大礙。元貞伸指在麵前的虛空一點,指尖上一點明光便爆散開來。裴涵煙噴出一口鮮血跌坐在地,神情委頓,可眼中卻莫名其妙帶著些許笑意,這點笑意仿佛內心狂恣的汪洋上升起的一輪暖暖的紅日,讓她重新擁有了些許溫度。裴涵煙《業道度覺經》被強行驅散所帶來的身體上的痛苦,也掩蓋不了她朦朧中見到的,元貞意識中那白衣女子的身影來得欣喜。


    也許姐夫沒有忘記我?


    元貞麵色慢慢平靜下來,隻是各殿看客卻不那麽平靜了。


    “元貞的功法為何與淨魂殿《大梵天王正疑經》如此相似?”


    “元貞此前不過走脈二段,此刻已達摩頂境了嗎?”


    “絕無可能,誰為他摩頂?”


    七嘴八舌,議論紛紛,但所有人都仿佛腳下生根,就是沒人挪動一步。


    天下元修,自蘊心始,自大化止。修道之初,道心孕育,便可覺元。道心孕育並不艱難,惟精惟一,聞道之始,心中堅定便可蘊心。隻是這道心為虛,元力為實,如何由虛化實,便是在覺元殿掌控之下的奧秘。當元力衝破肉身桎梏,轟擊神海,便為開神。神海一開,返照日月,道心蘊化與天地共鳴,便能攫取世間大道奧秘,仿佛撒網捕魚,三千大道能漁獲幾何,誰也無法預料。而走脈便是將那漁獲的大道之種,在神海培育,其根脈深植,若有長成,伐之以鋪就通天大道。摩頂便是以先輩為橋梁,借之而體察天心,觀摩造化之奧秘,成就自身之大道。因此過程需先輩以手加頂,使神海契合,故曰摩頂。及至以身合道,通曉萬物運行之法則,是為大化。


    元貞在這澹州一向孤家寡人,更無先輩,當初能迎娶淨魂使之女斐桑南,澹州眾人羨慕的有之,嫉妒的有之,暗恨的有之,更多的人則是不理解,他一介商人何德何能迎娶望族嫡親?在元貞結婚之時,僅寥寥數個客人道賀,淨魂殿竟無一人出席。本以為淨魂使是元貞進階的最大倚仗,卻誰也沒想到局麵竟然如此尷尬而詭異。


    及至淨魂使被元貞親手所殺,一個功達摩頂的一殿主使,被一個走脈一段的無名之輩格殺,沒人會相信。除非淨魂使一心求死。但淨魂使有什麽理由求死呢?無論如何,淨魂使是死了,神殿眾修都見著他進了思舊塔,他就沒有任何可能再度複活,而元貞的進階之途,也算是被他自己徹底葬送了。


    在這些正常人看來,費桑南即便死了,淨魂使還是她爹,元貞與淨魂殿的關係如果維係得當,道途還是有希望繼續走下去的。直到現在,眾人即便承認元貞能有與一殿主使抗衡的實力,卻不明白元貞為何要殺死自己的嶽父,親自斬斷自己未來的道途。


    也許是因為太年輕?


    雖說拳怕少壯,元貞縱然年輕,他們卻不相信元貞能夠摩頂,即使元貞現下實力強大,也無一人願與之交好。眾人亦知元貞摩頂無望,已到極致。但對於此事,卻不知神工殿作何打算,竟在各殿不知情時便與結盟。然,元貞與神工殿的結盟,應算霧裏看花,既未定約,又未昭世,至多隻是一種守望相助的君子協定。禹穀懷是否也這般認為,不得而知,但至少在此地,禹穀懷當著眾神殿之麵,與元貞交好,卻是出乎所有人的預料。


    這所有人,在神廟各殿眼中,當然不包含夾雜與這澹州的劣等氏族。


    天下凡六十四州,本有氏族一百又八十八,在段幹為強奪天神鑄幣,滅殺一百又七族之後,一百八十八氏族僅剩八十一族,經過數百千年來,這八十一族非但沒有變的更加強大,反而愈發衰弱,破滅者不在少數,僅剩四十七族存續。澹州獨占二十族。


    在神廟各殿各族之後,澹州城剩餘各族均此時聯袂而來。眾人眼見罰罪殿殿使委頓在地,不知死活,夔夏青渾身浴血搖搖欲墜,罰罪殿眾修衝擊覺元殿劍陣死傷慘重滿地狼藉。而覺元殿主使裴道鈞卻好端端地站在臧尋真對麵,前麵數十百枚晶刺下一堆不知是誰的肢體碎塊零零散散,慘烈之極。眼見場麵如此,一些尚未厘清頭緒,急於抒情的氏族頭領拜地大聲高唿:


    “覺元殿為世間守康樂,為天下保太平,當是我輩楷模!”


    “覺元殿裴殿使道鈞大人神功無敵,當為天下表率!”


    “覺元殿裴使徒涵煙大人功力大進,閉月羞花!”


    “覺元殿裴使徒涵陽大人修為通天,呃……修為,修為驚天動地!對,驚天動地!”


    “覺元殿各公子小姐英氣勃勃,氣宇非凡!”


    “……”


    亂糟糟,鬧哄哄一片,極盡各種誇耀之口舌,全不管言辭貼切與否,隻管動作正確與否。


    真是一群烏合之眾。


    烏合之眾最大的特點,就是以他人之是為是,以他人之非為非,沒有廉恥,一切道德在這群人中間都非常容易淪喪。他們認為這種場合,不發自肺腑地稱頌覺元殿與裴道鈞兩句,便非;將華麗辭藻胡亂糊上仰之畏之的高牆,便是。隻是他們稱頌越多,裴道鈞的臉色就越是難看,對於這些習慣低頭仰望的人,卻是看之不見。直至其中一族忽而作出列,跪地高唿:


    “覺元殿並殿中諸大人體察下仕,殫精竭慮,夜以繼日,綿綿不絕。今,我族進獻天神鑄幣一枚,聊表寸心!”


    瘋狂!


    此話一出,無異天神降臨,將在場諸位震得目瞪口呆。天神鑄幣雖不真是天神所鑄,但其功效之特異,作用之強大,遠遠超出了當世之人的理解。能將這種安身立命,宗族存續之根本拿出來,以資討好另一個勢力,除非氏族上下都已徹底瘋了,不然沒有人會做這種事。


    經過數千年演變,當今之世,修習之功法日漸完善且豐富,入門亦簡便許多,對資質悟性之要求相對降低了一大截,修煉之人大大增加。但,蓋因其易得,便少了許多窮思徹悟的毅力,修習之人無論元氣質地,還是威能,都已大不如前。唯一可與共殊比肩的段幹與柳南凰故去之後,世上已無能讀懂鑄幣奧秘之人,想要重現鑄幣之神異,已不可能。


    此天神鑄幣一出,短暫沉默之後,眾君嘩然。要知,這一個鑄幣,便是一個氏族,同一個氏族,其旁支嫡係何其多,隻有得了鑄幣,才能擺脫宗主之族的束縛,才有立族繁衍的資格。正是有了這枚天神鑄幣,族中諸人才能受其庇護,神清誌明,才能在某一個特殊而玄妙的時刻參悟出神策功法。


    八十一族經破滅與兼並,不少天神鑄幣都已外流,為他人所獲。例如覺元殿,除宗主族保有天神鑄幣之外,還花開數支,獨立繁衍了另外七個宗族。其他各殿亦緊隨其後,各有數支繁衍。這些花開別支的氏族,一向被視為劣等氏族。


    這天下僅存的二十七州,僅存的共計四十七族,除神廟十三殿中有氏族傳承的以外,真正自共殊時代一路傳承下來的,不足十數,個個都不好相與。


    獻寶之人,顯然不在此列。就是不知道到底是誰族係中的劣等氏族?


    裴道鈞一個閃身,便往此人抓去。


    “姐夫,快搶!”


    元貞雖不知這寶物有何神異,但反應神速,一步便往先行半步的裴道鈞後背踩去。裴道鈞怒紅中燒,隔空給了裴涵煙一個耳光,卻不得不側身一讓。裴涵煙被父親的一耳光抽得淩空飛起,臉頰腫脹,雙眼發黑,若當空摔下,其狼狽不下於羞辱。隻是渾渾噩噩間,手臂被人一把抓住,而後輕輕一帶,踉蹌幾步還是勉強站立。


    “元兄,裴姑娘一心為你,你去對她不管不顧,執意要強搶天神鑄幣,卻是有失道義。”吳戍站在裴涵煙身邊,不顧裴涵煙低頭微微的掙紮,向元貞朗聲說道。


    元貞看了他一眼,站在抖抖索索的獻寶之人麵前並未言語,一指觸於其人額上。


    裴道鈞雙手之中紫火閃爍,忽覺身後劍氣淩頸。坐在地上的臧尋真斜握長劍,遙遙指向裴道鈞後頸,於是他冷哼一身,散去元力,臉色愈發陰沉。


    裴道鈞雖未看裴涵煙一眼,但眾人心中除了不解以外,都覺得裴涵煙恐怕多有磨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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