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暗,坤寧宮中卻燈火通明。牛角燈閃爍著淡黃色的火光,照在織布機上。


    馬皇後則坐在燈下,一絲一縷認認真真,五六個宮女則在一旁輔助,馬皇後平時極少懲罰宮人,所以這些人的臉上,都掛著極其真誠的笑容。


    而且還極其罕見的有說有笑,其中一個小宮女,把棉線繞了個彎兒,柔柔的開口說道,“娘娘,要不要奴婢撥一撥燈火,天越來越暗了,您別累著眼睛……”


    馬皇後抬起頭,燈光照樣在她的臉上,雖然有幾條不明顯的皺紋,但還是不耽誤她的慈祥。


    “嗯,老嘍,不中用了,年輕的時候一晚上就能織出來好長一塊布,現在換了趁手的利器,反而織不出多少了……”


    一個鵝蛋臉的小宮女,連忙說道,“皇後娘娘才不老呢,明明是這織布機太大,太笨重,浪費了娘娘的好手藝。”


    “小丫頭,嘴真甜。”


    馬皇後慢慢起身,手握空拳輕輕捶了捶自己的腰,“也織了這麽長時間了,有點餓了……”


    正在撥燈火的小宮女,迴過頭來,“那奴婢去傳膳?”


    馬皇後則擺了擺手,“這麽晚了,傳膳太鋪張了,你去小廚房看看,讓他們把中午的飯菜熱一熱,湊合吃點就行……”


    “娘娘~”


    小宮女跺跺腳表示不依,樣子嬌憨可愛。


    看的馬皇後嗬嗬一笑,“你們也是窮苦人家的孩子,雖然在這宮裏不缺吃穿,但也要勤儉節約,這皇宮受天下的供奉,咱們這裏鋪張一點,下邊的百姓就要少吃一頓飯,明白了嗎?”


    小丫頭也十分懂事兒,鄭重的行了個禮,“奴婢謹記娘娘教誨~”


    “這才對嘛……”


    馬皇後伸手從旁邊的果盤裏,拿了一個蘋果,這蘋果一看就有些時日了,果皮都有點微微發皺了,馬皇後卻絲毫沒有嫌棄。


    “娘娘可是要吃蘋果?奴婢給您削皮。”


    小丫頭極有眼色的從馬皇後手裏接過了蘋果,從一旁的桌案上,拿起了一把不滿寸長的銀質小刀,小心翼翼地削起了皮。


    見她正在伺候主子,旁邊的宮女也連忙去小廚房了。


    “小米,你進宮多少年了?”


    馬皇後在躺椅上,微眯著雙眼。


    小米正在削蘋果的手,微微一頓,便說道,“奴婢洪武三年入宮,如今已快十個年頭了……”


    “這一晃都這麽多年了,大姑娘嘍……”


    小米正在聚精會神的等著主子說話,可誰知卻等來了輕微的鼾聲。


    小米停下了手,輕輕的把蘋果放迴了盤子裏,看了一眼馬皇後,便輕手輕腳地把周圍的牛角燈,挪到了遠些的地方。


    看著睡態平和的馬皇後,小米不禁陷入了迴憶,在送她進宮之時,家裏已然是窮的揭不開鍋,母女三人隻有一件衣服,誰出門誰穿,父親也早已死在了亂兵之中,就在她們最絕望的時候。


    一個身穿華服的公公,來到了村口,而且這位公公有一個非常好聽的名字,叫滿倉。


    他把村中的大人都集中到了一起,興高采烈的說道。


    “誰家有女兒,可以送到皇宮裏做宮女,隻要入選,家裏就可以得一石小米!”


    糧食,那可是糧食啊!這兒的百姓已經不知道多長時間沒有吃過糧食了,他們吃過樹皮,吃過野菜,吃過觀音土,甚至吃過大肉,但就是好久沒有吃過糧食。


    小米那天隻記得,自己的娘親跌跌撞撞的跑迴了家,從破舊的櫃子裏翻出了一塊破布,勉強幫她圍了身子,一路上她沒聽到自己的母親說任何的事情,隻聽到她反複的喃喃。


    小米……小米……


    所以她便有了這個名字,女孩子家家沒有名字,她也沒挑,也可以說是沒得選。


    忽然她聽到門外有人竊竊私語,頓時麵色一凝,輕手輕腳的走了出去。


    “你們聽說了嗎?奉天殿那兒的丫頭,邦神機伯洗手帕,洗出的水那叫個臭,黑紅黑紅的……”


    “這事我聽說了!之前那就是個老鐵匠,得了太子爺的青眼,一步登天,雖然掛著個伯爺的名號,可是那做派,還不如咱宮中的太監……”


    小米的臉上閃過了一絲無奈,這宮中的女人,哪怕是因為嘴碎被罰了一批又一批,還是擋不住他們的口舌,一點點的事情,馬上就能傳開。


    “你們又在議論什麽?”小米壓低聲音說道。


    “米姐姐………”


    幾個宮女瑟縮著腦袋,不敢看她。


    這宰相門前七品官,雖然她們的品級和小米一樣,但是小米可是皇後娘娘身邊的貼身丫鬟,整個坤寧宮,也沒有幾個人敢惹,特別是從春花秋月去了東宮以後。


    “娘娘在休息,再敢亂說就等著受罰吧!”


    說罷也不理會她們,直接站在門口,幾個宮女頓時如物鳥獸散。


    月朗星稀,坤寧宮樹影婆娑,雖無風,但也有幾分清冷,幾隻烏鴉落在了樹梢上,瞪著圓滾滾的眼睛,不知道在看什麽。


    與此同時神機工業。


    劉鐵軍正在大擺宴席,這一次不僅交了差事,還讓神機工業多出了一個九品管事,當然是一個可喜可賀的事情。


    尚守田也紅光滿麵,坐在劉鐵軍的下首,推杯換盞。


    “俺能得到官身,還得是靠老蔫……老伯爺栽培,啥也不說了,都在酒裏了!”


    老人家一仰脖子,一大碗黃酒咕咚咕咚的下了肚。


    劉鐵軍也非常高興,他高興不是為了別的,而是為了老皇爺今天那一句愛卿,但是這種事情肯定要放在心裏樂嗬的,明麵上還得是為自己的老夥計慶祝。


    當下舉起酒碗,


    “這是盛世!哪朝哪代的工匠,也沒有像咱們這樣紅火!咱們這是趕上了!都他娘的偷著樂去吧!”


    “都幹了!”


    劉鐵軍舉起酒碗,也是一飲而盡,一時間整個大廳,都是烈酒和吞咽的聲音。


    “我說,老犢子……”


    劉鐵軍隨手在盤子裏夾了一塊驢雕,扔到嘴裏狠狠的嚼了兩下。


    “今天這事兒你得謝謝咱,咱可是為了你操碎了心……”


    如果放到平時,尚守田早都一句話懟迴去了,可今天他卻出奇的平靜,“你我打打鬧鬧這麽多年,關係在這,咱也不會說那些客套的,以後老蔫兒你的馬頭往哪兒走,咱他娘的就去哪兒……”


    一句話,把劉鐵軍逗得前仰後合,“那叫馬首是瞻,是咱家師爺教的,哈哈哈……”


    “草………就是那個意思吧!”


    尚守田幹脆扔了酒碗,抄起了一旁的酒壇子,咕咚咕咚的灌了一口。


    “對了,守田,”劉鐵軍好像忽然想起了什麽,“前些日子,工部的人來了,說讓咱們帶幾個會用水泥的人,去幫他們進祠堂,當時織布機的差事太緊,我就推了些時日,這迴咱也交了差事,你也得露露臉……”


    “明白,伯爺,明天俺就帶著兒郎們過去,肯定把這事兒辦的明明白白的!”


    尚守田胸脯拍的砰砰作響。


    “那就好,”劉鐵軍嘿嘿一笑,壓低了聲音對他說道,“咱們神機工業,可是太子爺的臉麵,出門在外,可要萬萬小心!特別是你我!”


    “砰………嘩啦啦………”


    一個工匠忽然失手打翻了酒壇子,嚇得劉鐵軍手一抖,頓時破口大罵,“三兩黃湯至於喝成這個的模樣嗎?真他娘的慫!”


    可是摔倒在地上的人,卻沒有反應,旁邊的人伸手摸了摸,才詫異的說道,“伯爺,這位兄弟發熱了!”


    “發熱了?”劉鐵軍一愣,便很快反應過來,“拿些銀兩,快馬去請郎中,多給錢,用最好的藥!”


    劉鐵軍不缺錢,他也不是開國勳貴,家裏邊算上仆人,也總共十幾個人而已,所以此等收買人心的機會,他自然不會吝嗇,而且這老頭也一直信奉著,手藝才是他們家立足之根,錢財那玩意兒,皇家今天能給你金山銀山,明天也能給你屍山血海,有個屁用!還不如踏踏實實的,造槍造炮。


    四五匹快馬,急匆匆的出了神機工業,在灰石道上發出清脆的馬蹄聲,到這個時候了,這灰石道上還有一些百姓,行色匆匆,隻是和前些天相比,這些人的步伐有了一絲踉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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