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漢子將黑石托在掌心,緩緩送入一縷真元,一點翠色躍於石上,漸漸發散開去,勾勒出圈圈漣漪。少頃,翠色驀地一閃,沒入石中。


    黑石裏發出幾下“嗤嗤啦啦”的響聲,跟著傳出一個清朗的男聲:“……你給絮兒的詩,在有心人聽來,似有示弱之嫌。究竟那位前輩有何深意,難道連大哥也不能說嗎?”。一個清脆的女聲笑道:“好啦,看在你問了我一路的份上,就告訴你吧。附耳過來……其實呀……我也不知道。”


    這聲音儼然便是江泓和江小雨兄妹二人。


    原來那漢子賣給江小雨的圓牌,倒還真是件寶貝。此物名喚“長耳”,是世上獨一無二的監聽法寶。圓牌記錄聲音,而中間那顆水滴形的部分則是做收聽之用。若是依照關竅向其中注入真元,隻要與圓牌之間相距在千裏之內,便可取得聯係,清楚聽到圓牌所記錄的各種聲音。除非識得這件法寶,否則被監聽之人,任是法力通天,也無法察覺。這法寶自然也非全無缺陷,圓牌記錄的聲音隻要被聽過一次,便會徹底消除,再也無法複原。


    他知道院子裏已經盯了江家那女孩很長時間,似乎是那個人要從她身上尋找什麽東西。但即便是院子裏最精明的探子,也查不到半點端倪,所以這一次,老頭子才會讓他帶著“長耳”過來幫忙。


    “看來今次,那個人是真的沒有別的法子了。”那漢子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淡淡的嘲諷意味——原來這個世界上,也有你應付不了的人啊。江小雨、江小雨……嘿嘿,這小丫頭倒是有趣得緊。


    忽聽房門輕響,無風自開。那漢子即刻手掌合攏,切斷了黑石與圓牌之間的聯係,抬頭向外看去。隻見冷月清輝下,一個白衣青年端坐門外。他全身似攏在霧氣中,模糊了五官相貌,也不見他起身提足,便那樣坐著,悄無聲息滑行進房中。


    那漢子拍拍胸口,順勢將黑石收藏妥當,口中笑罵道:“我說鳳三公子,咱們下次進別人房間時,能先敲敲門嗎?”。這一迴他語音清亮,再不複在江家兄妹麵前時的粗豪高亢,雖是一副憊懶神情,卻自有一股遮不住的清貴氣質,一雙眼睛更是亮得出奇,渾不似方才的渾渾噩噩。容貌上雖然沒有改變,但若說這與方才那貨郎是同一個人,卻是任誰也不會相信。


    鳳三淡淡道:“這間房是我的。”


    那漢子登時語塞,咳了一聲,又道:“就算這是你的屋子,可這黑燈瞎火的,你進來之前至少該出些聲響嘛。要知道,人嚇人是會嚇死人的。”


    鳳三依舊淡然道:“你若是怕,可以點燈。”說話間拿出火折子,打出火來,點亮了桌上的燭台。昏黃柔和的燭光下,登時映出一張俊美無儔的臉來。


    這鳳三公子大約二十來歲模樣,當真是麵如冠玉、眉目清秀。若是換做旁人,這樣的麵容似乎會有些女氣,但他眉眼間自帶著幾分冰霜之色,雖則淡漠,卻不突兀,恰到好處地彌補了,他五官過於柔美的缺陷。他身材略顯單薄了些,但腰背挺得很直,似乎世上沒有任何事情可以將之壓垮。


    隻可惜,這樣出色的人物,卻坐在一張漆黑的輪椅上。他,是一個瘸子。


    輪椅腳踏前麵伸出一塊,放著隻黃銅臉盆,盆中清水咕嘟嘟冒著氣泡,翻滾如沸。原來方才那籠罩在鳳三身上的霧氣,便是盆中蒸騰出的水汽。


    那漢子嘟囔道:“你這人真是一點也不可愛。真不知道怎地會有那麽多姑娘,對你青眼有加。若是給你那沒過門的小媳婦知道了……”


    “雲逸。”鳳三語氣微寒,打斷他道。原來那漢子名叫雲逸。


    雲逸自知說錯了話,嘿嘿一笑,轉移話題道:“說個大快人心的事給你聽,咱們郡主娘娘今天當街丟人顯眼來著。嘖嘖,也不知誰這樣大膽,敢惹那個蠻不講理的女人,可莫要給她發現才好。”忽見鳳三眉頭緊鎖,心中一驚,月兌口而出:“不會是你下的手吧?”


    鳳三仿佛沒聽到他的問話,垂目看看銅盆中,此刻水麵已經平靜下來,變作了乳白色。便道:“藥性發了,洗臉。”


    雲逸見他似乎有意迴避,越發肯定了心中的猜想,追問道:“當真是你下的手?”


    鳳三雙眉一軒,反問道:“是又如何?你那張臉若是再不洗,以後也不用洗了。”


    “不如何。”雲逸端起銅盆,走向房角暗處,口中笑道,“那女人早就該受點教訓,不然她還真把自己當神仙了,以為人人都得供著她。不過好在動手的是你,若是換成別人,那可算是捅了馬蜂窩嘍。”


    鳳三一語不發,拿起桌上的燭台,將房間四角的燭台逐一點亮。之前影影綽綽,看不分明之處隨之現出真容。這房間內側擺著一架屏風,上麵鑲著足有一人高的碩大銅鏡。屏風兩側,各自貼牆擺著兩隻高及房梁的櫃子,頂部分別刻著“梅蘭竹菊”四色花卉。櫃上滿是一尺長、半尺寬的抽屜,與藥鋪用來盛放藥材的那種極為相似。


    屏風後麵另有一張桌子,上麵擺著妝奩等物,倒像是女子的梳妝台。桌旁放著一隻臉盆架,雲逸此刻正將手浸在水中,用力搓洗幾下。原本粗黑的手掌,登時變得光滑潤澤。他又彎下腰,掬了些水在臉上擦洗起來,一塊塊腐肉般的東西應手而下。


    雲逸原是國字臉型,骨骼粗大,顴骨高聳,此時卸下偽裝,便露出額頭、雙頰、下顎上的托墊之物來。待他摘下那些墊子,將汙垢擦洗幹淨,臉上便再也尋不到半點,方才那粗豪漢子的痕跡。與鳳三相比,雲逸的臉色略顯得黑了些,但劍眉朗目,英氣勃勃。他嘴角自然上翹,好似時時都在笑著,隻是這笑,卻很少能進到他那雙明亮的眼睛裏去。


    雲逸把那些墊子放在手裏把玩片刻,道:“差點忘了告訴你,你這易容術今天差點被識破了,好在我應對得當,不然……”


    “你是運氣好,那隻小貓妖被人捉住了。”鳳三把燭台放迴桌上,頭也不迴,緩聲道,“我提醒過你,換裝前身上不要帶氣味濃烈之物。否則怎會被隻貓拆穿?”


    雲逸奇道:“你怎麽會知道的?”


    “路過。”鳳三說完將墊子,同他換下的衣物收拾整齊,來到刻著菊花的櫃前,拉開一隻抽屜,裏麵端正放著一本冊子,第一頁上寫著“胡阿大,貨郎”的字樣。原來這每隻抽屜中,都是一份易容用品。


    雲逸哂然道:“你不是不喜歡出門嗎?唔,我記起來了,你這次是來麟州,是為了偷看你那素未謀麵的未婚妻。見著了沒有?感覺如何?”


    鳳三將冊子取出,放在衣物之上,重又放迴抽屜中。他合上抽屜,微微眯起眼,似是想起了什麽,冷清的臉上露出些許笑意,道:“反正比你那郡主娘娘要好得多。”


    “那個女人?”雲逸抬起頭,伸手抹掉臉上殘餘的水珠,輕聲道,“我不願做的事,誰也別想強迫於我。”話雖這樣說,但他也明白,若是那個人定要堅持這樁婚事,他便很難推月兌的掉。腦中忽地閃過江小雨那狡黠的笑顏。便在這時,他隻覺放在胸口處那顆黑石,驀地變得火焰般熾熱,雖然隻有一瞬,但卻好似深深烙進了他心底。


    怎麽會這樣?雲逸立刻意識到發生了什麽情況,還沒等他有所行動,便聽那黑石中傳來江小雨迷惑的聲音:“咦,怎麽拿不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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