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安靜地跟著他們走了,臨走前我還看了一眼地上的狼籍,想起開宴時熱鬧溫馨的情景,誰知道會歡喜開局,悲情收尾呢?


    一路上大家都很沉默,蔡大娘挽著蔡大叔走在前麵,時時看到她垂頭在拭淚,平時挺圓潤的人,此時卻那麽小鳥依人。


    我心裏更是抑鬱難當,她尚且能依著蔡大叔哭一哭,但我能倚著誰哭呢?這麽多年的誤解與怨恨,想來多麽沒有意義。我不知道該怎麽去安慰,原來知道真相卻要假裝不知道,也是件很痛苦的事。


    我心裏太亂了,難受得連哭都哭不出聲,這期間受苦最多的是雲娘,說到底,她做錯了什麽呢?為什麽要受這麽多苦?


    “飛姐!飛姐!”一個尖銳的聲音遠遠地追了上來。


    是大寶?


    我迴頭看了看,大寶正飛快地向我們跑來,跑得太快沒刹住,以致於滑出了許多步才倒迴來。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怎麽了?是不是雲娘?


    ——我承認,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讓我心驚肉跳。


    大寶臉不紅氣不喘,拉著我道:“飛姐快跟我迴去,我的小媳婦有話要跟你說呢。”


    我一愣,誰家小媳婦?


    夏夏笑著打趣:“都沒成親呢,就一口一句小媳婦,大寶哥哥你心裏倒是美得緊,有沒有問過鄭小姐願意不願意呢?”


    我恍然醒悟,原來說得是鄭珠寶。


    大寶傻乎乎地摸了摸腦袋,樂嗬嗬道:“穿了我娘的鎧甲襖,可不就是大寶的小媳婦了麽——快不說了拉,小媳婦要等急了,快來快來嘛。”


    原來那件俊氣的鎧甲襖是大寶過世的娘親的……


    但是,珠寶有什麽事突然要找我麽?


    我轉頭看了看蔡大娘他們,蔡大娘低頭不語,可能是不想我看見她臉上的淚,蔡大叔拍著她的手背像是在無聲的安慰,對我道:“你們去吧,注意安全。”


    我點了點頭,走了幾步,忍不住又迴頭看了一眼蔡大叔蔡大娘,心裏莫名的酸楚,也許最平凡的幸福就是這樣的相守相行吧,不必富貴榮華,不必轟轟烈烈,不必英雄美人,愈是平凡平淡,愈是幸福安寧。


    由於我們出不來不久,所以返迴去的路也不是很長。


    一到衙院門口,門口就站著兩個人。


    兩個人我都認識,一個陳冰,一個朱靜。


    他們看到我,眼裏也閃過一絲好奇,大寶直直往裏頭走去,卻被朱靜攔住了。


    “怎麽了哦?”大寶一頭霧水,來迴看著兩人。


    朱靜很警覺地問道:“黃小少何時出去又迴來了?”


    大寶道:“剛才呀,我小媳婦說還有話沒跟飛姐說完,我就去把飛姐找迴來了,嗬嗬。”說罷緊緊拉著我的手,像是在證明自己的話一樣。


    我心沉得厲害,是不是出大事了?衙院門口為什麽突然有人把守了?


    朱靜與陳冰都盯著我,我感覺不自在,問道:“怎麽了?”


    朱靜扭頭看了看陳冰,陳冰謹慎地點了點頭,兩人都退迴到了門柱邊上,陳冰彎眼笑了笑,道:“燕姑娘眼睛是好全了,恭喜。”


    我笑了笑,點點頭,還好陳冰不像朱靜那樣與我形同陌路。


    這時朱靜卻瞪了陳冰一眼,對我道:“大小姐眼睛早就好了,後知後覺裝什麽關心。”


    我一愣,這下,怎麽又叫我大小姐了?這朱靜在搞什麽?忽冷忽熱的。


    陳冰笑了笑,道:“燕姑娘有事快進吧,別耽誤了。”


    朱靜孩子氣地翻了個白眼,抱臂不語。


    大寶急著跑進去了,夏夏好玩地看著朱靜,還有他背後瀟灑的長劍。


    我輕聲問陳冰:“院內發生什麽事了?為什麽讓你們來把守?”


    陳冰抹了抹眉毛,道:“燕姑娘還是別多問了,衙中安排自有道理,我們也過問不了太多。”


    我追問道:“那,宋令箭他們還在麽?”


    陳冰道:“在不在我不知道,隻能說自我在這開始,沒見人出來過。”


    好謹慎的迴答,那應該是還沒出來了,雲娘流了好多血,診下病應該也需要點時間,說不定,我可以探聽到點消息呢?


    我點了點頭道:“謝謝了。”


    一進院子,鄭珠寶就迎了上來,氣得跺腳道:“你個呆子,還真把你們叫迴來了。”


    大寶伊伊啊啊道:“怎麽了哦?不是你說忘了話沒來得及跟飛姐說麽?”


    我奇怪道:“怎麽了?不是你讓他來叫我們的麽?”


    鄭珠寶又好氣又好笑,道:“我隻是突然想起點事,呢喃了幾句,他以為我還有話要跟你說,說去追你們,我還沒叫住了呢,一下就不見了。”


    大寶笑道:“反正都叫迴來了,那你就把話說完嘛,免得憋在心裏睡不著覺,會瘦的哦。”


    鄭珠寶無奈地瞪了他一眼,道:“這都叫迴來了,難道又趕迴去麽,真拿你沒辦法。”


    大寶嘿嘿笑,拉著夏夏道:“你們聊女兒家家的事,我跟夏夏妹妹找雀兒玩去拉。”說罷賊溜溜的跑了。


    我心裏總算有了股暖意,道:“這大寶,對你的一言一行,都認真得狠呢。”


    鄭珠寶道:“就是個呆子,較真的時候他不懂,隨口說幾句,他倒是愛較真,氣死人。”


    我看著她略著點些天真的表情,本應開心的心卻怎樣都輕鬆不起來,相反的,我很想大哭一場,想對所有的人、所有的事說聲對不起。


    鄭珠寶一斂輕鬆的表情,輕剪眉道:“燕飛,你怎麽了?總覺得你心裏有事兒,能與我說說麽?”


    我忍著淚,因為我不知道要從何說起:“你說有話沒跟我說完,害得大寶匆匆跑來追我,是什麽話啊?”


    鄭珠寶認真道:“剛才雲夫人說得一些事情,令我聯想到你爹那信裏的一些話,也不知道有沒有關聯,所以有機會想再看看那信——許是剛才喃喃自語的時候讓那呆子聽見了,所以他以為我有話要跟你說,匆匆把你喊了迴來。”


    “信裏的話?什麽話?”


    “看那信時我正在病中,故而有些也記得模糊了。但是我隱約記得,你爹的信中曾經提到過,時隔十年,在此處遇上了一個女人,這個女人的一生曾被他身邊的人毀去,所以他要修正過失——你說,這個女人,會不會就是你爹多番照顧的當年的雲夫人?”


    我愣愣地看著鄭珠寶聰慧的臉,眼淚嘩的一聲就流了出來。


    鄭珠寶一見我哭,就急了,自責道:“我也是隨性猜想,沒有任何依據——對不起,我不該想這麽多——”


    我解釋不了流淚的理由,隻知道自己心中千斤石,隻有在鄭珠寶的麵前才能放肆地哭一把。


    鄭珠寶輕歎了口氣,拉著我道:“就知道你心裏有事,你爹失蹤的真相,還沒有徹底明了,是麽?”


    剛才她也陪著我聽了一會兒,應該也知道了些,隻知道是雲清扮成了雲淡,在我爹身上施了毒針,至於具體發生了什麽事,神誌不清的黑叔叔說得不明白,雲淡也是一無所知——


    不對,這麽說雲清明明看到了雲博,雲博與她的兒子長得這麽像,她這麽陰險狡猾,不可能沒認出來這孩子是誰的骨肉,為什麽她這麽輕易就放過了?還是她想先殺了雲淡,再迴頭慢慢對付雲博?


    這些,除了雲清自己,誰都說不清。


    鄭珠寶皺了個眉,輕聲道:“或許,有一個人會知道當年你爹墜崖的事情。”


    我愣了愣,拭去滿眶淚水,朦朧地看著她。


    “剛才聽黑——黑——”


    “黑叔叔。”我提示了句。


    鄭珠寶點了點頭,細細分析道:“對,你爹被刺毒針和墜崖的時候,身邊還有一個人,就是雲娘的兒子,雲博。據黑——黑叔叔所說,那根紮在你爹背後的針是由雲博拔下來的,而且也是由你爹帶著雲博上山找的雲娘——所以說,碰上雲清的時候,雲博也在場——”她認真地看著我,似乎在說,找到雲博,就能知道當年所生的所有事情。


    我絕望地流淚:“沒用了……雲博大病痊愈後,已經不記得之前發生的事情了,他不記得自己在這裏生活過,更不記得這裏的我們——雲博就是上官大人,如果他記得這裏的一切,就不會再迴來這裏了,不是嗎?”


    鄭珠寶一臉驚訝,隨即又滿臉悲色,輕喃道:“是啊……雲娘的孩子,不就是禮公子與上官大人中的一位麽……上官大人是個好人……”


    當時幫查繡莊假線時,鄭珠寶與上官衍也算是有點交情,應該也能感覺到他的為人,所以她猶豫了,甚至有了點悔意,好像在懊喪自己不該跟我分析這個。


    我疑惑地看著她,上官大人的確是好人,但那又怎樣?不記得這裏的事情跟他是好人這兩件事,有衝突麽?


    她咬了咬唇,道:“有些事情點到即止,有時也是一件好事,就像霧裏看花,能見著花姿如仙,卻不用看見花上枯萎殘缺。我與我娘也是一樣,雖然我們並無血脈之源,卻有母女之緣,這些事情如若點破,再想如初就不可能了。現在,那段悲劇被遺忘,說不定也是一件好事,不必再絞痛心腸地去迴憶,與後人訴說。對許多人來說,都是種解脫不是嗎?”


    好奇怪!鄭珠寶為什麽要這樣說?


    我不解道:“什麽意思?為什麽跟我說這些?”


    鄭珠寶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眼間卻已是盈盈如水有了淚,是無奈,還是不忍心?


    我又忍不住流淚:“你是不是覺得,他並沒有忘記以前的事情,他假說自己忘記了,隻是想要保護雲娘?”


    鄭珠寶凝眉細語道:“若是他記得以前的事,定然不會讓宴上的事情發情……但若是他真的忘記了,以他巡政使的身份,又怎會查不出來呢?上官大人是何等人物,心如明鏡,光風霽月,見月暈而知風,是一個比你我所見所想都要聰明的人,否則他怎能駕於百官之上,成為整查百案的巡政使呢?”


    我心裏一陣冰涼,現在才反應過來鄭珠寶剛才那句“好人”隻是在為上官衍的一切做的開脫……


    是啊,上官衍隻用了十幾天的功夫,就讓陳冰的家族幾十年的沉案昭了雪,他在這裏這麽長時間,怎麽可能查不到西花原的真相?是沒去查?還是根本就不想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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