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的時候是夏天,此時迴去卻已入秋。


    天氣已經逐漸轉涼,一行人曉行夜宿,倒是比來時快了不止一倍。


    黃蓉的肚子如今過了五個月便跟吹氣球似的鼓了起來,好在有芸香隨身侍候著,許嬌這才稍稍放心些。


    這一日,大夥兒已經在路上行了大半月,也行了路程的一半。


    想著車裏有小孩有孕婦,許嬌建議停在小城裏休息兩天再趕路。


    趙鄞自然毫無異議,趕緊吩咐人準備妥當,帶著一行人進了最近的客棧安歇。


    許嬌趴在圓桌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背巴巴的望著黃蓉:“他那眼睛何時能複明啊?不是說幾天就好嗎?”


    黃蓉笑道:“你急什麽?反正他瞎不瞎都一樣,你看他這些日子可有因為眼睛耽誤點什麽嗎?倒是你,這一路都問了多少迴了?就那麽擔心啊?我哪知道他體質這麽特殊?”


    許嬌皺眉:“不是,他總借口眼睛瞎了讓我負責,走一步都非得跟著,我就沒見過這麽臉皮厚的王爺!”


    黃蓉忍不住笑道:“別誇張了,擔心就明說,人家這會兒不是沒跟著嗎?我說你就不能敞開心扉好好跟人處一處?”


    許嬌翻著眼皮瞪她:“才不要,萬一我一不小心迴去了怎麽辦?那不是害人害己啊?”


    黃蓉輕輕歎一口氣:“還不死心呢?”


    許嬌語氣有些落寞:“不是不死心,是直覺告訴我我還沒死呢。”


    黃蓉笑道:“你不是說曾做夢夢見你爸媽把你燒了嗎?這是哪門子直覺?”


    許嬌嘟嘟嘴:“說不上來,就是覺得沒死嘛~”


    “什麽沒死?”趙鄞一腳踏進來問。


    許嬌偏著腦袋無力的看他一眼:“我在說被你送到宮裏學規矩的那位。”


    “被我送宮裏學規矩的?誰呀?”趙鄞一頭霧水。


    “許晴。上次國公府遭大難她倒是在宮裏躲過一劫,如今死了嗎?”話趕話說到這裏,許嬌幹脆就當閑話問問八卦。


    “這我還真不知道,怎麽?心軟了,想把她接出來?”趙鄞問。


    許嬌道:“誰吃飽沒事幹?就是想知道她生命力怎麽樣而已。”


    趙鄞將手中的托盤放到圓桌上:“管那麽多呢,快吃飯,現在還早,吃過飯我帶你出去玩。”


    許嬌掀起眼皮看他一眼:“你真的看不見嗎?”


    趙鄞一本正經道:“你懷疑我?”


    許嬌:“嗯,就你這樣,誰會相信你是瞎子?還帶我出去玩,你又看不見,玩什麽?”


    趙鄞抿抿唇道:“你看得見就可以了,你忘了,今天七夕,外麵一定很熱鬧,你不想去看看?”


    許嬌一下來了精神:“七夕?”


    趙鄞點點頭:“對呀,說不定還能看到拋繡球招親的呢,你不想去看看?”


    許嬌忙將飯碗扒拉到麵前:“看看看,我這就吃飯,吃完就出發。”說著,看到黃蓉盯著自己一臉的揶揄,忍不住問:“你也跟我們一起去?”


    黃蓉笑了笑:“才不要,我現在瞌睡那麽多,又容易疲乏,你這麽會折騰,隻管去禍禍你家王爺去!”


    許嬌不理她的揶揄,埋著腦袋一個勁兒往嘴裏扒拉飯食,很快就將一碗飯都倒進肚子裏,末了抹抹嘴起身拉起趙鄞的衣袖就往外走。


    兩人走出盞茶功夫,許嬌放開趙鄞道:“我們先去哪裏?”


    趙鄞伸著手,示意她拉住自己:“我又看不見,怎知去哪裏?你找個人問問集市在哪裏?然後我們去集市吧。”


    許嬌拍開他伸著的手:“你不是自己會走嗎?不牽。”


    趙鄞委屈巴巴道:“王府裏我都熟悉路,自然用不著你,可這出來在外麵,遇上活物我還可以憑借氣息避讓,但那些不動的靜物我哪裏感覺得到?你莫不是想欺負我?”


    許嬌癟癟嘴,伸手將他拉了,到路邊找個人問了問市集的方向,牽著趙鄞朝市集走去。


    兩人走出不到一裏地,許嬌看見路邊一條蜿蜒的小河,河麵上零星的散落這幾盞河燈,遂拉著趙鄞朝河邊湊去。


    趙鄞拽著她拉了迴來:“別去河邊,危險。”


    許嬌望著他的眼睛:“你怎麽知道是河邊?”


    趙鄞指指自己的耳朵:“這河水在流動,我聽得見。”


    許嬌又癟癟嘴:“不就耳朵好使嗎?嘚瑟。我偏要去,我要放河燈。”


    趙鄞皺眉:“給誰放河燈?”


    許嬌:“給蓉兒啊,她如今肚子裏有了小寶寶,我要給她放一盞祝福燈。”


    趙鄞笑了笑:“那你應該去廟裏上香,求菩薩保佑,今天是七夕,是相愛的人的節日,今天的河燈都是兒女情長山盟海誓,是放給月老看的,你放個祝福河燈有什麽用?”


    許嬌疑道:“給月老看的?那我也要放。”


    趙鄞問:“這次又是給誰放?難不成是給我放的?”


    許嬌切了一聲:“誰要給你放?給我小後娘和我爹放,他們今天都沒聚在一起,蓉兒還不方便出來,我就替他們放一盞白頭偕老燈~”


    趙鄞神情落寞的點點頭:“好吧。”說完,從懷裏掏出一根紅絲線,將一頭拴到許嬌手腕,一頭捏在自己手中,這才道:“那邊人多,我就不去擠了,你小心些,別太靠近河水,賣河燈的都有竹竿,你寫好後用竹竿將河燈送出去就好。”


    許嬌點點頭:“知道,放心吧,我惜命得很。”


    音落,她歡快的朝旁邊賣河燈的攤位跑去,隻見她很快買好河燈,寫好祝福語,卻沒拿旁邊的竹竿,舉著兩隻河燈跑到趙鄞身邊:“我買好了,你用內力幫我扔到河裏去吧。”


    趙鄞點點頭,伸出手掌示意她將河燈放到自己手心。許嬌將兩隻河燈都放到他手心裏。然後盯著他的臉不轉眼。


    趙鄞皺皺眉:“怎麽有兩隻?”


    許嬌道:“爹爹和小後娘一人一隻啊。”


    趙鄞點點頭:“好吧。”然後一臉平靜的將兩隻河燈擲到河裏。


    許嬌心中暗道:果然是真瞎子!


    原來,這兩隻河燈,一隻上麵寫著願許文楊黃蓉夫妻恩愛白頭偕老,另一隻上卻寫的是許嬌喜歡趙鄞,願留在趙鄞身邊一輩子!


    如此話語,趙鄞若是看得見,必定不是這般形態。


    然而,許嬌試出了真瞎子,卻沒試出真無賴!


    這邊兩人剛轉身,趙鄞就朝背後打了個手勢,待兩人走出幾丈遠,消失在小河邊時,兩個輕功絕佳的身影悄無聲息的掠過河麵,將兩隻剛放進去的河燈又撈了迴來。


    一條街都快走通了,許嬌也沒瞧見她期待的盛況,集市上除了為數不多的小夫妻攜手閑逛,根本就沒什麽俏公子和嬌小姐的戲碼,更沒有什麽拋繡球招親了。


    又走了一會兒,許嬌感覺有些累了,更沒了興趣:“迴去吧,沒什麽好玩的。”


    趙鄞點點頭:“好,想來是這裏不夠繁華,明年我們去州府地界或者迴上京,一定讓你滿意。”


    許嬌興致缺缺:“再說吧。”


    兩人攜手一路往迴走。


    兩人一路走來,少說也走了三四裏地,趙鄞倒是生龍活虎毫無影響,許嬌卻有些倦怠,她身體本來不算特別好,遇上之前中毒,好不容易養好幾分的身子又變得孱弱了,再加上一路車馬勞頓,她這小身板是真不經折騰了,看見路邊有塊石頭,遂放開趙鄞道:“我去邊上坐會兒。”


    趙鄞還沒來得及說話,便聽見她腳步聲朝路邊走了。


    “累著了?”他問。


    許嬌有氣無力的“嗯”了一聲:“腿軟。”


    趙鄞背對著她蹲下身子:“上來,我背你迴去。”


    許嬌愣了愣:“算了,你一個瞎子,別背著我去撞死了不劃算。”


    趙鄞嘴角扯了扯:“我記性好著呢,剛剛來的路我都記著的,不會傷著你,上來吧。”


    許嬌依舊坐著沒動,倒不是真的怕他背著自己去撞死,這丫頭是覺得,自己一個四肢健全的人還得勞煩一個瞎子背迴去,精神上便感覺在欺負人,而且,也丟臉不是,故而,推了推他道:“不用了,我歇一會兒就好。”


    話音剛落,她忽然覺得,自己整個被人抱了起來,然後似乎被丟到半空中翻了個身,最後落下來正好趴在某人寬闊的後背上。


    許嬌呆了,扒著他肩背驚訝的問:“你怎麽做到的?”


    趙鄞反手托住她臀部,將她往上抬了抬:“好好趴著別亂動,就你這身板,還沒二兩肉,丟到身上再輕鬆不過。”


    許嬌癟癟嘴:“仗著自己高大而已。”


    “你說對了,我就是仗著自己高大,有本事你也長得高大些啊。”趙鄞很是得意道。


    許嬌趴在他背上,鼻端是熟悉的檀香混合著龍涎香的味道,眼界也比平常高出許多,許嬌忽然覺得,長得高真好,至少視線都要看得遠些。


    她用力往上蹭了蹭:“在背高些。”


    趙鄞將她有往上托了托:“看什麽呢?”


    許嬌道:“遠處村落裏的人家還沒熄燈,星星點點像星子落在山地上亮著,還挺好看的。”


    趙鄞道:“你喜歡啊?”


    許嬌點點頭:“喜歡。你以後別動不動就抱我,像這樣背著挺好,我還能看好遠呢。”


    趙鄞嘴角勾出滿足的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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