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曌頗為震驚的看著月皇,冷靜下來後,思維也清晰了,突然就想到之前月皇探究的眼神,結合著剛剛遞給他那假的半牙虎符的用意,月曌突然心裏好像被針紮了一樣,有些窒息。


    他極力的忍著,保持麵色如常,但心裏已經明白,近段時間,他父皇那些若有似無的暗示和今日的種種,都說明了,在這半個月的時間裏,他父皇一直不露聲色的在暗查,顯然他也是被懷疑的對象,這個結論令他有些難過,但仔細想來以他父皇的智慧,一定也明白以他目前的狀況,根本沒有調換虎符的動機。


    如今這樣,怕是線索斷了,又逢他即將出京,所以他父皇才拿出虎符一方麵還是試探他,一方麵應該是另有安排,而他剛剛無意識的表現應是讓他父皇十分滿意,這才有了如今的談話。


    “阿曌,在想什麽?可是對朕有些怨懟了。”月皇看著身側沉默不語的兒子,聲色淡淡的說道。


    月曌身形利落的下了踏,雙手交於額前,恭敬的垂首說道:“父皇言重了,兒臣惶恐,兒臣絕無怨懟之心,兒臣隻是在想那半牙虎符的事,不知父皇可有安排?”


    月皇神色淡淡的看著眼前還未及弱冠,身量卻已和他比肩的兒子,畢竟是自己看著長大又寄予厚望的孩子,他心裏怎麽想,自己怎麽會不明白,卻隻能在心底喟歎一番。


    隨後,起身拿過一旁的錦盒,對月曌說道:“這裏沒有外人,隻有你我父子二人,阿曌無需拘禮。”說著他將錦盒又遞到月曌麵前,垂眼道:“這個你拿著。”


    月曌剛剛站直身子,一時沒反應過來,月皇抬眼看他,複又向前遞了遞,挑眉示意他趕緊接著,月曌有些遲鈍的接過錦盒,隨著月皇又在側榻上坐下。


    “你從小便是個極聰慧的孩子,想必也懂茲事體大不能聲張,隻能悄悄的查,悄悄的辦,此前朕派近身的人去查,但是查到哪線索就斷在哪兒,故如今隻能確定,這禁中出了細作,尚不能確定盜取虎符者的具體用意,但無外乎應該與近年來北昭蠢蠢欲動有關。”


    月曌點點頭,“兒臣亦是如此認為。”月皇與他對視一眼,示意他接著往下說。


    “近年來,鄰國都不同程度的受到天災禍及,先是東玉大旱在前,之後西源地動頻發,如今又是我南月洪霖,唯獨北昭有些異常,曾經的蠻夷之地當屬四國之中的弱小存在,依附東玉多年,如今也算是臥薪嚐膽苦盡甘來,近年不僅無天災滋擾,更是在其太子昭燼的輔政之下國力維穩,有日趨強盛之意,照此發展隱有脫離東玉,打破四國長久以來的平衡的可能。”


    “嗯,阿曌所言不錯,隻是北昭近年的國力維穩除了橫空出來的太子昭燼之外,據探子迴報,昭燼身後有個神秘的‘聖師’相助,此人行蹤不定,不以真麵目示人,知道他存在的人不過爾爾,朕的人也是偶爾撞破,臨死前留下線索才將密報傳迴來。”


    月曌眉頭微攏的思索著,不禁點頭道:“三師講政時曾提及,北昭地處蠻夷,子嗣雖多,卻因條件惡劣成活率較低,現太子昭燼,母不詳,是北昭王於不惑之年所得,據說昭燼其母乃中原人,故他自小生的俊美異常,深得北昭王喜愛,原本屬意他為王儲,但卻因其自小體弱多病且又是外族血統,遭到北昭貴族的一致反對,而後數年,北昭王不再提立儲之事。”


    “可就在四年前,北昭皇族內部一場突如其來的瘟疫,差點讓他們傾族覆滅,若不是當時年僅十四歲的昭燼去尋得神藥,救了北昭皇室闔族,如今恐怕北昭早已不在。”月皇接著月曌的話繼續說道。


    “恩,當年所有人都覺得這場災難是東玉所為,玉皇授意,原因是想要借此吞並北昭,卻算漏了遠在關外的昭燼,被其力挽狂瀾,終究沒能得逞。但兒臣覺得事實並非如此,且不說玉皇賢德名聲在外,因與前任北昭王為莫逆之交,為了友人遺言便供養當年無甚作用的北昭數十年,再說,若是想要吞並,以東玉的國力和與西源的姻親關係,北昭也是其囊中之物,何必出此下冊,留個小人的名聲。”月曌說著話,身體不自覺的向著月皇靠近了些許。


    月皇看在眼裏,唇角含笑,端起案幾上的茶湯潤了潤嗓子,隨後道:“連阿曌小小年紀都能看透的道理,北昭王豈會不知,隻是難為了玉錦程背了多年的黑鍋,還能繼續忍著,那家夥就是個善良又固執的人,固然有經世之才,卻也有帝王大忌,東玉如今還能屹立不倒,也是他祖上積福了。”


    月曌突然有些愣,這怎麽說著北昭太子的陰謀手段又突然拐到東玉皇帝的個人品行上去了,逐又問道:“父王不覺得北昭太子在當年的事情中受益最大,嫌疑也是最大的麽?”


    月皇迴神,暗笑自己,一提到東玉就習慣性的和玉錦程較勁兒,看著月曌對此事饒有興趣,便想著多提點他一些也好,“嫌疑大又如何,當時皇子們死的死,病的病,昭燼確實因公務不在皇城內,這一點誰也不能說什麽,而且彼時國內動蕩,北昭皇族急需樹立一個新的皇權代表,以穩定朝綱,那麽救下闔族的昭燼必然是最佳人選,況且彼時昭燼應該身邊已經出現了那個神秘的‘聖師’,幾乎具備一個繼任者所有的條件,冊立太子,也是順理成章,而皇室貴族們在命懸一線時根本不會再去計較誰做帝王,隻要能保證他們的衣食無憂和貴族地位就是他們所擁躉的。”


    月皇話落,眸色幽深,裝作不在意的看了眼月曌,隻見他麵色沉寂,慢慢的點了點頭,道:“兒臣受教了,如此淺顯的道理,竟需父皇點破,兒臣有負三師及父皇多年教導。”


    月皇動了動膝蓋,隨即拍拍他的肩說沒事,“道理看似淺顯,但沒在皇權裏掙紮過的人是不容易撥雲見日的,南月的皇室雖不如東玉單一,但是朕一直力求你們兄友弟恭,就是不希望看到如北昭皇室那樣的下場。在位者以社稷為重,民生所向如同利劍懸首,利益決策好似如履薄冰,沒有誰是天生寡情,但手握皇權,人在其位,身不由己。隻是到了朕這個年紀,總覺得身邊如有還有親人兄弟的幫扶,日子才會沒那麽枯燥乏味。”


    月曌默了片刻,道:“兒臣明白父皇所知,請父皇放心,無論將來如何,兒臣定不負父皇所願。”


    月皇衝他笑著微微點頭,此時父子之間縈係的是源自血緣至親的信任與交付,月曌餘光看向錦盒裏的虎符,又道:“父王是否懷疑此次虎符被掉包與北昭有關?父皇需要我做什麽。”


    月皇起身,雙手負於身後,踱步迴長桌之後,轉過身,目光鑿鑿,“我要你帶著它去涼州,借著‘聖使’治水的名義,與嚴昀匯合,其後抄小路兩日之內到達巫州北大營,持我的密函找你舅父夏侯將軍,讓他注意軍中動向,並協同他揪出細作,嚴昀會安排人在涼州五縣替你治水安撫流民,但最多也隻是月餘,在這期間新的虎符應當得以鑄成,我會命夏侯崇送去軍中,並將你換迴涼州,記住你隻有一個月的時間,不論能不能抓到細作,你都必須從涼州‘治水’迴來。”


    “兒臣領命,定不負父王所托。”


    廊簷之外雖仍是淅瀝的小雨,但遠處天邊隱約有了些許放晴的意頭,明日便是月夕了,出了帝王路寢,月曌手裏拿著裝著半牙假虎符的錦盒,心中依然有些恍然,北大營有著南月半數兵力,如果他不能按時趕到,那他便會成為南月的罪人了。


    想到這裏,不經意抬眼間,月曌愣了一下,竟是不知不覺到了重華宮門前,站在宮門外,他心中有些踟躕,但一想到剛剛路寢之中,月皇的交付,他便覺得自己又有了勇氣。


    隨即從錦盒中拿出虎符放在袖袋中,又將錦盒向側上方用力一拋,指間快速彈出一枚暗器,與錦盒接觸的刹那,瞬間炸裂成灰,很快被淅瀝的小雨掩去了蹤跡。


    剛邁入重華宮,便有宮人上前施禮,月曌開口問道:“南王在哪?”宮人忙恭敬的答道:“殿下現在露亭煮茶賞雨。”月曌麵有愉色,輕鬆的嗤了一下,道:“皇兄倒是好興致,不必通傳,本王去尋他。”宮人應了聲,跟在他身後,一同前行。


    走在長長的連廊之上,來到一個分叉路,路的那端是一座白玉橋,橫過一條小小的觀賞河渠,便是露亭,此時渠中的荷花已是季末,少了前日裏的爭豔,多了些沉寂的美,往日最愛穿梭其根莖間的錦鯉,此時正圍聚在一堆,爭先恐後的吃著岸上之人灑下的魚食。


    岸邊,一個緩帶輕裘,溫文儒雅之人側對著石橋,身著青色深衣,坐在露亭一側,斜倚著掛有輕薄紗幔的亭柱,正麵色溫潤的看著池中的魚,瞧它們吃的歡,便加快了投喂的動作,絲毫不介意淅瀝的雨水打濕了自己白皙的手和浮動的廣袖。


    露亭中的案幾之上“嘟嘟”的煮著茶,陣陣微風拂過,將剛冒出的淡淡白色水霧吹得嫋嫋四散,連帶著茶味香飄四溢。


    “皇兄真是好雅興,在這綿綿細雨中也能找到樂趣,看來皇弟我來的可是趕巧了。”月曌步伐輕緩,來到露亭中對著那側影施禮說道。


    月天喻轉身,看見月曌似乎心情更好了,“來了,坐吧。”順手接過隨侍遞來帕子,淨手之後,將帕子還給隨侍,微微側首示意,隨侍頷首心領神會,帶著一幹人等離去。


    月曌也見怪不怪,隻當他向來不喜人多,因為整個南月皇室都知道南王喜靜,所以重華宮的宮人最少,但配來的都是伶俐的宮人,又因為幾乎遇不到需要和主子打交道的時候,所以這裏的生活也是整個禁中最輕鬆的,故而來了這裏的宮人都覺得這是整個南月皇宮中最好的地方。


    待人走幹淨之後,月天喻卷起有些濕漉的袖子,露出白皙卻結實的手臂,將煮沸的茶湯取下,清理了茶沫,先給月曌茶盞中斟上了茶湯,後在給自己斟茶的途中開口道:“我等你許久了,你竟是才來。”


    月曌正欲端起茶盞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向月天喻,兩人視線相碰,一時間沒了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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