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亮的病房裏,一切都是蒼白的,包括躺在床上的美婦。


    美婦把一雙小手交到一旁的中年男人手上,而這個動作似乎也用盡了她所有的力氣,不停的大口喘氣。


    韓子群連忙幫她順氣,語氣沉重的說道:“雅琴,你要說什麽我都知道,你放心吧,我會把孩子好好撫養長大的。”


    何以儂也伸手幫媽媽順氣,大大的眼睛,浸滿水花,盯著媽媽越來越蒼白的臉,她已經八歲了,知道媽媽快要離開自己了,雖然她很想哭,可是自己一哭,媽媽也會哭的,她不想媽媽哭。


    馮雅琴伸出手模了模女兒的小臉,虛弱的笑道:“儂兒乖,以,以後,要聽,聽叔,叔的話。”


    何以儂點點頭。


    馮雅哦琴又抬頭看向韓子群,抓住他的手。


    “子,子群,我,我這輩子欠,欠你的最,最多,恐怕,不能還……還了,等,等下輩子吧!”


    韓子群緊緊的握住心愛女人的手,放在臉上,沉聲道:“雅琴,不要再說了,為了你,我此生無悔。”


    馮雅琴虛弱的搖搖頭,眼淚溢出眼眶。


    “子,子群,迴,迴家吧,他,他們母子需,需要你。好,好活……活下去,不,不要怪罪她,她,她也是因為太愛你了,答。答應我,你,你答……答應我。”


    韓子群不得已沉沉的點點頭。


    “我答應你,我答應你。”


    馮雅琴看著自己的女兒,緩緩的閉上眼睛。


    韓家大宅。


    “少爺迴來了,少爺迴來了!”


    仆人的聲音在偌大的宅子裏炸開,像是丟了一顆炸彈,震得人不知東南西北。


    “咳咳咳,風,風兒。”


    紀雪柔撐起身體,喊著兒子。她,她好像聽到子群迴來了,他迴來了,他終於迴來了!


    韓霽風跑出來,扶起母親。


    “風兒,風兒,是不是你爸迴來了?”


    “他不是我爸。”


    韓霽風的語氣是超乎常人的冷靜,仿佛那個炸彈對他來講隻是一個熄了火小鞭炮。


    紀雪柔瞪了兒子一眼,沉聲喝到:“風兒,不許胡說!快,快扶我下樓。”


    紀雪柔急忙的起身下床,在韓霽風的攙扶下下樓。


    韓子群在韓老爺子麵前跪下,低著頭沉默著,心裏是深深的愧疚。


    韓老爺子看了自己的兒子好一會兒,才歎聲道:“迴來就好,迴來就好。”


    韓子群心裏酸澀難耐,作為韓家的獨生子,本應是家裏的頂梁柱,而他呢,卻將那一份責任一古腦的推給了年邁的父親和妻子,自己離家出走,這一走竟是十年。當他懷著滿月複愧疚迴來時,父親卻隻說迴來就好,他才知道自己當初的行為時多麽的離譜和荒唐。


    “少爺,起來吧!”


    韓家的管家羅敬扶起他。


    “羅敬,我……”


    韓子群無法麵對的人太多了,包括這個闊別十年的兒時玩伴。


    羅敬笑笑,在他肩膀重重拍了一下,有些話不言而喻,他們之間的默契不會因為時間和空間的分離而有所減少。


    “子,子群!”


    一聲微弱略帶驚喜的唿聲從樓梯口傳來,韓子群循音望去,棕黃色木質樓梯上,紀雪柔扶著扶手,一身白色家居裙襯著那蒼白的臉,正一臉不信卻滿含驚喜的望過來。


    真的是他,真的是他,他真的迴來了!


    韓子群有一刹那的恍惚,一個名字不自覺間已經月兌口而出:“雪柔?!”


    紀雪柔隱含的淚水放肆的在臉頰奔流,腳步開始向下移動。


    他記得她,即使相隔十年,他還是能在第一眼叫出她的名字,這樣的男人她怎麽可能不愛,她怎麽可能會忘記?


    一把抱住自己殷殷期盼了十年的丈夫,那熟悉的氣味傳來,她幹涸的心又開始湧動起來。


    韓子群輕輕的拍著她削瘦的肩膀,心裏的愧疚更是沒法說出口,最終隻能長歎一聲。


    “這些年辛苦你了!”


    雪柔搖搖頭,擦著眼淚,笑看著她。


    “不辛苦,不辛苦,隻要你迴來,一切都是值得的。哦,對了,子群,我們的風兒……”


    雪柔看看左右不見兒子的影,迴頭看向一直杵在樓梯口的韓霽風,招招手。


    “風兒,下來,快下來!”


    見兒子不動,雪柔又小跑過去,拉著他下來。


    “你傻愣在那裏看什麽呢,快過來,快!”


    韓霽風看著幾乎快到自己胸口的兒子,心裏的感動幾乎從眼裏流淌出來,他記得他離開家的時候,兒子隻有三歲,走起路來還是顛顛晃晃的。


    “風兒,這是你爸爸,快叫爸爸,”雪柔推推兒子,“你這孩子,叫啊!”


    “你是風兒?!都長這麽高了!”


    韓霽風心裏冷哼一聲,抬眼看了他一眼,冰冷眼裏藏著譏諷。


    “我沒有爸爸,我也不需要爸爸。”


    眾人倒抽一口氣,雪柔更是使勁兒打了一下兒子,斥道:“胡說什麽!”


    韓子群一愣,臉上的表情像是遭了霜打的枯草,灰敗頹廢,卻也隻能自嘲的笑笑。


    十年來對兒子不聞不問,又怎麽能期望兒子給他什麽呢?


    “風兒,這些年來是我對不起你們,我卻是沒資格當你的爸爸,但在今後的日子裏,我會彌補你們的。”


    韓子群低頭看著兒子,承諾著,既是向兒子,也是向自己。


    韓霽風冷笑,不屑的看了他一眼。


    “彌補?你拿什麽來彌補?而且,我也不需要你的彌補。”


    韓子群被兒子說得臉青一塊白一塊,心堵得就像壓了塊兒大石頭般難受。


    韓霽風眼一轉,手指到了他身後。


    “她是誰?”


    清亮不月兌幼稚的童音有著超乎年齡的淡漠。


    韓子群拉出躲在身後的以儂,走到韓老爺子麵前。


    “爸,這是雅琴的女兒何以儂,父親很早就去世了,雅琴也於前些日子離開了,我,我希望她呆在韓家。”


    眾人沉默,氣氛在一瞬間變得凝重。


    韓老爺子眯著眼睛打量了何以儂好一會兒,最後擺擺手,歎道:“你自己看著辦吧!”


    韓子群一喜,拉拉以儂的小手。


    “小儂,喊爺爺。”


    何以儂抱著韓子群的手不放,看著威嚴的老人,低低喊了聲:“爺爺。”


    她好害怕,這麽多的人都在看著她,尤其是那位小哥哥,剛才站在樓梯緊緊的盯著她,眼神好可怕,讓她忍不住的望韓子群的身後躲。


    韓子群轉向雪柔,眼光閃了閃,幹咳兩聲。


    “雪柔。”


    不等丈夫把話說完,紀雪柔已經蹲子,笑望著何以儂。


    “小儂,今年多大了?”


    這位阿姨好溫柔,就像媽媽,連聲音都像,在雪柔溫柔的注視下,何以儂的心情也不似剛才那麽緊張了。


    “十一歲。”


    “嗯,以後叫我雪姨,好不好?”


    何以儂點點頭。


    “雪姨。”


    韓子群沒想到雪柔會那麽容易接受以儂,竟然不知所措起來,說起話來也是吞吞吐吐的。


    “雪柔,我……我,謝謝你!”


    雪柔笑笑,看著何以儂漂亮的小臉。


    “我一直希望能有一個女兒,應該是我說謝謝才對。”


    十年的時間,她想通了很多道理,也看破了很多事。因為自己的嫉妒和虛榮,她逼走了丈夫,她以為她再也見不到他,可是十年後,他又迴來了,這是老天對她最大的憐惜,她還有什麽不滿,還有什麽可強求的?那個女人已經不在了,和一個死去的人相爭,她隻會輸得更慘,況且她也沒有另外一個十年可浪費,她現在能做的就是珍惜和感激了。


    紀雪柔拉何以儂走到韓霽風麵前,見以儂的頭使勁往自己懷裏鎖,才知道是被兒子冷冷的表情嚇住了。她扯了扯兒子的衣角,指了指他的臉,要他放鬆表情。


    “小儂,這是你霽風哥哥,以後你們就是兄妹了,以後要好好相處,知道嗎?”


    何以儂抬眼偷望去,卻在接觸到他投來的目光時躲開,小頭顱點了點。


    韓霽風挑眼望去,瞧她恨不得鑽進媽媽肚子裏的樣子讓他很不爽,不知道是因為她霸占了自己的媽媽,還是因為她對自己的恐懼。


    打從出現在樓梯口,他第一眼就看到他了,粉色的公主裙將她粉女敕的皮膚稱得更粉了,黑亮的頭發整齊的紮起一束馬尾,用一個粉色的蝴蝶結綁住,精致的臉蛋猶如個瓷女圭女圭,粉紅色澤的小嘴,挺翹的鼻子。黑亮的眼睛也直直的看向他,但在他的注視下,黑葡萄般的眼珠移啊移終於掩在了男人的身後,隻留那粉白水女敕的小手緊緊的揪著男人的衣袖。


    那動作讓他心裏莫名的湧起一股邪火,就像是自己的東西被人霸占一般。而那股邪火至今還在他心裏上下亂竄,搞得他心煩意亂,更無心再搭理這個半路撿來的妹妹,冷哼一聲,大步朝樓梯邁去。


    紀雪柔喊了幾聲,見兒子不應,朝韓子群抱歉的笑笑。


    “風兒的性格太拗了,可能還不太習慣。”


    何以儂偷偷的盯著那走向樓梯的身影,大大的眼睛盛滿惶恐與怯意。


    他不喜歡她,甚至有點仇視她,那冰冷的眼神讓她心生寒意,這是何以儂對韓霽風的第一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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