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沒有找到叢穎的手機,陶龍躍在鄰居當中問了一圈,打聽照片上那個男人的信息。聽值夜的門衛說,他記得昨天下午有一輛銀灰色的寶馬載著叢穎一起進入小區的,這車來過小區好幾迴,開車的應該就是叢穎的男友。經他指認,就是照片上這個男人。


    能直接入戶的地下車庫裏沒發現那輛銀灰色的寶馬,陶龍躍問門衛:“那這車是什麽時候走的?”


    “淩晨三四點的時候吧。由小區正門開出去的。”


    “你確定?”陶隊長疑竇頓生,叢家人在淩晨時分就已經遇害身亡,叢穎的男友何故會在一起發生滅門兇案的宅子裏停留那麽長時間。


    “確定啊,”門衛大哥挺自信,“兩點多的時候監控室被人放了火,所以哥幾個一根神經都吊著呢,不敢不仔細。”


    再問其他的鄰居,別說不認識合影中的男人,連同一小區的叢穎都不認識。


    也就跟叢穎家前門對後門的那個鄰居,因為偶或與叢家人打過照麵,認得出從穎與她的男朋友,他說,昨天晚上11點45分的時候,我從窗口望出去,看見他們倆在大門口吵架,越吵越大聲,越吵越激動,那姑娘捂著臉,哭得可慘了,當時我就預感要出事……


    陶龍躍反問:“11點45分?你怎麽記得這麽清楚?”


    男人穿著睡衣,趿著拖鞋,一頭亂發,滿臉倦態:“英超啊,阿森納對切爾西,十一點開球,上半場剛結束他們就吵起來了。”


    “你們別墅間棟距不近啊,這麽晚了,你真能看清楚?”陶龍躍直覺這位鄰居不靠譜,又抬頭看了看別墅庭院邊的路燈,裝飾作用大於照明功能,花裏胡哨的,透光性明顯不佳。


    “能啊,怎麽不能,那姑娘昨天穿一身鮮黃,比200w的燈泡還醒目。”男人不滿被警察質疑,還一撇嘴,不高興,“再說就住對門,能不認識麽。”


    陶龍躍想了想,又問:“你知道跟女死者吵架的那男的叫什麽,在哪兒工作嗎?”


    “有次花店搞錯地址,把送對門的玫瑰花送到我家來,好像上頭那個名字叫沈什麽……沈流飛!”男人張嘴就是一個嗬欠,“名字挺好聽,我就記住了,至於他是幹什麽的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一看他那麵相就覺得,陰森森的,是會幹出殺人這種事兒的……”


    男人說完又連連嘖了好幾聲,扭頭走了,昨天熬夜看了兩場球,他要補覺去。但周圍的群眾還不肯散,紛紛惋惜說,多好的一家人,怎麽就這麽死了……


    “這就是有錢人。”陶龍躍吩咐刑偵人員拉好警戒線,不準這群好奇心重的圍觀者越線,轉頭對謝嵐山說,“要不是出了人命案子,怕是一輩子都不會知道自己還有這麽一位鄰居。”


    謝嵐山不以為意:“你當還是我們那時候,遠親不如近鄰,地震了都有人救你出來。”


    話是謝嵐山隨口說的,但陶龍躍聽著窩心,握起拳頭就朝謝嵐山的肩膀來了一下。


    昨兒淩晨兩點鍾的時候下過一場暴雨,雨勢之大十多年來都罕見,幾乎洗淨了叢穎家門外所有的證據。虧得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兇手縝密,現場的偵查人員更縝密,拍完照取完指紋,還是發現了蛛絲馬跡——一個鞋印出現在後花園的泥地上,36碼,帶跟的涼皮鞋印,從鞋印的清晰程度來看,一定是暴雨之後留下的。


    “命案必破”四個字而今已經不流行了,但漢海市久未發生這麽惡劣的刑事案件,現場勘查完畢,謝嵐山一行人還沒從現場迴到重案隊,上頭就打來了電話。大意是領導高度重視此案,希望他們全神貫注,聚集人力物力資源盡快破案。


    迴程陶龍躍讓謝嵐山開車,自己坐在副駕駛座上,握著手機跟領導匯報工作:“已經有嫌疑人了,一定加緊追查,就是原來市局的老梁退休了,我們這邊可能需要一位模擬畫像師,能不能讓那位從美國迴來的專家提前入職?”


    但得到的答案是否定的。


    “老美真是無組織無紀律。”掛了電話,陶龍躍抱怨道,“人命關天的事情,那位專家倒悠哉,說他要享受完假期再入職。”


    “沒準兒是繡花枕頭怕露怯,不敢入職吧。”謝嵐山這會兒沒工夫跟人鬥嘴,想了想說,“假設兇手就是照片中的那個男人,我還是不太明白他將屍體擺放成那種造型的意圖,殺人後應該盡快清理證據離開現場,不管是情殺還是仇殺,似乎都沒有必要這麽大費周章。”


    “我也想不通,是兇手故布疑陣擾亂我們警方的視線,還是真的有某種特殊含義?”陶龍躍點著頭,麵露思考狀,“另外,別墅後花園的女人鞋印顯然是雨後才留下的,那個時候離兇案發生已經差不多兩個小時了,她到底是什麽身份?是幫兇還是另有企圖?監控室那把火是否也是她放的?”


    丁璃還坐後排,突然沒頭沒腦地插嘴道:“現場屍體擺放的那個圖案,我總覺得我在哪裏看過。”


    “又是天涯?”謝嵐山笑出一聲,看似不怎麽信她說的。


    “真的,不是天涯,我就是在哪裏見過……”


    “行了,”這個時候頭疼總算緩解了一些,謝嵐山對身後的丁璃說,“師兄今天沒空請你吃飯了,改天補上。”


    “為什麽啊?”


    “還問為什麽?”心道菜鳥就是問題多,陶龍躍撇撇嘴,搶在謝嵐山迴答之前吼了一聲,“今天全員加班,吃食堂!”


    為了犒勞為破案辛勤加班的公安幹警,食堂特意加了道菜,黃刺魚燉豆腐,老遠就能聞見,鮮味十分霸道。


    但凡碰上大案熱案,漢海市局的食堂總是格外熱鬧。


    “熱案”是刑偵術語,特指案發的頭三天是偵破案件的黃金期,一旦時間拖長了,案子變溫、變冷,就沒那麽容易偵破了。所以漢海市局的重案組個個成了“拚命三郎”,隻有謝嵐山被排除在外。


    雖獲準去勘查了兇案現場,但更進一步的調查行動,陶軍不準他參與了。


    陶軍遞來一張市心理康複醫院的名片,說這家心理康複院與市局是合作關係,不去看心理輔導專家就不準參與偵破此案。


    謝嵐山自己也沒想到陶軍會來這麽一出,捏著心理康複醫院的名片直發愣。老頭子早已摸熟了他的脾性,知道沒有比偵破一起兇殺案更令他熱血沸騰的,便故意這麽下餌,先讓他在這案子裏摻和一腳,又不準他繼續調查,以此迫他上鉤。


    陶軍定定看著他:“怎麽選,看你。”


    謝嵐山沉默,撚玩著手裏那張名片,看似在考慮,在斟酌。半晌,他陰霾全無,露齒一笑:“我明天就去交警隊報道。”


    “你就強吧,看誰強得過誰!”


    陶軍死活不能理解謝嵐山不去看心理醫生的理由,氣咻咻地走了,留下他兒子繼續在人耳邊聒噪。


    陶龍躍知道勸已經沒用了,隻能激他,他故意板著臉,一本正經地說:“你現在是交警,破案追兇畢竟是我們刑警的事情,維護交通秩序、糾正違章行為,才是你的本職工作。同為警務人員,咱們必須各司其職,整個社會機器才能有效運轉麽。”


    謝嵐山最後看了看名片上頭那行“保障公安幹警心理健康”的宋體字,將它揉捏成團,吐出一句:“狗屁。”


    “放心吧,這件案子交給弟兄們,一定在短時間內偵破,以慰你在交警隊之靈。”陶龍躍也不知道是鼓勵謝嵐山,還是打定了主意要揶揄他到底,說,“省裏最近啟動了‘獵網行動’,要求各市公安必須全力配合,你應該知道吧。”


    “獵網行動”是省公安廳開展的特別行動。許多刑事案件囿於當時的刑事偵查技術有限,以至於懸而未決,成了冷案與積案。如今省裏開展“獵網行動”,目的就是重啟多起陳年舊案,運用大數據與最新的刑偵技術,將之一一攻破。


    陶龍躍拍著謝嵐山的肩膀,不無欠扁地說,所以你們交警也不會沒事幹麽,幫著查查那些跨地域流動的黑車,沒準就破獲了一起大案子呢。


    英雄無用武之地,謝嵐山被扔了一疊舊案資料,一個人在檔案室裏耗到了深夜。


    什麽“98年的湖山公園殺人案”,什麽“01年的順德小區滅門案”,最早的案子都是三十年前的了,被害人是一個家庭的女主人及其11歲的女兒,兩人統共被捅了三十刀,現場幾乎什麽證據都沒留下,就一個血腳印。


    最後斷定是入室搶劫殺人,家中現金被洗劫一空,女主人的一隻古董白銀首飾盒也被捎走了。


    這些兇手都沒抓著。俗話常說善惡終有報,可罪案統計數據顯示,各個國家的刑事案件破案率都未足五成。


    翻膩了那些老檔案,一看時間,已近子夜時分,同事們仍在加班,謝嵐山雙手插兜,一個人慢悠悠地走出了市局。


    五月的尾巴端,前幾天入夜還有涼意,這會兒將雨未雨,天氣很悶,空氣跟黏在人的身上似的,不爽快。


    謝嵐山想,這場雨再落下來,天就真的要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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