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若水看到自己父皇那激動的神態,很自然地笑了笑,然後放下手中的茶杯,無比神往地看著禦書房的房頂,若有所思。


    片刻之後,她才平靜地說道:“是的,父皇,就是那位先生。世人都在意那位先生,是因為聽其傳聞,隻看重鬼穀傳承,但若水在意的卻是撐船人。”


    蕭衍聽到蕭若水的話語之後,不以為然地說道:“若水,撐船人那隻是個神話故事罷了,是說書人為了給那位先生增加神秘色彩才硬加上去的。”


    蕭若水聽到自己父皇的迴答後,搖了搖頭,平靜地說道:“那可不一定,傳說自有其來源,況且這個傳說一傳就是三千多年,傳的時間未免太長了。”


    “是啊,是有些長了。三千年來,無一人知道撐船人是否真的存在,你能確信它的真實性嗎?”蕭衍搖了搖手,強忍著臉上的笑容說道,因為有那位先生的消息,甚是開心,對於自己一向認為無稽之談的神話故事,也和自己的寶貝女兒多說了幾句。


    蕭衍說完之後,兩人便陷入了沉默。


    蕭衍繼續斜靠在臥榻之上,蕭若水繼續喝著茶,似乎在等待著什麽。


    不到一炷香的時間之後,一個白發淨麵,太監模樣的人走進了禦書房,先是微微對蕭衍二人行了一禮,然後笑容可掬,用比較尖細的嗓子說道:“長公主殿下,聽宮人來報,有和尚傳話進宮,說長公主拜托的事情已經安排好了,六月初六恭請長公主殿下前往萬蓮湖上的紫金水榭。”


    蕭若水聽了那太監的話,微微蹙了蹙眉,有些不自然地說道:“高公公,恭請二字用的不妥啊,若水能聽聽那位聖僧的原話嗎?”


    那太監是大梁皇宮的太監總管高湛,在建康皇城呆了一輩子,如今五十多歲,但精神矍鑠。


    自打蕭衍入主皇城,他就在一旁伺候著,經過快十年的兢兢業業,如履薄冰,高湛終於取得了看似平易近人,仁厚無比的大梁皇帝蕭衍的信任。


    這位高公公雖位高權重、深得聖心。但是他卻不張揚、毫不失禮、笑容可掬。


    誰也不得罪,禮多不見怪,謙虛謹慎的態度,對誰都恭恭敬敬,沒有一點架子。這是友善,低調的態度。


    他清楚地知道誰是主子,誰是奴才,況且時局多變而動蕩,誰又能知道誰以後得權得勢執掌天下呢?得罪誰他都不好受。


    這時高湛聽到蕭若水的話之後,先是用手輕輕拍了拍自己幹淨的臉,然後笑嗬嗬地說道:“長公主英明,是老奴自作主張,改了那位聖僧的原話,想不到長公主一聽便知道了。不過,前來傳話的不是聖僧本人,而是一個小乞丐,還要了十兩賞錢,所以老奴覺得氣憤,那位聖僧也未免太不將我堂堂大梁放在眼裏了。”


    “哈哈哈,你這閹人知道什麽,既然長公主都叫他聖僧了,就知道那聖僧不是你我這樣的凡夫俗子所能比的,自然不會將我這區區皇城放在眼裏了。過來,給朕捏捏肩,最近你這手藝啊,真是讓朕好好舒服了一陣。”斜靠在臥榻閉目養神的蕭衍大笑道地對著高湛說道。


    “是、是,老奴這就來。”高湛絲毫沒有覺得被皇帝說自己見識短而有尷尬之色,笑眯眯地走向蕭衍。


    待手上開始忙活之後,才麵帶歉意地對著長公主蕭若水說道:“長公主,那小乞丐是這麽說的,‘六月初六,萬蓮湖中,紫金水榭,過時不候。’然後就沒有了,老奴聽那言語之中太過倨傲,甚是無禮,才沒有將原話說出來。”


    蕭若水聽到那十六個字後,微微一笑,站起身來,對著蕭衍與高公公各自行了一禮之後,對著蕭衍說道:“距離六月初六還有半月時間,若水前往萬蓮湖大約十日時間,尋找紫金水榭還需要一些時間,這就先退下了,望父皇龍體安康,大梁國泰民安。”


    蕭衍睜開雙眼,對著蕭若點了點頭,很慈祥和藹地說道:“去吧,去吧。一切注意安全,記得將采顏那丫頭全須全尾的帶迴來,這次迴來,可不能再讓她瞎胡鬧了。”


    蕭若水聽完蕭衍的話,轉身便走出了禦書房。


    當蕭若水的身影消失在二人眼中時候,剛才還一臉慈祥和藹的蕭衍麵無表情地閉上了眼睛,然後對著高湛說道:“老高啊,你可知道小公主去做什麽了嗎?”


    高湛微微一愣說道:“小公主不是去萬蓮湖為長公主排憂解難去了嗎?”


    蕭衍:“小公主是去給朕創造一統天下的機會啊。”


    高湛:“陛下,這話老奴就不明白了。”


    蕭衍:“兩年前,北魏大敗,分裂為東魏與西魏,戰力大減,雖然朕的大梁也元氣大傷,但是經過兩年的休養生息,我大梁早已恢複,隻差一個北伐的借口。不久前,朕與神兵門的卓如風早已暗地商討,找機會製造混亂,然後將罪名推向北朝兩魏,趁機北伐,以示我南朝是正義之師,這樣才能得到天下人的支持。”


    高湛:“原來陛下與神兵門主早就約定好了啊,那關於長公主向世人所說的十年婚約也隻是一個幌子?”


    蕭衍:“那個不是。不過你看朕的長公主,如何?”


    高湛:“老奴看長公主殿下,誌不在凡間啊,仿佛在追求更加高遠與虛無縹緲的東西,不然以陛下之才,加上長公主的全力輔助,天下早已一統,盡歸我大梁所有。”


    蕭衍:“是啊,我那好女兒啊,真是誌向高遠。那個十年婚約,對她來說,是完全沒有壓力的,隻要她願意,神兵門主會主動提出解除婚約的。知道為什麽嗎?”


    高湛:“長公主有這麽大的能耐嗎?雖然長公主驚才絕豔,在江湖與朝廷有著極大的聲望,但是神兵門已經在江湖中存在了兩百多年,他們對江湖聲譽也是十分看重的,卓如風更是一個鍾愛虛榮之人,不可能輕易讓長公主毀約而丟他臉麵的。”


    蕭衍神秘地笑了一下,帶著一些自豪說道:“看在你這麽多年對朕忠心耿耿的份上,讓你知道一些你本不該知道的事情。”


    高湛鬆開放在蕭衍肩上的雙手,巍巍顫顫地伏地跪下,然後以頭觸底,狠狠地叩了三下,用顫抖的聲音說道:“前朝罪奴感謝陛下厚愛,老奴今後誓死效忠大梁皇帝陛下。”


    蕭衍聽到高湛的話之後,睜開雙眼,假裝很不滿地對跪在地上的高湛說道:“快起來,快起來,繼續給朕捏。你這老東西,少要裝模作樣,朕覺得你是個可以說話的人,才跟你多說兩句。你可知道,朕這些年有多少話,隻能憋在心裏啊,那真是難受。”


    高湛聽聞,趕緊起身,繼續以輕柔帶勁的指法給蕭衍捏起肩來,臉上激動的情緒一掃而空,仿佛方才什麽事都沒發生過,緩緩說道:“奴才剛才什麽都沒聽到。”


    蕭衍也不在意,再次閉上雙眼,享受著高湛的揉捏,自顧自地說道:“你們以為朕這個皇帝真有那麽好做嗎?”


    蕭衍停了停就繼續說道:“這個世界有太多地方是皇權無法觸及的,比如那神兵門。不過卓如風也是個可憐人,他表麵上是一個可以與朕抗衡的江湖盟主,但是誰又能知道他與朕一樣,都是身不由己啊,隻有朕能明白他啊。”


    高湛這時很識趣地接過話頭,說道:“恕老奴愚鈍,陛下辛苦,老奴看在眼裏。隻是那卓門主,作為一個江湖門派,擁三江五轄之地,風光無限,隻要不得罪朝廷,便可繼續逍遙自在,還有什麽身不由己的?”


    蕭衍歎了口氣,然後用疲憊的語氣說道:“這就是我接下來要跟你說的話。你可知現在的九州大地上,誰才是真正的主人嗎?”


    高湛想了想說道:“大梁、東魏、西魏還有如高車、吐穀渾等異族勢力,這些算是九州大地的主人吧?”


    蕭衍:“以前朕也是這麽想的,當上皇帝之後,以為可以成為這片大地的主人之一。但是後來有一次,神兵門主卓如風與朕私下交談,詢問長公主對十年婚約的態度。本以為他是來逼迫朕履行十年之約的,但是後來朕察覺到他話中有話,他是來征求長公主的態度的,他說如果可以,神兵門方麵可以背信棄義,不惜天下人恥笑單獨解除婚約。”


    高湛聽到這裏,手中的勁道增加了幾分,他知道馬上有可能會接觸到這片大地上最核心的秘密了,難免有些緊張,手中的勁道增加幾分之後便馬上鬆下來,保持著鎮定,繼續聽著蕭衍的話。


    蕭衍感受到了高湛手中勁道的微變,但是並沒有責怪他,而是很滿意的笑了笑,不知是滿意高湛被震驚到了,還是滿意這個老太監的定力之強,可做心腹之用,因為當初他即將聽到這些未知之事,表現的激動比高湛有過之而無不及。


    高湛很識趣地,帶著一些激動與惶恐之意說道:“陛下,這些事情,老奴聽到恐怕不合適吧。”


    曆史證明,每一個雄主身邊,總有那麽一個太監,終將成為皇帝身邊的知己,當今大梁的那個太監,看來就是高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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