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迴嶽宅的路上,我一直思考著許多問題。我感覺整件事情越來越錯綜複雜,也不確定自己去走街串巷問,村裏的人是否願意告訴我穆彤彤的身世,畢竟這裏邊可能牽扯到太多他們的**。


    ”沈同學。”剛走到嶽宅門口,我就碰上從裏麵出來的嶽夫人,這讓我有種心虛的感覺。剛剛才打聽到嶽家祖輩的風流韻事,一時之間,竟不知如何麵對我麵前的女人。


    ”您這是去哪呀?”


    我看見嶽夫人提一個小籃子,和上次他們去嶽家祖墳祭拜時用的那個一樣,”又要去上墳?”


    “我今天要到桃花島的寺廟燒香。我讓虎姑留下來給你們做午餐,你們請自便。”嶽夫人淡淡地說完,坐上一輛在門口等候的小車出發了。


    ”嶽夫人經常去燒香嗎?”


    我隨口問身邊的虎姑。


    ”夫人休養期間信了佛。我陪著她在桃花島的療養院住了近十年,經常燒香拜佛。”虎姑麵無表情地說完便走進廚房。


    我決定先洗個澡……順便理一下思路。


    通往浴室的門一推就開。那是一間大大的房間,具體地說,有一部分是一間大大的廚房。這是老式的廚房,還有燒柴火的灶台,煲湯煎藥的煤爐子,貯水的兩個大水缸,放置碗筷刀具的木製櫃子。正中間擺了一穆長長的桌子,上麵堆了一些青菜、蘿卜等東西。


    為什麽廚房和浴室離得那麽近,不及多想,我打開淋浴器,讓冰涼的水落在我的身上。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的身子變得徹骨地涼。我**地站在古風的穿衣鏡子前,看到鏡中的人頭發蓬亂,麵容憔悴,臉色煞白,眼圈深陷烏黑,嘴唇幹裂得起了皮,哪裏還有一點昔日的無憂無慮。我注視著鏡中的女人,不相信就是自己。


    水蒸汽作用下,基本鏡中的人影已經變得恍惚,我使勁搖頭,發上的水珠向四處飛濺。鏡子上麵恍惚還有一些鮮紅的顏色,我疑惑地想,難道又有什麽事情要發生了?


    我勉力讓自己定下心神,這才看到鏡子的邊緣有兩行痕跡,像是用鮮血的指痕。


    指痕遠沒有正體本身那麽恐怖,我在恍惚之中也不可能領會這指痕裏包含的深意。我呆呆地盯著鮮豔的指痕,心頭已經變得一片空白,沒有了思想,沒有了意識。那個叫做穆淩波的女人一定也曾經是在這一個衛生間裏梳洗,我又聞到了線香的味道。我絕望地發出一聲呻吟,似乎從鏡子裏看到那白衣的女人正悄無聲息地站在我的身後。


    “你相信這世界上有鬼嗎?”我自言自語,立刻用充滿驚懼且慌張的聲音大聲道,“我不相信有鬼,但我看到了她們。她們就在我的周圍,與我近在咫尺。”


    這是從那一晚開始發生的事,當我與石苓人並肩走在街道上,夜風吹過來,仿佛從黑暗的深處帶來了些詭異的氣息。我沒有告訴石苓人,有那麽好長一段時間,我腦海裏一片空白,隻覺得穆彤彤的聲音不應該出現在現實生活裏。我清楚地明白,這些聲音隻是在向我表達一個意思。


    ——這世界上真的有鬼!


    因禍得福,我認識了石苓人、遊以默、於祖佳……還有許多一輩子不可能有關聯的朋友,但我現在笑不出來。那些風還讓我覺出了些涼意。也許並不是因為風。


    之前在龍王祠的恐懼,已經讓我想到了鬼,但我不能確定自己所想的。如果說之前的筒子樓事件勉勉強強可以由科學解釋,那麽鬼對於一個現代人來說實在太遙遠,也太無稽了,如果鬼真的存在,那麽現代很多門類的學科理論都將被推翻。我們生活在一個人鬼共存的世界,這樣的理論隻適用於恐怖電影和恐怖小說之中。


    如果不是這樣,又怎麽解釋女人這一路上的驚恐呢?還有我煞白的麵孔,凹陷發黑的眼圈,顯然都是長期處於驚懼狀態留下的痕跡。除了鬼,還有什麽能讓我如此恐懼?


    而忽然間,我聽到身後有些輕微的腳步聲。我驀然轉身,用恐懼且仇恨的目光盯著門的方向。過了半天,什麽都沒有,屋裏一片寂靜。那些腳步聲也許僅僅是我的幻覺。


    我轉迴頭,然後……兩眼直直地看著出現在鏡中的人……那不是什麽人形。


    我看到的是我自己。


    一刹那,我有一種感覺,鏡子在騙我。我怎麽可能看到這樣子自己呢?我來不及看清楚,我又開始衝動了。


    我用力一拉,不費吹灰之力,鏡子裏麵的人被拉到了麵前,和我麵對麵地撞了個正著。我看得十分清楚,是自己,小小的臉,尖尖的下巴,彎彎的眼睛,驚慌失措的樣子。看到了自己,我倒吸了一口冷氣,瞪圓眼睛,張大嘴巴,驚訝萬分,又恐怖萬分。我雖然看不到自己,但能想象自己的表情。與此同時,麵前的那個我臉色也變了,變得跟我一模一樣。就好像麵前放著一麵鏡子,將我映了出來一樣。可是那時,我和她的手還是拉在一起的。


    我鬆開了手,後退了一步。這一退便撞到了後麵的牆麵身上了。我慌慌張張迴頭,正好對上同樣是一張屬於我的臉,不由自主地,唿吸又是一滯。後麵的根本不是牆麵,卻又是另一個自己,也露出驚恐萬分的神色,盯著我。


    然後……我漸漸感覺眼前的人形開始變得模糊。那些線香的味道又縈繞在鼻間,當然,還有另外一種味道,那是歲月流逝的氣息。


    我看到了自己的麵容、體態……所有的一切都在變化,仿佛一瞬間經曆了我的一生。


    我靜靜地坐在電腦椅上,清冷慘白的月光從洞開的窗戶射進來,打落在我的臉上。那是一張高貴端莊的臉,隻有眼角的魚尾紋泄露出我年齡的秘密。紅顏彈指老,刹那芳華!


    我的一世之中,從沒有仔仔細細愛過一個男人,也沒有被真真正正的一個男孩子愛過,我日複一日的高效率地工作著,我的電腦大聲地忙碌地敲擊聲仿佛在掩飾我的空虛。


    我從未擁有過任何人。我僅僅是一個大城市中的小人物,僅僅認識鄰桌工作的人,日複一日這樣從十八歲到六十歲,直到現在——


    現在更容易睡著了,努力不去想別的事,因為我將慢慢地死去,盡管沒有一次為人所知的戀情,沒有過嫉妒,沒有過狂喜,也沒有過真正的痛苦。


    二十九年了,我畢業已經整整二十九個年頭了!我剛畢業的時候,首都大學庭院裏才新栽了那些桃樹,而現在,桃樹的果實,返校的我都記不清吃過幾迴了。這將近三十年的光陰裏,我待在這個煉獄般的大都市,究竟得到了什麽?空虛、寂寞、男人的無情和背叛,還是我逝去的青春、滿鬢的銀絲?


    有時,我真的很嫉妒那棵桃樹,自己年複一年地衰老殘敗,而它卻越來越枝繁葉茂,宛如一個體態豐盈的美麗女子。也罷,世上哪有不老的紅顏?除非……生命永遠定格在最朝氣蓬勃的那一刻!


    想到這,我突然笑了,帶著一絲遺憾:”一個女人在最年輕漂亮的時候死去,是不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我已沒有用了;我曾是個網絡寫手。我的生命中什麽都沒有。我從未知道過什麽是傾國傾城的美貌;從未放聲大笑過;也從未感受過痛苦;我甚至還沒有真正活過就已快死了,死時也不會有一滴眼淚因為我的故去而落下。


    滾滾紅塵、都市男女,我從不為人知,因此也不會被人遺忘。昨日已溶入那漫長的灰色歲月長河,就像一張寫滿了同一個字,卻沒有一個標點的紙。明天向遠方伸展著灰色、灰色,最後是黑色,永恆的黑暗。我在死去之前就給遺忘了,我自己除了空虛也沒有什麽可以忘記的。


    一隻溫暖的手觸到了我的手,這並沒令我吃驚。當我睜開無神的黑眼睛,看見了一位可愛的女孩,我依然沒有絲毫的驚詫。門已經上了鎖,但我並沒有去考慮這些,這個來訪者坐在床邊,向我平靜甜美地微笑著,誰能把我當作不速之客呢。


    “你是沈水月?”來訪者說。


    已經是老婦人的我笑了,“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穆淩波,沈水月,別害怕。”


    “是你……無所謂了,你來這我很高興。”


    “謝謝,我想你很少與別人接觸。”


    “沒有人,”那一個沈水月說,“除了居委會每周來的人。”


    “沈水月,你願意與別人交往嗎?”


    “我不懂你的意思。”


    “沈水月,你願意和其他人交往,並重新獲得青春,再去跳舞、大笑、戀愛嗎?”


    我……老婦人的眼睛潮濕了,笑了笑,表示非常渴望。


    “你願意得到這些嗎,沈水月,即使明知道僅僅十二個時辰後,你又得迴到這兒,變成現在這樣?”


    “十二個時辰,擁有青春,舞蹈,歡笑,愛情——即使隻是灰姑娘的十二個時辰。”我輕輕地重複著,仍有點兒害伯。女子,尤其是頗有些姿色的女子,在未嫁之前,對自己未來的生活,總是有一些美好的期盼與懷想的。就像現代的灰姑娘,總幻想蹬上水晶鞋,坐上南瓜車,成為人人豔羨的仙蒂瑞拉,去趕那場衣香鬢影,觥籌交錯的舞會一樣,沒有人不希望自己以後的日子過得風生水起,衣食豐的。可是,殘酷的現實往往劈麵給人一個耳光,讓你從夢中驚醒。讓你,打起精神來麵對。


    “那麽,我現在告訴你,”穆淩波手中拿著一枚閃閃發光的破鏡片說,“從現在開始十二個時辰,你可以得到任何你想要的東西,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但你必須清楚十二個時辰後,所有一切將恢複原樣。”


    “好的,”沈水月小聲的說,“噢,好的!”


    “現在是早晨八點,”穆淩波說,“在後天的早晨八點,我給你的東西必須歸還,留下的隻能是迴憶。但是,從現在開始,你想要的就都是你的了。”


    來訪者沒有像正常人那樣離開,而是逐漸模糊、閃光、消失。我並未感到有什麽特別驚異。我隻是坐在那兒,楞楞地看著床上穆淩波剛剛坐過的痕跡。突然我……沈水月跳了起來。


    年輕!美貌!


    我瞧著鏡中的自己,砰砰亂跳的心髒開始越來越強壯。我的頭發由灰色變成了柔軟發亮的青絲。眼睛變得又大又圓,炯炯有神,成了溫暖迷人的深色。我的皮膚變成了小麥色,新鮮而有光澤。我衝著鏡中的人笑了一下,美麗的嘴唇彎成弧形,露出閃亮、整齊的牙齒。接著,喉部的皮膚繃緊起來,一時令我有些喘不過氣來,一隻無形的手環繞著流過我的身體,塑造著迷人、優雅的體態——


    年輕!


    鏡子中一個十八歲的可愛女孩張著口盯著自己。


    美貌!


    哈,美貌!


    我無法再忍受身上破舊的衣服,用揮霍的手把它們撕扯掉,雙手抱著肩,天體著在房間裏步履輕盈地走著。興奮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沈水月,沈水月,”我對著鏡子說,停下來擺個姿勢,“沈水月,沈水月,”我又說,對從自己身體裏發出的柔和誘人的聲音興奮不已。


    哈,是的,年輕美貌!一個高傲的年輕美人,溫柔大方,楚楚動人,笑聲中充滿了歡樂和激情。


    “沈水月,沈水月。”我一邊吻著鏡中的自己,一邊喃喃自語著。


    那些死氣沉沉的歲月哪去了?消失了,結束了;那些暗淡無光的日子哪去了?被我現在擁有的燦爛光輝照得無影無蹤了;那從未擁有過、痛苦過、心碎過的感覺哪去了?消失了,都消失了。或許一切都將恢複原樣,但這些迴憶,迴憶就足夠了。十二個時辰,雖然這些時間正在飛逝。


    穿什麽呢?我不知道現在流行時裝的祥式,怎麽說合適呢?我得意的一笑,用自己的智慧解決了這個難題。


    “我想要一套最迷人、最時髦的小禮服。”


    裝著衣服的昂貴的盒子靜靜地躺在衣櫥裏。一個迷人的小帽子,透明的長絲襪摸起來令人興奮不已。一套白色亞麻禮服,配著活潑的披肩和一件短上衣。白色的長手套柔軟光滑,當然了,還有一雙優雅的鞋子。


    我穿上衣服,出神地欣賞著整個過程,享受著接觸纖維的感覺,和令人著迷的絲綢和皮革的清新氣味。


    我欣賞著鏡中的自己,身子轉過來轉過去,不斷地改變著姿式。最後戴上手套,拿起手袋,走出房間。


    我在大廳和樓梯處沒有見到人,當我來到肮髒的街道時,皺了皺別致可愛的小鼻子。


    “一輛車,”我要求道,“豪華的轎車,很長、開起來很穩的那種,加上高傲的私人司機和一名私人管家。”


    “您的車,小姐,”一個高大英俊,英倫風的私人管家昂著頭筆挺地站在我身旁。


    有好一陣,我對私人管家的嚴肅有點敬畏,幾乎想轉身迴去,好像他已看透了我,知道這一切不過是一個偽裝。但我並不想讓他看出我的畏縮,所以我徑直走進加長版林肯轎車,坐到後座上,但仍心有餘悸,於是我向後靠在白色的皮座墊上。


    “嗯……啊,公園——北海公園。”


    “好的,小姐。”私人管家坐進前座,對司機說,“小姐要去公園。”


    車開上了街道,通過市區,不久我們就到了公園中心的綠地,我感覺人們都停下來向這裏瞧,因為如此可愛的一輛車,而且我知道人們看見車裏有一個可愛的女孩。我忽然感到有些局促不安,因為我擔心司機和私人管家知道這不過是個偽裝。


    “停下。”我對著話筒說。


    車停在人行道上,我邁步走出車子。


    “我不需要你們了。”我說。


    “好的,小姐,”私人管家恭敬地鞠了一躬,上車走了。


    我立即感到輕鬆了,在車裏我一刻也不舒服。現在,獨自站在這兒,我不再感到過於顯眼,車子開走了,現在路過的行人不過是偶爾瞥一眼路邊的一個令人心動的女孩罷了。


    重新感到溫暖和快樂,我離開人行道,冒著弄髒鞋子的危險走上草地。我覺得應該在晴朗的天空下的鬆軟的土地上走走,感受一下空氣的清新。所以,有近一個小時,我過得很快活。


    接著,我開始意識到時間在流逝。我知道必須讓自己的行動有條不紊,好好安排留給我的每一個小時。隻有這樣我才能積累下更多記憶以排遣餘生。


    行車道那一例的湖旁邊有一長凳,我覺得那是個很好的思考的地方,所以我我等待車流過去,好穿過街道。


    當我踏步穿過行車道時,忽然傳來的刹車的尖叫聲和車輪軋進道溝的按擊聲把我嚇得呆在那兒,多虧了司機的高超的駕駛技術,一輛大轎車隻差毫厘就撞上我了。


    一個年輕人從車的後門走出來,抓住我的手,扶著我坐進汽車裏。我靜靜地坐在那兒,半張著口,麵色蒼白。但這不是因為恐懼而是驚訝,我從未想到過這種經曆,然而這比我所能想到的更好。


    “你傷著了沒有?”他問,顯然害羞而且緊張,當他發現自己仍握著女孩的手時,趕忙放下,舔了舔嘴唇。


    我定定地看著他。那是石苓人的麵孔……但不是他。和所以言情小說的男主角一樣,他很年輕,大概不超過二十五歲、因為皮膚新鮮,眼睛清澈,渾身散發出力量。他的羞澀僅僅是來源於對這場事故的恐懼,為我擔心,也敬畏我的美貌。他有一米八幾高,眼睛是純黑色的,與頭發的顏色相同,聲音低沉而有教養。顯然這不是霸道總裁的劇本。


    “有……有什麽地方我可以送你去嗎?”


    “我……並不準備去哪兒,”我說,“你真好,很抱歉我讓你擔心了,我沒看……”


    “這都是我們的錯。”年輕人說,“請允許我做個自我介紹,我是石苓人。”


    “我是沈水月。”


    “這……這不太合適——用這種方式自我介紹,”他結結巴巴地說。然後衝我輕輕一笑,兩人都笑了起來。


    笑聲使我們輕鬆下來,忘記了剛才尷尬的經曆。


    車開了一會兒,我們互相談得越來越投機,他轉過臉對我請求道:“如果我請你與我共進午餐是不是非常冒失,但這是我應補償你的。”


    “如果你不邀請,我才會失望的。”我迴答道,“這……這有點不像一個淑女應該說的話,但我的確很願意與你共進午餐。”


    他衝我微笑示意他不勝榮幸。原來的羞澀已漸漸消失了,他向前傾傾身子向司機說:“友誼酒店。”


    “要知道,”過了一會,當我們坐在屋頂花園的小桌旁時他說,“我一直期待著這樣的事情發生,就在昨晚我還夢想過。你相信夢想嗎,我認為夢想有時會成真的,是嗎?”


    我楞了一下,以為他發現了我的秘密,但馬上意識到這不可能。柔和的弦樂緩緩地停下來,我衝他笑笑,心中的恐懼隨之慢慢地消失了。


    他會怎麽想,當他發現——不,我不必細想那些事情,我不必考慮結果。


    他笑起來是那麽的迷人,他真令人著迷。


    然而,恐懼的利刃還是刺著我的心,他一定不會知道,在我們幸福地度過每一分鍾以後,以後,我……會還原成那個灰姑娘。


    “這是82年的拉菲,”他說,“裏麵含有酒精,喝一點,但別太多。”


    我喝了一口,感覺很好,我幾乎忘了今夕何夕。


    我們去看午後的國家大劇院演出,但我根本無法把精力集中到舞台上,演出的戲劇對我來說支離破碎,石苓人才是真正的主角,他就坐在我身邊,不時發出一陣笑聲。當演出結束後,他仍握著我的手。他好像對每一步的進展都有些猶豫不決,我感覺他像是害怕觸到我,或會傷害我。


    “你家裏會怎麽想?”當我們來到外麵,他說,“你已經出來一個下午了,有人一定在某處思念你,像你這樣美麗的女孩當然會有人牽掛。”


    我感到有些緊張和愧疚,“噢……噢,我……我不是首都人,我從外地來,是的,外地。而且——我的父母都在外地。我來這兒是為了上學……畢業實習。”


    “哈,所以我已經幫你完成了你的使命。”他咧嘴一笑,看來我可以有幸再邀請你與我共進晚餐,這裏有許多俱樂部,舞廳,今晚還會有月亮……”他的臉突然紅了。


    “我喜歡月亮。”我說著靠在了他的肩上。“嗅,但我必須迴酒店去換件衣服。”


    “告訴司機哪家酒店。不,還是告訴我,讓我告訴他,我也應該換件衣服。”


    “是……是燕郊酒店。”


    “我一個小時後迴來。”他站在路邊對我說,然後,大轎車開走了。


    我渾身不自在地獨自站在那兒,對於這類事情我知之甚少,肯定會出錯的。但我估計靠我的美貌和男人的殷勤會把一切解決的。


    “我想要,”當我站在登記處簽名時,輕聲對自己說,然後對微笑著的服務員說,“一間套房,一間大的套房,我的行李一會兒送來。”


    搬行李的服務生拎著帶有我名字的新行李包走進門來。


    一個小時後,我看見石苓人在過道上停下來,向電梯上下來的女孩致意。我發光的青絲披在棵肩上,優雅的綠色禮服滑過我的身體,飄垂到地板上,美得不可思議。石苓人呆在那裏說不出話來——好像有什麽東西咬住了他的喉嚨——他趕忙上前幫我穿上貂皮披肩,引著我通過長廊來到停車處,好像他是在護衛著一個太陽。


    “你……你真美。”他說“不,隻這麽說是遠遠不夠的。你——噢。”他放棄了讚美的努力,“你想在哪兒吃晚飯。”


    “去你想去的地方。”我說。


    他笑了,倆人一起笑了起來。然後,我們去吃晚飯。


    世界變成到處是明亮的玻璃,有著旋轉著的色彩和音樂的神奇世界,一個奢侈的感官世界,人們一起笑著,侍者安靜而和藹。


    “別喝太多,”他提醒我,“酒裏麵有許多神奇的東西,杯子裏有歡笑,城堡,或者月亮。”


    我們一起跳舞,醉意開始起作用了。


    我環顧四周,驚訝地發現大廳幾乎空下來了。清潔工已開始打掃地板,一個男人在收拾桌椅。當石苓人要求再奏一曲時,樂隊已經困得無法演奏下去了。沒有拉菲,也沒有音樂了。屋頂花園的邊緣已經泛起灰白,月亮也早已落下去了。


    當他挽起我時,我打了個哈欠。等我們進到汽車裏,我幾乎要睡著了。我舒適地蜷伏在他懷裏,抬頭看著他。


    他衝我笑笑,然後非常嚴肅地說:“如果我認為……如果……好吧……我想要和你結婚。”


    “為什麽不呢。”我說。一個聲音說,不覺得太快了嗎?可是我隻是有48小時。


    “為什麽不——”這是什麽意思。噢,不,你認識我的時間很短,你……”


    “我已經了解你了,我們這就去結婚!”


    “但如果,如果我變成了一個幻影呢?”


    “那我也變成一個幻影。”


    他看了我一會,“你的確愛我,是嗎?就像我愛你一樣。”


    我拉下他的頭,去吻他。


    一陣目眩之後,他對司機說:“這一定有可以很快結婚的地方吧。”


    “很快。”我喃喃地說。


    “是的,先生。”司機說。


    “送我們去那兒。”石苓人說。


    突然我害怕起來。我不應該答應他這麽做,因為——在二十六小時後我將——但我更害怕他不這麽做。


    我又一次蜷縮進他的懷裏,還有二十六個小時,隻有二十六個小時我是完美的,幸福的。然後我將不得不麵對以後的事情,麵對失去他和所有的一切——我打起瞌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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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躺在臥室的大床上,凝視著屋頂的橫梁。下午的陽光在那兒灑下了物體的斑駁倒影。他說要打幾個電話,六點鍾要舉行一個晚會,整個城市——城市裏的每個重要人物——都將到場。我忽然記起我從手機裏麵的百度百科知道石苓人,這裏的他是個獲得巨大成功的心理學家。


    這是他的家,一座他幻想中的宮殿。到處是象牙、楓樹、袖木。還有對我充滿了敬畏、路手蹬腳、勤快的私人管家。


    我並未要求這些,然而卻發生了。這都是石苓人的主意——和我結婚,帶我來這兒,開盛大的晚會。


    我沒有勇氣去想在客人到來之前這一切都將煙消雲散。因為時間是如此珍貴,我厭惡浪費每一分鍾去想如此掃興的事情。但我現在必須去想,十六個小時後,我就是一個脾氣古怪的小女孩,而石苓人……


    我開始抽泣,過了一會兒,意識到這不能解決問題。我能要求留下得到的東西嗎?我無法乞求他的愛永不改變,我知道一旦他了解真相,他會憎惡我的騙局。我不敢想像那時他看我的眼神。我不能承受如此冷酷地濫用他的愛。因為他的愛並不是願望的一部分。如果一切隻是願望的一部分,或許他會忘記——


    另一支利刃刺進我的身體,我——石苓人的夫人,真能愉快地重歸那個肮髒村落上的陋屋裏去尋找秘密,隻憑著幸福的迴憶堅持下去嗎?我開始明白那永遠不可能了。


    他的腳步已經邁進了大廳,後麵跟著一個老當益壯的私人管家,抱著裝著衣服和鮮花的大箱子和一些裝著更珍貴東西的小盒子。


    我陷入一片狂喜之中,吻他時,甚至忘記了那些天鵝絨的小盒子。


    “石苓人,如果一切能永遠繼續下去……”


    “會繼續下去的,永遠永遠。”但他似乎感覺到我有些異常,黑眼晴若有所思地看著我,我的心跳也快了起來。


    “石苓人——別離開我。永遠!”


    “永遠不會,過一會兒,管家和我就會知道誰將出席婚宴,在喜宴開始之前,我想你一定要吃些東西。我們有國宴的大師傅……”


    他一下子抱起我,在屋子裏踱來踱去,假裝要把我從窗子扔出去。


    就這樣一個小時溜走了,像一支逐漸消逝的歌。


    早晨了,不該來的黎明宣告著夏日早晨的來臨。石苓人在我身邊靜靜地睡著,頭發篷亂,一隻手臂環抱著我。私人領地裏麵的鳥兒開始喊喊碴喳地叫著,在遠處的河的方向一艘遊艇正沙啞地低吼著。屋子裏的一座複古的鍾滴答地走著,大聲地走著。我隻能看到鍾發光的指針,知道現在四點了。我隻剩下一分鍾,一分鍾。


    我不能相信自己,我必須逃走,我不能相信自己以後不再迴來。除了迴憶,我所有被賜予的一切都將被拿走。


    迴憶。


    迴憶起來……那一個自己曾經經曆過的不同的幸福生活、逢魔時刻,甚至和不同的男人睡過不同的床,她們在床上留下的痕跡,給我提供了無限想象的空間。我看到黑暗中的一個自己脫去白衣後有一身圓潤光滑的肌膚,一雙手輕輕撫上去,那肌膚瞬間便起了層顫栗。男人的手像濕潤靈巧的蛇,不知疲倦地在水波蕩漾的肌膚間遊蕩,有一些力量緩緩地從女人的身體裏騰升,像跋涉了千山萬水的旅人,需要一汪清泉的滋潤。


    一個自己渴望著,扭曲著,身體最大限度地彎曲出優美的弧線。女人和男人像催發的蘭舟,緩慢而執著地向著水域的深處挺進。那些水波蕩漾開來,在美好的身體裏留下一圈圈不散的漣漪。


    現在我知道僅僅迴憶是不夠的;迴憶將是我所不能承受的痛苦,我可以讀到他的著作,可以聽到他以後的成功,然而我——我不能接近他——我不可能離家外出。即使迴來他也不會相信我,他會把我推開,我會看見他的臉上的表情——


    我打了個寒戰。假如我站在兩麵鏡子中間,那就不止是一個影子。所以根本就沒有鏡子,我前前後後看到了兩個自己,都和我一樣驚慌失措。站在兩個自己中間,我呆呆地立了一分鍾,終於忍無可忍,大叫一聲,抱著腦袋毫無目的地狂奔。我隻想著遠離這裏,遠離兩個自己。


    我是誰?


    誰是我?


    進退維亟的我,現在根本就不敢再相信自己的判斷,我是個分不清現實與虛幻的女人。


    一股冷氣從腳底沿著脊柱竄到全身。我顫抖著聲音喊高秋梧、嶽蘭月、嶽紅緒、嶽詩音、虎姑。沒有一個人迴答我,我害怕得腳發軟,冷汗涔涔而下。


    終於,我忍不住了,大叫一聲:”你到底是誰?要帶我去哪裏?”依然沒有人迴答我。憤怒暫時超越了害怕,我停住腳步,怒哼哼地說:”我不走了,我不走了……我要揭露嶽家、還有龍潭村的秘密。”依然沒有人說話。


    我突然知道我該做什麽,所以我不寒而栗。


    現在連我的腳步聲也沒有了,汗水刷刷地滑過背脊,打濕我薄薄的浴衣,貼在我身上,好像有千萬條蟲子在身上爬動。咚咚咚……的心跳聲,提醒我自己還活著。我一咬牙,我衝進了自己……衝進了鏡子……那是什麽樣的一種詭異感覺,我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用最後的意誌力,我使勁地拉前麵的門。前麵的門毫無阻力地被拉開了,近在咫米,我看得清清楚楚!近在咫米,我看得清清楚楚!大宅似乎消失了,迭起的夜霧緊緊裹住我,仿佛從來沒有天沒有地。周圍一片死寂,令人不安的、心懷鬼胎似的死寂,沒有任何生物存在的跡象。


    霧散了,露出了隱隱約約的輪廓,我尖叫一聲,飛快地逃、逃、逃!


    嶽家冷冷清清,隻有我自己的腳步聲迴蕩著,吧嗒吧嗒,輕輕地,根本不像是走在木地板上時的腳步,倒好像平時走在結實的水泥地上發出的。


    我才發現,所有的房間緊緊相鄰。門虛掩著,房間裏收拾得很幹淨,一塵不染,舊式的家具全是一個顏色的,暗紅色,類似於鮮血幹涸的顏色,矮腳的木床掛了蚊帳。


    到了餐廳,八仙桌的桌麵泛著冷冷的清光,如同一個古怪老人的冷眼。齊腰高的餐櫃也是暗紅色,上麵放了一個籃球大小的青瓷花瓶,圓溜溜的,有一道裂紋由上至下,好像美人臉上的刀疤。花瓶裏插了一束白色的絹絲製成的菊花,很冷清的感覺。在餐櫃旁邊立著一個高高的酒櫃,是玻璃麵的,裏麵隻有一個酒瓶,酒已去了大半了,暗紅色像陳年的血……如同我方才飲下的酒液。


    我驚聲尖叫!


    沉寂,當迴音盡數消逝後,房間裏依然一片沉寂。我的尖聲大叫毫無成效,沒有任何人聽到動靜而出房察看,這不合常理。但這個宅子裏,根本不需要常理的存在。


    不死心的我決定一間一間地找,於是一扇一扇的房門被打開,裏麵一樣的擺設,一樣的幹淨整齊,一塵不染,一樣的光線幽柔。假如我不曾有過前麵的遭遇,也會認為這是一個不錯的民居,堪稱居家的典範,可以寫進中國村居大全。可是現在,我隻想逃離這裏。除了廚房的門後喪心病狂的人形,宅子裏所有的房間都是空無一人,沒有嶽夫人,沒有嶽家人,人們憑空出現,又憑空消失了。


    說不出的駭然,我察看完所有的房間,再次站到客廳裏時,不用看臉色已經難看如灰泥。瞳孔深處的恐懼,是否從未離開?霧氣消散,但空氣裏潮濕度增加,涼颼颼地往身子裏鑽。現在隻剩下二樓了,我站在客廳裏通往二樓的樓梯口,抬頭仰望那黑洞洞的二樓。一樓的強光照不到那裏,黑暗閃爍著深綠色的幽光迴望著我。


    一級,兩級,三級……我喉嚨發幹,手心出汗,腳尖輕點梯板,好像行走在雷區,稍重一些就會踩爆地雷而粉身碎骨。終於登上二樓,一道黑森森的走廊筆直地鋪開,兩邊的房門大部分關著,唯有最盡頭的房門半掩半開,柔弱的昏黃燈光漏了出來。


    躡手躡腳地靠近,我心跳如雷,隔了些許距離,探頭探腦地從門縫裏望。


    從露出的一角裏可以看到大半個床,床上空空的,潔白的紗質蚊帳懸在半空,被單潔白平整,一絲褶子也沒有。床沿掛著一件衣服,有一半垂在地板上,看來好像是主人隨手一扔的結果。這件衣服素色淡雅、裁剪簡單,我認識,那是嶽夫人穿的衣裙。


    裙子在,但人不在,房間裏沒有任何活人的氣息。既然虎姑能憑空消失,那麽她是去禮佛……還是去超度?


    我咬緊牙關進入房間,仔細地看了一遍。什麽也沒有發生。人生最難的處境,莫過於無計可施時。我現在仿佛是跌落到無底深淵裏的人,隻知道自己在跌落過程中,卻沒有任何對策。


    整個空間重新充斥著死寂,叫人心慌。孤立無援的感覺緊緊裹住了我,我手足無措地站在客廳裏,在這晃眼的強光之下,連內心的恐懼都無處遁形。


    氣溫好似陡然下降了,我開始顫抖,漸漸地感覺變得麻木了,像是快要凍死前的人一樣,不再寒冷反而出奇地暖和。我不再害怕,不再惶恐,隻是說不出的虛弱,令我渾身無力,隻想找個溫暖的被窩安靜地躺著。終於迴到分配給我的臥室,我重重地關上房門。


    這時,那人形是不是又在房中靜靜地注視著我了?


    我躺在床上,與黑暗中的不可名狀的東西對峙。不可名狀的東西是不會疲倦的,我卻會。我的手急劇地顫抖了幾下,感覺自己有種像被淘空了般的疲倦。


    百年前,二十年前,這裏究竟發生了什麽?以至於過去這麽久,還貽禍如斯。我大大地打著哈欠,渾身發軟,坐在木床上,努力地睜大眼睛,告訴自己:不能睡,千萬不能睡。可是眼皮還是沉甸甸地耷拉下來,有一個聲音細細柔柔的:睡一會兒就好,睡一會兒就好,不定這一切不過是個夢,醒來後就會沒事。我頭一歪,鼻息酣酣。熾白的燈忽然熄了,房間裏重新陷入黑暗之中。


    我驀然睜開眼,黑夜還沒有到盡頭,口水掛在嘴邊。我卻已是一身冷汗。朦朦朧朧中。從二樓下來一個飄忽的影子,靜靜地扶著樓梯扶手看著我,幽幽的眼珠閃爍著灼灼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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