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對於炙陽的挑釁,雲出卻恍若未聞一般,他隻是目光眷戀地看向身旁的千岫,溫聲道:“千岫,我知道你恨我之前傷了你,我也恨我自己為什麽非要到覆水難收的地步,才明白什麽對我而言是最重要的。”


    許是北海邊緣骷髏亡靈的數量讓人太過絕望,又許是雲出此時說話的表情太過絕然,當雲出伸手想要撫摸她柔軟的發時,千岫並沒有躲開。


    她咬著唇角,怔怔地看著麵前這個將她推向地獄,卻又豁出一切讓她重生的男人,心中紛亂萬分。


    當她再次重歸人世之時,她便在心底發過誓,今生今世都與他勢不兩立,她想要變強,他便把千萬年的修為讓給她,她想要為王,他便把鯤鵬一族的主神之位讓給她,可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她卻半點也高興不起來。看見他,千岫便覺得心亂,所以後來她便將他趕出了北海,可當真再也見不到他時,她卻開始徹夜難眠,開始擔心如今已經沒有什麽修為的他,是否能在這個妖魔橫生的亂世活下去。


    眼下她一點也沒有把握能從炙陽的手中全身而退,第一次經曆死亡時她心中充滿了怨恨不甘,然而如今第二次將直麵死亡時,因為雲出的匆匆趕來,因為她將他逼迫到如此地步,他都依舊義烏往昔的維護。再開口時,千岫再沒有向往日那般對他冷嘲熱諷,隻是語氣澹澹道:“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用,總歸我們很有可能誰也逃不出去。”


    她想著,總歸都要一起死了,不管是愛是恨,從此都該煙消雲散了。


    然而她自醒轉之後,便習慣了用冷漠疏離的態度對他,因此雲出並沒有聽出千岫話裏的釋然。


    但早在來這裏之時,雲出便下定了決心,無論如何也要護她平安,護這千千萬萬的水族平安。所以當千岫語罷之後,雲出便揚手將她推向了落淵的位置,隨手揚手開始在胸前迅速的掐著繁複的法訣:“落淵快帶千岫離開,並通知所有的水族從現在開始化為原形入海,用最快的速度逃離北海。”


    跟著誇父身邊這麽多年,落淵自然知曉許多神族的法術手訣,而雲出的手勢他一眼便認出是神魂自曝的禁術。再加上他將千岫推到他懷中,還對他說了這樣的話,落淵當即便明白雲出是想要犧牲自己,然後給水族博得一線生機。


    誠然一開始在落淵心中,雲出不過就是一個長得好看的花心小白臉罷了,而且腦子還不太好使,喜歡一個姑娘,卻又在一直傷害那個姑娘。後來當千岫死後,雲出不惜冒著天罰的危險去地獄盜迴千岫的亡魂,隨後又遵守誓言當真一心一意的對她好,落淵對他的印象又變為了一個癡情的小白臉。直到現在,當雲出哪怕衰弱至此,也要不惜一切代價保護他心愛的姑娘,保護這些曾視他為主的水族時,落淵才知道自己以前的看法有多麽膚淺。


    無論是已經迴天界參戰的傻大個還是這個被他誤認為是小白臉的鯤鵬之主,他們至始至終都未曾忘記過他們身為主神的職責,而他們能與三皇五帝並列被三界推崇,是因為他們熱愛著他們的族人,熱愛著世間的一切,並且擁有隨時能為熱愛的一切豁出性命的覺悟。


    而在他將她推開的時候,與雲出朝夕相處過千萬年的千岫,就立馬明白了他的打算。


    “雲出,現在鯤鵬一族的主神是我,就算是要犧牲也是由我來犧牲,你算什麽東西!而且你欠我的都沒有還清楚,我不準你死!你聽到沒有,我不準你死!”


    她掙紮著拚命想撲向他,可此時她身體委實傷勢太重,而落淵雖外表隻是模樣稚嫩的青澀少年,但力氣卻半點也不含糊,竟生生將千岫拖離了此地,並示意所有的水族開始後退。


    炙陽察覺情況不對,立馬也指揮著骷髏亡靈緊追其後的撲上去,可雲出卻在此時化作了鯤鵬原身。


    在很早以前落淵便在凡間的書冊中看到過有關鯤鵬的傳說。書中記載:北海有魚,其名曰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裏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裏也。怒而非,其翼若垂天之雲。


    可當他親眼看到雲出化作原形時,依舊不免狠狠吃了一驚。


    書中記載的鯤鵬隻是普通的大小,而雲出卻是鯤鵬一族的主神,他所化作的原形幾乎遮天蔽日,別說骷髏亡靈,就連那些驅逐著坐騎想要從空中飛過去的魔軍,也統統被雲出揮翼一掀狠狠拍了下去。


    炙陽並非什麽心慈手軟的主,在他發現越不過雲出之後,便對所有屬下下令,冷聲道:“集中攻擊這隻鯤鵬,拿下他之後再追那些水族也不遲。”


    他話音一落,魔族的所有攻擊便集中在雲出的身上,那些蔓延而出的鮮血,幾乎將半片海域都染成了駭人的紅色。


    可盡管受了這樣重的傷,雲出卻依舊沒有挪動半分,他堅定地站在那裏,就像一座巍峨的永遠默默守護水族的高山。


    他說:“有我在此,沒人可以傷我水族半分!”


    那一刻,落淵感覺到了無數珍珠在水中蕩漾四散,那是鮫人們為雲出落下的眼淚,落淵還看到了許多逃匿的水族都攥緊了雙拳,通紅了眼眶。


    所有人都恨不得立刻掉頭迴去,但所有人都在強忍,因為一旦他們折返,雲出所做的一切便沒有了任何意義。


    看著水族們的悲憤不甘,看著千岫死死咬住唇角,卻怕動搖軍心而不敢嗚咽出聲的模樣,落淵對自己的無能,前所未有的痛恨。


    而幾乎當他們剛剛遊出北海的瞬間,雲出的術法也最終完成。


    所有的水族都隻聽到一聲響徹天際的轟鳴之後,雲出那巨大的身影便化為了無數光箭射向了在場的所有魔族。


    但凡觸到光箭的骷髏亡靈,都瞬間化為了飛灰,而但凡觸到光箭的魔族,則頓時猙獰慘死。就連一開始不把雲出的禁術放在眼裏的炙陽,在被那光箭穿箭而過之後,也隨即一路抓過屬下替自己擋箭,一路拚命往安全的地方逃竄。


    現如今在凡間的魔族,最可怕的便是炙陽,一旦被他逃脫,以他睚眥必報的性子,水族危已,凡間危已。


    隨著光箭的越來越少,雲出的身體也緩緩在天地間消失,千岫幾乎是用盡了所有力氣,才拚命壓下了那翻江倒海的悲傷,沉聲對落淵道:“不能放跑炙陽。”


    落淵在她的眼底看到了與雲出一樣的堅決,他知道就算他此刻不鬆手,千岫也會不惜一切代價的掙脫,更何況他本就打算帶著最優秀的水族去截殺炙陽。


    兩人此時想法一拍而合,當即便率領水族向已經受了重傷的炙陽氣勢洶洶而去。


    此時為了在雲出那殺傷力巨大的元神禁術下保命,炙陽已經用掉了周身所有的法寶,可眼看落淵跟千岫就要追上他的時候,炙陽的孿生妹妹幽篁卻帶著數萬魔軍堪堪趕到。


    論三界美人,群芳譜上的絕色數不勝數,但論道行高強又心狠手辣的美人,所有人卻隻會聯想到那個——魔界三公主幽篁。


    盡管幽篁與炙陽同為皇室出生,但在魔界女子的性命價值就跟牲口差不多,哪怕擁有皇族血脈,幽篁往後的人生也不過是被魔王隨意賞賜給受寵的勳貴大臣。但幽篁不甘心被如此擺布,便於幼時偷溜出宮混入魔族軍營,憑自己的實力,憑自己的血肉之軀,建立了無數功勳,生生殺出了一條讓魔族敬畏無比的血路,在魔界的地位僅次炙陽這個煞神之下。


    所以一看到她,落淵便知道大事不妙,唯獨千岫卻始終麵容沉靜看不出任何的情緒波動。


    海風吹散了她海藻般的長發,露出了她皎潔絕美的麵容,在示意所有水族退下後,她款款上前,目光定定地落在炙陽身上,聲音冷若凜冬之冰:“炙陽,你傷我萬千水族,累雲出慘死,今天無論如何你也休想離開這裏。”


    炙陽抬眸,目光從自己俏立在一旁的妹妹和數萬魔軍身上掃過,最後才緩緩落到同樣遍體鱗傷的千岫身上,唇角微翹,漫不經心地笑了笑:“哦?我倒覺得千岫殿下在說這句話之前,應該先想想自己該如何保住性命才是。”


    可聽聞他的挑釁,千岫隻說了一句話,便讓在場所有魔族都神色俱變。


    她說:“炙陽,你別忘了,我也是鯤鵬,雲出會的我也會,雲出想要守護的水族,我也會不惜一切守護。”


    烈烈的海風揚起了她寬大的袍袖,也直到那時,所有人才發現,千岫一直將雙手攏於袖中,並非是為了保持優雅端莊的形象,而是一直在不動聲色地掐決。


    早在雲出死時,在她決定掉頭截殺炙陽之時,她便已經決定,為了雲出在天之靈能安心,為了能讓水族再麵臨今天的恐懼災難,她哪怕豁出自己的性命,也要讓炙陽的性命留於北海。


    “落淵,快帶水族離開,以後北海也都交給你了。”


    落淵看著千岫纖細挺拔的身影在轉瞬變為了不遜於雲出那般大小的巨大鯤鵬,心中頓時湧出無限的感慨和崇敬。


    或許在愛情上,不管是雲出還是千岫,都從未看明白自己的心意,但是作為一族之神,他們卻從未玷汙過族中的半點威名。


    那一戰,因為雲出跟千岫屹立在北海的身影,被所有的水族牢牢記在了心中。


    那一戰,水族三萬人員傷亡,而炙陽跟幽篁帶來的數十萬魔族,卻統統於北海邊緣喪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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