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謝謝。”楊玄掛上電話。


    幾天以後,徐暨迴深圳的時候,低調把楊玄也帶走了。


    王洪生案件重審,但是康金凱看起來勝券在握,朝陽大陸已經改名換姓,陸朝陽活像個秋後的螞蚱,已經蹦躂不了多久了。楊玄則安安分分地待在旅館裏,麵都不露,在等著開庭的時候,整理起自己的事業發展規劃。


    徐暨則時常過來坐一會,有時候跟她聊幾句,有時候默默地抽根煙就走。


    王洪生案開庭前一天,楊玄坐在鋪得滿chuáng的資料裏,一邊關注美和的進度,一邊聽著電視裏關於王洪生的報道,旁邊的徐暨突然說:“這些年混亂過後,我有種預感,金融市場會前所未有地繁榮起來。”


    “就是這種感覺,在法規之前的繁榮,經濟開始大爆炸,然後在一片混亂裏找到新的規則。”


    楊玄隨口說:“那不是挺好的麽?”


    徐暨沉默了一會,不置可否地說:“你覺得挺好的,說明你還年輕,還敢挑戰,還有gān勁,我卻有點怕了,楊玄,我最近覺得我老了。”


    楊玄眼皮也不抬地說:“證監會盯上你了?”


    “很多人都在盯著我。”徐暨說。


    “你坐黑莊,洗錢,非法炒作房地產,說出來都夠你挨槍子的,這些要是東窗事發了,你怎麽辦?”楊玄問。


    徐暨“嘿嘿”一笑:“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即使我是日薄西山,想和我撇清關係,也沒那麽簡單。”


    當一切涉及到利益的時候,關係就會變得格外複雜,這些年,光是相關“房產過戶”的記錄就夠打算查的人喝一壺的,好像當年清朝年間的江南一樣,天高皇帝遠,自成一派,盤根錯節,想要連根拔起,必然傷及根本。


    楊玄沉默了一會,她不是白蓮花,這些事她也沾過,雖說不打算再gān,可是……終究還是撇不清關係。


    “我聽說,”徐暨頓了頓,頗有興致地看了楊玄一眼,“最近美和正在偷偷注資戶州的房地產,有一塊政府招標的土地,就是他們在暗箱操縱。”


    “啊,”楊玄不鹹不淡地說,“消息靈通啊師兄。”


    “你是真不怕把你師兄拉下水啊。”徐暨故意歎了口氣。


    “你的賬麵上都是gān淨的,我早知道了。”楊玄頭也不抬,“放心,查不到你頭上。”


    徐暨還想說什麽,電話響了,楊玄那油鹽不進公事公辦的臉上立刻綻放出了一個笑容,接起電話輕聲細語地換房間說話去了。


    徐暨一口氣卡在喉嚨裏,吐也吐不出來,覺得有點鬱悶。


    “女人啊……”他感歎,“年輕人啊!”


    盡管她自稱大齡剩女,可在他看來,依然年輕,在萎靡不振之後,依然有條件堅持她的理想主義,她討厭蓄意破壞金融市場秩序的人,在社會給她上過一節大課以後,她依然認為資產評估的理論是正確的,依然堅持投資而不是投機,依然想做她自己的事業,退縮之後,再迴來。


    可是他不行了。


    徐暨挺直了腰板,撿起自己的外衣,在楊玄嘻嘻哈哈和對方說話的背景音裏,輕輕地帶上門出去了。


    有人在查他三年前放在瑞士的一筆假投資,會計作假並不少見,大家心照不宣,可是最近有人在活動。


    想一口咬死我,徐暨想,也沒那麽容易,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隻要咬不死我,就有你們好看的一天。


    而遠在戶州的李伯庸,這幾天突然發現了他的辦公室裏,偶爾有一些名著讀本出現。


    第53章 所謂“蘭心蕙質”


    什麽書都有,各種翻譯版本,從福樓拜到狄更斯,高爾基甚至莎士比亞。


    呃……等等,為什麽有人會喜歡莎士比亞的中譯本?這在李伯庸看來,一直是個曠世謎題——他知道原文版是非常優美的,不過也隻限於道聽途說,以他那都還給老師的英文水平,要是出了國,哪怕買卷衛生紙能把話說清楚了就算相當不錯了,但他確實對高中語文課本上的莎士比亞節選記憶猶新。


    比如那個:“啊!我死了……”


    這從某個側麵證明了李老板的文學素養,確實是十分有限的。


    過了兩天,就在他上班時間摸魚,偷偷給楊玄打電話的時候,路依依進來了,小聲說:“老板,我午休的時候忘了一本書在這……哦,看見了,不好意思。”


    李伯庸就明白了,這個審美詭異的姑娘原來就是路依依。


    楊玄那邊聽起來很忙,說了兩句話就匆匆忙忙地掛上了電話,李伯庸隨口問:“你看這種書?”


    路依依點點頭,抬手把鬢角一縷頭發別到耳後:“從小就喜歡看書。”


    這個愛好實在有點沒創意——據hr們說,每年申請簡曆遞上來的時候,十個人有八個人興趣愛好那一欄裏都填了“閱讀”和“旅遊”,實在是大眾娛樂項目。


    李伯庸不知道怎麽評價好,於是選擇了一個比較中性的說法,指了指路依依手上那本印刷誇張的《羅密歐與朱麗葉》,說:“挺特別的,我倒是很少見女孩子愛看這種書。”


    路依依笑了笑,在他對麵坐下,輕聲細語地說:“我覺得對於女孩子來說,內涵比外貌重要。”


    這句話有些道理,陽光燦爛乍暖還寒的日子裏,難得這天公司裏沒什麽事,李伯庸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閑,想起把這個小助理招進來以後,幾乎沒和她說過幾句工作以外的話,這上司做得也有點失職。


    李伯庸覺得,別人年紀輕輕,願意到自己這裏來工作,出賣勞動力gān活拿錢是一方麵,另外一方麵呢,作為老板,也有義務給人家提供發展的幾會,想起他每次讓路依依gān的事,除了跑腿就是打雜,心裏也有些過意不去,於是就跟她聊了幾句。


    主題無非是“是哪裏的人?”“有沒有意向在戶州長期發展?”“興趣愛好在哪方麵?”“對自己的職業和未來有沒有規劃?”“需不需要公司提供什麽便利條件,對現在的職位有沒有什麽想法,想不想換到其他部門”之類。


    十分鍾以後,李伯庸的表情就從驚訝轉移到了呆木再轉移到了茫然。


    他發現路依依這個姑娘實在很奇特——事實上他一輩子也沒見過這麽奇特的姑娘。


    “你這個年紀,對自己的未來有什麽打算麽?”


    “有的,”路依依低下頭笑了笑,“我其實從小就有一個夢想,我想開一家大大的咖啡店,用小書架圍起來,店裏放一台老式的放映機,裏麵播放巴赫或者肖邦,窗戶邊上種滿花,一圈一圈地把窗欞纏起來,就像童話裏一樣,人們可以在裏麵消磨一整天的時間。”


    李伯庸:“……”


    停了一會,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柔和一些:“我是問你職業打算——有沒有什麽想參加的培訓,當然,和工作相關的,公司可以考慮給你安排時間和報銷一部分費用。”


    “謝謝李總。”路依依說話的時候總是讓人聯想起某種甜甜的水果糖,不是嗲得發膩,也不是小女孩沒長大的那種清脆,非常特別,散發出某種不刺鼻,但是芬芳而無處不在的香,“暫時沒有這個想法,我不是那種事業上很有野心的人,分內的工作會努力去做好,但是也沒有大長遠的打算,您可能覺得我這種人有點不思進取吧,不過我覺得,和工作比起來,生活更重要,您覺得呢?”


    工作難道不是生活的一部分麽?至少李伯庸是這麽認為的,他覺得自己敏銳地聽出了路依依的言外之意,於是反問:“是不是現在的工作讓你不太滿意,讓你認為它隻是一種謀生的手段?”


    路依依搖搖頭:“談不上喜歡不喜歡,誰都想衣香鬢影觥籌jiāo錯地過一輩子,不過大多數人沒有那個運氣,隻能自己動手養家糊口,剩下一點點的時間和金錢留給自己,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


    李伯庸眨巴眨巴眼睛:“那你想做什麽呢?呃……除了你剛才說得那個什麽咖啡館。”


    路依依說:“我喜歡自己做可愛的小餅gān,喜歡棉麻純天然的衣服,喜歡逛人聲渺茫的小巷子,找一個安靜的地方讀書寫字,彈彈琴,畫畫風景。”


    哦,就喜歡不務正業。


    李伯庸明白了。


    “那李總您喜歡做什麽呢?不工作的時候。”路依依反問。


    李伯庸一愣:“我……我沒什麽愛好,也沒什麽時間。”


    總不能跟人家說他喜歡半夜三更摸到危樓裏喝啤酒,再把啤酒罐子往人家學校裏扔吧?


    “總有的!”路依依不依不饒地追問,“您喜歡聽什麽歌?平時看什麽電影呢?有沒有喜歡的書?”


    最喜歡康定情歌,最愛看鬼片……


    雖說李伯庸不至於自慚形穢,不過總歸覺得這些話說出來挺掉麵子的,於是含糊其辭地說:“哦……老一點的歌吧,電影不經常看,偶爾喜歡看一些……”


    他猶豫了片刻,總算找出了一個接近的、好聽一點的措辭:“懸疑的。”


    “哇!”路依依感歎,“您一定是那種邏輯思維能力很qiáng,很善於思考的人。我們女孩子就喜歡看一些情感細膩的片子。”


    李伯庸gān笑一聲:“那啥,各有各得好吧。”


    晚上騷擾楊玄的時候,李伯庸當新鮮事把這段對話學給楊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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