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程炎在此次鄉試中考得亞元,顧家眾人完全沒有預料到,心中震驚之餘,也不由得對他刮目相看,一時間投向程炎的目光都多了幾分探究和敬意。


    第一次參加鄉試,就一舉考中亞元,而且據顧雲霽所說,程炎十歲開蒙讀書,如今他才十七歲,短短七年時間,便完成了從白丁到舉人的跨越,這何止是天才,簡直是鬼才。


    真要論起來,即便是被顧家引以為傲的顧明宣,也是遠遠比不上程炎的。


    思及此,自為官之後風光數十年的顧正德,此刻竟罕見地生出一點後悔。


    如果他當時沒有那麽在乎顧家的麵子,如果他稍微顧及一點程炎的感受,如果他能相信顧雲霽的交友眼光,對程炎多看重一些……如今的情況是不是就會完全不一樣?至少,程炎不會對顧家這麽排斥疏離。


    隻可惜沒有如果。


    寧欺白頭公,莫欺少年窮。想他顧正德聰明一世,臨到老了卻還犯這種貿然看輕他人的錯誤,真是可笑。顧正德微不可察地輕歎一聲,眸光漸漸黯淡下去。


    看著被眾人簇擁奉承,卻仍然冷靜謙遜,沒有半分張揚狂傲的程炎,顧開祁眼中欣賞更盛,不住地滿意點頭。


    僅僅十七歲便能考中舉人,以程炎這般天資,考中進士入選翰林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情,哪怕是有朝一日進入內閣,成為天子近側的重臣權臣,也並非沒有可能。


    當初明明隻差一點,就可以將程炎招攬過來,讓他成為顧家的助力,若不是顧明安……


    這樣想著,顧開祁眼睛微眯,神色冷了下來。


    和顧開祁有類似想法的,還有不少人。於是頃刻之間,角落裏的顧明安突然被數道涼颼颼的目光鎖定,冰得他打了個寒戰,他不明所以地縮了縮脖子,將頭埋得更低,努力減少自己的存在感。


    給程炎道完喜之後,堂上的喧鬧漸漸散去,隨著熟悉的寂靜迴歸,顧家眾人繼續陷入到巨大的焦慮和緊張之中。


    鄉試報喜依據名次從後往前報,程炎是第二名,這就意味著隻剩下解元這一個名次,可已經隔了這麽久了,還沒有消息傳來,難道顧雲霽沒中?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顧雲霽被死一般的寂靜包裹著,手腳慢慢冰冷下去。


    饒是沉穩如顧正德,此刻也是煎熬得坐不住,招手喚了人來:“派去貢院那邊看榜的人傳消息迴來沒有?”


    侍從低頭答道:“迴大老太爺,還沒有。”


    顧開禮煩躁地站起身:“那就再派人去催!不管中沒中,都要傳個消息迴來,總不能叫咱們這一屋子的人,就這麽沒頭沒尾地等下去!”


    放榜晚於報喜,家裏等不到中舉的消息,難道還能在榜上憑空看到名字嗎?侍從默默腹誹,但不敢真的說出來,恭順應了一聲後,便轉身出去了。


    “叮、咚——叮、咚——叮、咚——”


    一陣機械的鍾聲傳來,顧雲霽空洞的眼神漾出一點神采,僵硬地轉動脖子循聲望去,看見角落的西洋鍾晃蕩著鍾擺,鍾麵上的指針正好停留在羅馬數字的十二上麵——按大夏朝時間算,午時四刻到了。


    在大夏朝人們的觀念中,午時三刻為一天之中陽氣最重的時刻,許多需要在上午進行的重要事務,都會趕在這一個時間點之前結束,連開刀問斬都是在午時三刻進行。


    如今午時三刻已過,時間來到了午時四刻,這就說明鄉試報喜已經結束,他們等不到報喜官了。


    霎時間,顧雲霽突然覺得咽喉仿佛被人扼住,整個人沉入深水之中,難以言說的窒息感排山倒海般襲來,讓他喘不過來氣。不過是幾個瞬息,他眼中便浮起絕望,臉上顯出灰敗之色。


    “不可能啊……”程炎不可置信地搖著頭,喃喃道,“雲霽不可能沒中啊……”


    作為同在鹿溪書院生活學習的朋友和同窗,除了徐承裕,程炎就是最清楚顧雲霽實力的人。過去的幾年裏,顧雲霽的成績一直名列前茅,大多時候名次都比程炎高,二人若要相較,顧雲霽一定是勝出的那一個。


    如今連他都考中了亞元,顧雲霽怎麽會沒中?


    不僅是程炎,顧家其他人也對這個結果難以接受。


    從縣試案首到被徐承裕收為弟子,再到受到皇帝嘉獎,顧雲霽一點點刷新著顧家人對他的認知。相應地,顧家人對他的期望也在一點點拔高。


    在眾人麵前展現出了超凡天賦的顧雲霽,讓顧家人下意識地認為,他此次鄉試一定能中,顧開禮甚至把宴席和鞭炮都備下了,就等著喜訊一到,便開始鑼鼓喧天地慶祝,讓街坊四鄰都知道顧家又出了一個天才。


    可看眼下這情況,他怕是沒有這個機會了。


    顧正德眉頭緊皺,沉默了好一會兒後道:“……會不會是雲霽你不小心汙了卷子,導致沒辦法入冊,所以才沒有成績?”


    顧正德看過顧雲霽很多文章,無論是自身的文采筆力,還是對科舉試題的熟悉了解,他都是頂尖的水平,正常情況下不可能落榜。除非——出了意外。


    科舉對考生的答卷要求極為嚴格,不能有遺漏,不能有缺損,不能字跡不清卷麵髒亂,連稍大一點的墨團都不能有,稍微有哪裏不對,就可能被判為汙卷、廢卷,不能入冊,更沒有成績和排名。


    聞言,顧雲霽木訥的神情沒有任何波動,目光依舊空泛虛無,像是一具失去靈魂的空殼,半晌才緩慢地搖了搖頭,表示否認。


    他為鄉試準備了足足三年,卷麵的相關要求又怎會不知,整個鄉試期間他都是小心再小心,仔細再仔細,每一張卷子他都反複檢查過,確定卷麵沒有任何問題。


    見顧雲霽搖頭,顧正德的麵色凝重起來:“既然沒有汙卷廢卷,那說不準是卷子在轉運的過程中有缺漏,或者是出了別的岔子。不管怎麽樣,咱們不能就這樣認下,好歹也要有個結果才行。”


    說著,顧正德站起身來,作勢要往外走:“咱們去申請成績複核,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正當此時,一個小廝走進門來,通報道:“大老太爺、大老爺,提學官孟遠津大人來訪。”


    聽到提學官孟遠津來了,顧開禮先是一愣,隨即臉上浮起苦笑,認命般地歎了口氣,道:“請進來吧。”


    依照慣例,每屆鄉試放榜結束後,提學官都會作為州府學政的代表,親自到前三名的家中對舉子進行勉勵,表現官府和朝廷對讀書人的重視和關心。


    孟遠津此時來訪顧家,八成就是專門來看望程炎的,這也從側麵說明鄉試放榜確實已經結束,顧雲霽沒有機會了。


    聞言,方才還抱有一絲希望的顧雲霄等人,頓時徹底死心,眼底的光熄滅了個幹淨。


    而顧雲霽仍沉默著,不言不語,不說不笑,仿佛一具沒有感情的木偶,看得程炎心疼萬分。想要上前安慰,卻又顧忌著即將到來的客人,隻好克製住自己的情緒,一臉擔憂地望著他。


    失望歸失望,但顧開禮到底是混跡官場十幾年的老油條,不會把心情寫到臉上。為了場麵上過得去,他很快就收拾好情緒,換上一副和氣的笑容,熱情地迎了上去:


    “孟老弟!稀客啊!”


    孟遠津一身板正的官服,眉眼帶笑,親切地迴握了顧開禮的手,打趣道:“瞧顧兄這話說的,去年老爺子過壽我不還帶著一家老小來吃酒了嗎?哪裏算得上稀客?”


    顧開禮與孟遠津是同年,都是同一屆科舉中的進士,彼此間的關係也算得上親近。是以雖然顧開禮的官級高一些,但二人見麵並沒有太多的客套話,相處起來比較隨意自然。


    “你還好意思提呢?我家老爺子過壽那都什麽時候的事了?這都快一年了,也不說多來走動走動!”顧開禮故作生氣地將眉毛一橫,餘光瞟到他身上的官服,“這次登門,也是為了公幹吧?”


    孟遠津微微一笑:“正是。聽聞本屆鄉試亞元程炎目前正暫居貴府,作為鬆江府主理學政的提學官,怎麽也得來對新進舉子表示關切勉勵啊。”


    說著,孟遠津抬起頭,目光在堂內眾人身上緩緩掃過。


    顧家人他都很熟悉,眼下堂內隻有兩個陌生的年輕人沒見過,一個安靜地立在一旁,手中還拿著報喜的卷軸,正是亞元程炎;另一個坐在椅子上不言不語,模樣有些頹然,應該就是顧開禮的小侄子顧雲霽了。


    孟遠津的目光在顧雲霽身上頓住,唇角似笑非笑地勾起,眸中浮起欣賞之色,好一會兒後才移開目光,轉向旁邊的程炎:“這位……應該就是程炎了吧?”


    程炎應聲上前,躬身行禮:“學生程炎,見過孟大人。”


    孟遠津滿意地點點頭:“嗯,瞧這通身的氣度,果真是少年英才。我仔細看了你的文章,做得花團錦簇一般,筆力深厚,遠超常人,想來明年會試定能得中。”


    程炎謙和地略略低頭:“大人過譽,程炎今後定加倍用功,專心治學,必不負大人期望。”


    孟遠津開懷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好,有誌氣!這才是我鬆江府的好後生,明年你若高中金榜,我孟遠津的政績簿上也能多添一筆,那可真就是沾了程公子的光了!”


    顧開禮在一旁聽了半晌,終究是按捺不住地將孟遠津拉到麵前,試探著搭話道:“……現下午時已過半,孟老弟應該都去過舉子們的家中了吧?不知這鄉試的前三名花落誰家啊?”


    “還沒呢!我才從第三名家中出來。”孟遠津擺了擺手,“第三名叫白興嘉,今年二十一歲,並非是世家出身,而是莊戶人家的子弟。他家境雖算不上貧困,但也不富裕,一家人就靠著幾十畝田地過活,為了供他讀書,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好在那孩子爭氣,頭一迴鄉試沒中也不氣餒,迴去認真讀了三年,第二迴一考便是第三名。我去他家的時候,他家裏人都快高興瘋了,正忙著殺雞宰羊呢。”


    顧開禮有些心不在焉,敷衍地嗯了幾聲,又問:“那還有呢?”


    “亞元就是程炎嘛!”孟遠津朝程炎的方向努了努嘴,“主要是白興嘉住在城郊,路途遙遠,我一來一去耗費了不少時間,不然早就來你家了。”


    看著程炎那俊逸挺拔的身形,孟遠津心情頗好,感歎道:“說起來,咱們鬆江府今年新進的舉人都年輕得很,這是好兆頭,說明本地文風越來越繁盛了!”


    “本地士子爭氣,我這個提學官臉上也有光啊,照這樣下去,說不定下次考評能得個上等。”見顧開禮臉色不佳,孟遠津安撫似的拍了拍他的肩,“當然,這也是你的功勞,真要論起來,怎麽會忘了給咱們學務撥款撥物的同知大人呢?”


    顧開禮哪有心思聽他恭維,迫切地追問道:“什麽功勞不功勞的,我是問第一名——解元,是誰?”


    “哦,解元啊……”孟遠津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突然話鋒一轉,眉毛促狹地上揚,“要不——你猜猜?”


    “這我哪猜得中!”


    顧開禮聽孟遠津扯了這麽久的閑天,早就不耐煩了,此時見他居然還在吊自己胃口,心中愈發氣悶,於是懶得兜圈子,索性敞亮道:“……我其實也不是多關心前三名是誰,主要是想替我那落榜的侄兒問問,他的文章差在哪裏了?”


    “你是提學官,本府應試的士子文章你都看過,心中有數。鄉試沒中不要緊,要緊的是得知道自己的不足之處,你給我侄兒提點提點,最好是讓他明白他和別人的差距,以便他吸取教訓,今後多加勉勵嘛。”


    孟遠津聞言露出一個神秘的微笑,意味深長道:“要我說啊,你那小侄兒不需要吸取教訓。”


    顧開禮不明所以:“什麽意思?難道……他已經無可救藥了?”


    “不是無可救藥,而是無人可及!顧兄,恭喜你家再得麒麟兒啊!”


    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孟遠津爽朗大笑,不急不緩地從袖中取出一幅卷軸展開,隨後肅正聲色,洪亮且清晰地念道:“喜報!”


    “景豐四年鬆江府鄉試第一名!華亭縣籍——顧雲霽!”


    這幾章進度有點慢,本意是覺得考試和放榜會在本文中出現好幾次,想寫出差異,但確實有些拖拉了,抱歉。我也不說加更了,直接兩章合一章吧,明早上還有一個四千字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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