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巷是尚海最有名的古董街,街麵上不擺攤的生麵孔基本分為兩種,一種是自以為淘到寶貝撿到漏過來找人鑒定的,一種是湧來淘寶撿漏的。


    雖然大部分人都知道撿漏的幾率比撿錢低上百倍,卻依然孜孜不倦的做著美夢,對自己的運氣有著謎一般的自信。


    結果就是,铩羽而歸。


    如果說人心碎的時候真的有聲音,清平巷的響動,肯定每日都像有人專門坐在窯廠砸瓷器似的,絡繹不絕。


    這一天,許慕下了課急匆匆的趕到巷口,路過地攤的時候突然見到個略微有些眼熟的麵孔。


    快遞小哥想了半天,才想起這人是誰。


    距離清平巷兩條街的地方,有條桂羅巷。


    桂羅巷的巷口有家鍾表維修店,以前送快遞的時候,三不五時就有寄到鍾表店的快遞,都是各式各樣的舊表。


    鍾表店的店主是位姓顧的老師傅,身邊跟著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許慕一直以為那是老師傅的徒弟,後來熟了才知道,顧亮不但是徒弟,更是顧師傅的親孫子。偶爾老師傅不在店麵的時候,許慕也見過顧亮滿臉沉靜的對著台式放大鏡擺弄那些精細的舊式懷表零件。


    然而,此刻的顧亮,卻坐在一塊舊毛毯做的鋪蓋的地攤後麵,咖啡色的短毛毛毯上淩亂的擺著些包緞麵的紙盒,裏麵擺著葵口碗,壓手杯,太白尊,抱月瓶等十來件大大小小的瓷器。


    他旁邊的也是個臨時攤位,擺著幾個顏色灰撲撲的紫砂茶壺。


    “要不要買茶壺?一百五十塊一把,隨便挑。”賣茶壺的攤主見許慕停下腳步,連忙殷勤的招徠生意。


    許慕不好意思的搖搖頭,對著旁邊的顧亮打招唿,“顧哥,你怎麽跑來清平巷擺地攤了?”


    顧亮似乎在發呆,聽到與人叫自己的名字,失魂落魄的抬起頭,認出許慕後才慢半拍的開口,“想折點現金。”


    “你要是急用的話,還是去旁邊那些鋪麵賣比較快。”許慕熱心的指指旁邊的瓷器店。古董折現並不容易,這堆碗盞瓷瓶,擺地攤的話十天半月也未必賣得出去,去賣給瓷器店,一次性就能出手。


    “去過了,”顧亮搖搖頭,蒼白的臉上露出絲難堪,“我爺爺說他收的都是官窯,可人家店裏的人說,這些都不值錢。”


    “不值錢?”玩瓷器的人,都喜歡收精品,最受追捧的精品,便是名窯或者官窯。如果不值錢,那其實就是說,是假的?


    許慕詫異的蹲下身,仔細打量著離他最近的那個天青色的抱月瓶。


    抱月瓶又叫“寶月瓶”,直頸小口,頸側雙耳,因瓶腹形狀猶如滿月,故名抱月瓶。這種瓷器是明代永樂、宣德年間景德鎮窯的常見器物,到了清代,雍正、乾隆時期也多有仿製,但基本都是青花的。


    許慕看了看,瓶身器形飽滿,釉色肥潤,粗看的話,各處都很符合明代瓷器的特征,“我能拿出來看一下麽?”


    見顧亮點頭,許慕便拿起那個瓶子查看底部的款識,看到瓶子底下的“大明成化年造”這六個字,許慕心裏“咯噔”一下。


    瓷器上的款,大有講究,尤其是官窯燒製的瓷器,各朝各代都有各自的規矩。


    明代官窯寫款,一般用的都是台閣體,藍本出自大書法家沈度,清代稱館閣體。再者,明代落款內容多為年號,清代則隨意的多,不但有偽托款,慈禧還有儲秀宮或若深珍藏款。


    永樂帝對官窯瓷器的落款位置非常在意,隻能寫在上麵盤子正中,寫在下麵,工匠就會被砍頭。


    宣德帝則對落款的位置卻很隨便,寫在什麽地地方都可以,所以瓷器界有句話,叫做“宣德滿身款”。


    而成化年的官窯瓷器,必須寫“製”字,“大明成化年造”,這個“造”字就已經明確表明,這不是官窯的物件。


    “這些瓷器是哪來的?”許慕看看顧亮,民窯跟官窯的身價,那可是天壤之別,何況,再細看釉上的開片,恐怕連民窯都不是,而是近代的仿製品。俗稱,贗品。


    “我爺爺收的啊,他這輩子,除了修表,就兩個愛好,一是喜歡下象棋,二就是喜歡收點瓷器。”


    許慕又拿起個小青花杯,這個明末清初的仿品做得就更不用心了,青花料的顏色都不對,明顯是現代的化學料,更別提當時流行的那種水墨畫似的苔點了。


    這些瓷器恐怕還沒有顧亮的年紀的大!一口氣看了四五件之後,許慕不禁歎口氣,隻得對著顧亮道,“顧爺爺恐怕被人騙了,這幾件好像都是現代仿造的瓷器。”


    “你懂瓷器?”


    “嗯,這兩年在瓷器店幫忙,學了點。”


    “哎,居然真的是假的,老爺子還寶貝得跟什麽似的,以前一有空就拿出來擦。我原本還想著拿來換點現金給他付住院費的,”顧亮懊惱的拍拍腦門,“這下子指望不上了。”


    “顧爺爺住院了?”


    “嗯,尿毒症,需要換腎,醫生讓我至少再準備二十萬。”顧亮一臉絕望的看著毛毯上那堆瓷器。他原本想著,賣個一兩件就差不多了,卻沒想到,居然全都是假的,“實在不行的話,隻能把家裏那間表店賣掉了。”


    【賣我吧,我有一百六十歲了。】一個聲音弱弱的道,【隻要能救小顧。】


    器靈?許慕聞聲望去,隻見毯子角落靠近賣茶壺的那邊還有個藍緞麵的盒子,裏麵放著個直徑隻有十來公分的藍釉盤,盤身刻著雙龍戲珠紋,胎壁很薄,看樣子,像是晚清民國時期的物件,勉強能值個兩三萬。


    【你?你值幾個錢?】另一個鄙視的數落著它,【你以為你是我啊!】


    許慕暗自捏決,裝作不經意的樣子,用雙指抹過眼皮。眼前景色倏忽一變,隻見藍釉盤的邊沿上坐著個穿藍色窄褂的小人,正一臉憂鬱的托著下巴。


    而另一邊的西施壺壺蓋上,則躺著個穿一身酒紅色短打的小人,那小人頭枕雙臂,斜靠著壺蓋頭,右腳翹在另一邊的膝蓋上,一臉的愜意。


    【你才一百四十歲,還沒有我大,能值什麽錢?】藍釉盤上的小人不服氣的道。


    【一百四十歲怎麽了,你知道我是誰做的麽?】穿著酒紅色短打的小人悠哉的抖了抖腳。


    【誰?】


    【顧景舟!】


    穿著藍色長褂的小人一臉茫然,許慕卻心裏一驚,大師顧景舟?他對紫砂壺不太了解,卻隱約也聽過顧景舟的大名。


    【切,就知道說了你也不知道。】酒紅色短打的小人坐起身來,一臉驕傲的道,【你隻要知道,十個你也不如我值錢就對了!】


    【騙人,你明明隻值一百五十塊。】藍褂小人疑惑的看著它,【跟旁邊那幾把壺一個價錢。】


    酒紅色短打的小人:………………


    許慕:………………


    【切,那是他不識貨!】酒紅色短打的小人扔了一片樹葉砸在藍褂小人的腦袋上。


    藍褂小人委屈的揉了揉腦袋,【他不識貨,你砸我做什麽?】


    “小兄弟,你要是喜歡就買一把,一百五一把,隨便挑,再過一會兒,我就準備迴家了。”見許慕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壺上,隔壁的地攤的老板又忍不住活絡的推薦著。


    “算了,我正好要迴去了,買一把吧。”顧亮印象中,許慕是個需要靠兼職做快遞員賺錢的大學生,手頭肯定不寬裕,見隔壁攤主纏上許慕,便主動替他解圍。正好爺爺的茶壺前段日子摔壞了,給他買個紫砂的,就算不能用,看著也高興。


    許慕眨眨眼睛,“哥,那我幫你挑一把吧。”


    “行。”顧亮爽快的點點頭,掏出一百五十塊遞給隔壁攤主。


    隔壁攤主忙不迭的接過錢揣進口袋裏,“隨便挑,隨便挑。”


    許慕指指那把坐著酒紅色短打小人的西施壺,“就這把。”不管這個小人吹沒吹牛,一百五十塊錢買把一百多年的壺,肯定不會虧的。


    “好,好。”隔壁攤主麻利的把那把茶壺挪到了顧亮的毯子上,正好放在藍釉盤的旁邊。


    顧亮收拾東西的時候,許慕拿起那把壺看了看,果然刻著顧景舟的款識,他好奇的用手機搜了下顧景舟的茶壺價格,不禁目瞪口呆。


    乖乖,顧大師的壺,叫價居然至少都在百萬以上,拍賣會上還有拍到兩三千萬的!


    “顧哥,顧爺爺住院的費用有著落了!”許慕拽拽顧亮,把自己的手機屏幕展示給他。然後又給他看了看壺。


    一百五十萬?看著屏幕上那把跟自己一百五十塊買的幾乎一模一樣的壺,顧亮手上的瓷器盒“吧嗒!”掉在地上。


    居然撿到了一個天大的漏兒!


    【太好了,既然你值錢,以後就由你來賣身救小顧吧!】坐在盤邊的藍褂小人開心的撫掌。


    酒紅色短打小人:………………


    三分鍾還不到,就讓我賣身救主,合適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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