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什麽是須彌宮?什麽是轉世靈童?”兩個徒弟好奇地把小靈童捏來捏去,看哪裏不同。


    徒弟繞膝,千歲憂撐著臉在一旁打瞌睡,比較安靜,我娓娓道來:“須彌宮是天竺國的婆羅門教傳到中原後與中土文化結合衍生出來的外來派別,以天啟聖者自居,卻不是純粹的宗教,更像是魔教。每一任宮主死後,護法就會根據宮主生前的指示,到民間尋找一個靈童,帶迴宮中撫養,也就是作為宮主的轉世來繼承未來的宮主之位。”


    兩徒弟立即停了捏來捏去的手,挪開了幾個位子。“宮主死後才選繼承小孩,再養大又得好些年,須彌宮不就群龍無首了麽?”大徒弟思慮較嚴謹,不由發問。


    “你們不要小看了須彌宮,沒有宮主,護法便執掌一切教務。而且,宮主身體狀況是教中機密,什麽時候寂滅更是絕密,也就是秘不發喪。也許等外界知道須彌宮宮主沒了的時候,新宮主也已經成長起來。這就是須彌宮的獨特傳承。”


    “那為什麽這個小宮主還沒有長成就被那些人追殺?還被師父撿到?”二徒弟戳了戳小胖丫頭的臉,有些為能戳到魔教未來宮主的臉而感到不可思議。


    未來宮主抱著我遞過去的一杯甜茶研究吃法,不太在意被戳到。


    “為師猜測,是須彌宮內部出了叛徒,使外界得知了宮主死期,武林各派群起攻入,須彌宮才被全麵擊破,終至覆滅。這靈童被一名護法保護著突圍了出來,依舊被各派緊追不舍,那護法如今不知在何處,這靈童碰巧遇到了為師。”


    二徒弟聽得懵懵懂懂。


    大徒弟眼一眯,“師父你現在講這個是在做什麽鋪墊?”


    真是孩子大了不好養。二徒弟聽我說什麽就深信不疑什麽,大徒弟聽我說什麽都要反複懷疑一下我的第二三四五六層用意,其實我頂多有個第二層用意,要是有三四五六,那人得老得多快。


    “為師講這個,是要說,無論須彌宮曾經怎樣作惡怎樣為禍武林,現在都已經覆滅了。而且為師覺得他們的傳承有問題,早早就定下一個小孩作為未來宮主來養,是顛良倒善,扼才殺德,倒行逆施,殘暴不仁。”


    大徒弟轉身對二徒弟教導:“師妹,師父後麵兩個是成語,你可以記住,前麵兩個是他自己造的,不可以記。”


    二徒弟頓時陷入了信仰危機。


    我隨手摸過一隻杯子,低頭喝了口水,“語言的生命力在於活用,不可以太死板,唔,不過成語不太好記,一天就學兩個好了。”


    我準備繼續剛才被打斷的話題,身邊小宮主已爬到了膝蓋上,奮力來奪我手裏的杯子,被她一搶,水潑了一半到我身上。


    “師父你拿了宮主的杯子,快還給她。”大徒弟提醒。


    “哦。”我一手擰著衣上的水,一手把剛才隨手奪的杯子塞迴去。


    “師父接著說。”大徒弟催促。


    “方才說到哪了?”


    “顛良倒善,扼才殺德,倒行逆施,殘暴不仁。”二徒弟可憐兮兮地提示。


    大徒弟歎口氣:“毀人不倦。”


    “當初見這孩子可憐,出手救了一迴,現在看來,隻能救人救到底了。如若為師不管,她一出桃花塢,隻怕就要被武林各派拿去邀功毀滅。不管怎麽說,孩子是無辜的。”我語重心長。


    “孩子是無辜的,要怪就怪我好了。”千歲憂夢裏接了一句,說得十分順口,神態無比諂媚,“花魁小娘子就從了我吧……”


    兩徒聽了一耳朵,轉臉一同看過去,大徒弟靜待下文,二徒弟把我袖子一扯,“師父,花魁是什麽花?”


    我淡淡看了一眼夢中現出真本色的千歲憂,把兩個徒弟扭迴來,“非禮勿聽。”


    大徒弟深意地看著我,“師父,你跟咱鎮上的花魁認識麽?”


    我正襟危坐,“不認識。”


    大徒弟拖長語調哦了一下,“她前日還托鎮上的水生哥讓我幫您轉一聲,說好久沒見您老人家了。”


    “不要聽玉嵌胡說。”


    大徒弟橫著眼睛看我,內裏蘊涵頗深,了然、果然、一路貨色等神態俱全。


    這倒不要緊,要緊的是旁邊兩個小的也有樣學樣,一同擺出橫視我的眼神。尤其最小的,正是有著強烈模仿心的年紀,一遍學不好,還來第二遍第三遍,將我橫了無數眼。


    我咳嗽一聲,抬手指向夜空,“來,我們看星星。北鬥之南,軫翼之北,大角之西,軒轅之東,那一片就是太微垣。太微之上是北鬥,連成一個勺子形。還記得為師教你們背的《步天歌》麽?”


    二徒弟立即點頭,“上元天庭太微宮,昭昭列象布蒼穹。北鬥之宿七星明,第一主帝名樞精,第二第三璿璣是,第四名權第五衡,開陽搖光六七名。也就是說,太微者,天關也,太微之宮,天子之廷。有詩雲,步虛仙子脫塵鞿,身駕春風上太微。”


    我摸摸她的頭以示讚許,接著指向北方,“北鬥七星在太微北,樞為天,璿為地,璣為人,權為時,衡為音,開陽為律,搖光為星。為師給你們取名天樞天璿,意在此。”


    小宮主蹲到我跟前,一臉的不滿。大徒弟將她一戳,“師父,你剛才的鋪墊就是為了收下這第三個徒弟吧?不知她叫什麽名字呢。”


    我便問她:“你可有名字?”


    小宮主略顯茫然,忽然手指北鬥,“我要。”


    我從她的方向看去,小小的手指,正指向北鬥第三星。


    我笑道:“好,祿存星,你就是天璣了。”


    大徒弟擔起大師姐的職責,領著老三過來,“快,來拜謝師父。”


    小宮主雖然不是太明白,但還是照做了,一頭跪到地上,抬頭喊了一聲:“師父。”


    我扶她起來,拉過她的小手,展開手掌,在她手心劃出字體:“天璣,記住了麽?你們三姐妹就是天地人三才,要互相愛護,互相扶持。”


    “好。”她一口應下。


    我再對她嚴肅道:“以後你便與須彌宮無關,也不是什麽轉世靈童,隻是我桃花塢關門弟子。”


    丫頭一閃一閃的眼睛裏藏滿了星辰,雖然我覺得她聽不懂,但理念灌輸要從娃娃抓起。


    “關門弟子?”大徒弟正色問,“師父,你的人生一向沒有規劃,為什麽這就決定了關門弟子?”


    我亦正色:“為師養娃娃養怕了,還想多活幾年,收了你們三個就夠磨我一輩子了。”


    實則是,我也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


    ☆、第9章 關門小弟子


    “師父,徒兒要學蜀山劍法。”一大早,天樞已給兩個師妹各自配發了一把木劍,在她們打掃出來的練武場上排成了一個穩固的三角形。


    天璿跟著使勁點頭。兩姐妹神采奕奕,比過節還要期待。不過與她們形成強烈對比的是小徒弟,把一支小木劍擱在肩膀上扛著,腦袋一晃一晃,站著打瞌睡。


    聽說小孩子長身體是要多睡覺的,我把小的送到背風的樹底下坐著,再返迴場中,問二人:“學劍,是為了什麽?”


    天樞昂頭:“俠之大者,為國為民。”


    天璿挺胸:“俠之小者,鋤強扶弱。”


    我被風嗆了一口,歇了良久,看著二人,“誰教你們的?”


    “書上寫的。”


    我順了老大一口氣,才能繼續,“為師沒有讓你們去闖蕩江湖,也不指望你們成為俠之大者。為師教你們讀書寫字,不教你們武功劍法,是不希望你們卷入江湖是非,成日裏打打殺殺有什麽意思?”


    天樞不甘:“成日裏呆在桃花塢有什麽意思?師父不許我們出去見世麵,我們就是坐井觀天的青蛙,不知道世界有多大。可師父不教我們本事,我們出去了隻有被欺負的份兒。且不說做不做俠客,首先保不保得住命,還是兩說。”


    天璿道:“師姐,師父不讓我們出去,我們就不出去唄,桃花塢這麽大,也很好玩啊。我們都走了,師父怎麽辦?”


    我歎口氣,拾起一根樹枝,在地上寫了個楷體的“劍”字,“為師教你們可以,但你們先認清這個字,劍是刃,能傷人,會死人。劍出難收,命斷難續。出劍的時候,多些手下留情,盡可能的,不要出劍。”


    “師父,那我們學劍為了什麽?”


    我仰頭望向桃林上方的風,“學劍,是為了不出劍。”


    兩個徒弟茫然了一陣後,天樞小心翼翼來問:“師父,你十五年不用劍,是……不是曾經傷過什麽不想傷的人?”


    徒弟太聰明了真是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啊。


    我把樹枝敲到她們劍上,“要學就用心學,為師就教你們一套劍法,可以強身健體,也可以不被別人欺負。”


    “太好了,終於可以學蜀山劍法了!”


    “為師什麽時候說是蜀山劍法了?”我頓了頓,“是為師剛剛想出來的一套桃花劍法。”


    “……”天樞甩了劍不幹。


    我當空接住,一個轉身,揚劍出招,地上疾風頓起。桃花樹下坐著的小徒弟打了個噴嚏醒了,扛著劍跑了過來。我一麵舞劍一麵退離她們幾丈遠,天風、地風、桃林風隨我一道舞動。


    因為是觀桃花飄落而創的招式,舞起來便如落花飛揚,較靈動,適合女孩子學。我一套示範下來,空中飄起的落花還未完全散盡,落了我與幾個徒弟一頭一身。花雨漫天,三個丫頭喜出望外。


    “師父,我要學!”


    “我也要學!”


    “我也要學!”


    “慕小微,我也要學!”千歲憂不知從哪裏冒出來。


    我收劍,“慕氏桃花劍法,隻授親傳弟子。”


    “去你娘的小氣鬼!”千歲憂轉身飛去樹上蹲著。


    我望了一眼那個角度,“偷師無恥。”


    千歲憂在樹上裝貓頭鷹,扭頭看向別處。


    我給徒弟們口述劍訣:“桃花劍法共分九式,世有桃花,天外飛仙,摘花換酒,酒醉花眠,半醉半醒,花開花落,癡頑得閑,笑我瘋癲,願老花間。每一式又含九種變招,合為九九八十一式桃花劍法。”


    一招招拆分講解,講完給她們糾正動作,最後讓她們自己練習。一天學一招就夠了。三個徒弟揮舞著木劍,認真學習,當然,老三顯然是在自由發揮。不管怎麽說,她們精力都還比較集中,正是我尋糖的好時機。我朝廚房的方向遁去……


    “哎呀!”天樞叫了一聲。


    這麽快就被發現了麽。我原地止步,思索是找個借口還是方向改道,卻瞧見,原來是天樞手裏木劍揮到天璿手上,將天璿手裏木劍打飛,一路劃著淩亂的軌跡飛襲向最小的天璣。


    “千歲憂!”我頓喝離她們最近的樹上的貓頭鷹,因為我出手已然來不及。


    千歲憂也注意到了,連忙摘了片樹葉,飛擲了過去,意圖摘葉飛花,做暗器抵擋飛襲的木劍。


    可惜這貨忘了他根本不會摘葉飛花。樹葉飛出去一小截就自己飄飄蕩蕩落地了,氣得我當空拈起一片飛花在指間,猛然甩出去,飛花攜了勁氣,去勢淩厲,直擊旋轉舞動的木劍,送木劍往偏處地上落。


    卻忽然見,木劍本已偏落的軌跡被強勢改變,竟然往相反方向飛了十來丈遠,一棍把樹上的千歲憂擊落。


    “你妹的慕小微!”


    我驚訝震驚,因為不是我把他打落。天樞天璿也都愣在原地。被襲擊的小孩本能地抬手拿自己的小劍去抵擋,於是她改變了我飛花的走勢。


    我也顧不上那邊頭朝地栽倒的千歲憂了,隻憂心忡忡這剛收的關門弟子。走上前,趁她一身真氣未消,把住她命門,一團橫衝直撞的真氣通過她手腕與我手指相接之處,閃電般躥了過來,被我強行打壓下去。還是被震得心口發悶,手指發麻。


    有人對這娃娃灌入了畢生修為。難怪她昨日可破九嶷掌門的攻勢自己卻毫發無損,原來並不全是千歲憂的功勞。


    天璣似是感覺到我對她進行打壓,一股委屈神色爬上臉龐。


    我深深憂慮,要怎樣才能化去這內力兇悍的魔教孽根?


    顯然她自己無法控製,隻是在被襲擊的時候無意識地激發體內真氣。擁有強大修為卻無法控製,更是一種災難。


    我親手將這災難種入桃花塢,真是人生愁恨何能免。


    見我站在原地不言不語,天璣一屁股坐到地上,見沒人扶她,又改躺地上,還沒人理,開始翻著身子打滾。


    “無恥的慕小微,你打小孩做什麽?不是你生的是吧?”千歲憂頂著頭上的包,過來彎腰要抱起撒潑的頑童。


    天璣從他手下邊滾出去,一路滾到我腳邊,再滾開去,重又滾到我腳邊。千歲憂抓泥鰍一樣抓不住,直罵我虐待兒童。天樞天璿也跑過來求情,“師父,都是我們不好,是我們差點傷到小師妹的,你看她這麽委屈,衣裳都滾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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