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對,寧家不是還剩下她嗎?他又如何能夠得償所願。


    想了許久,寧千瀾返迴了山洞,將那根白玉簪好好的放置在一旁,隨手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勾勾畫畫的寫了好久。可又覺得這樣有些不妥,便費力的撕下了一片衣角,咬破自己的手指開始書寫。


    不過他應該不會再迴來了吧,寧千瀾自顧自的想著。


    罷了罷了,無論如何,這是自己要做的事,自己決定的路,去管他人作甚。


    外麵陽光正暖,倒是個適合離別的好日子……


    ☆、第三十九章


    山間清風徐徐,一條小溪蜿蜒而過,淙淙的流水清澈見底,底部的鵝卵石被衝刷的圓潤光亮,墨綠的水草隨水飄搖,偶能看見魚兒歡快的暢遊期間,卻又轉瞬間沒了蹤影。


    阿洛屈膝蹲在小溪邊,溪水猶如鏡子般映出他疲憊的神色,下一刻,清影支離破碎,他伸手掬起一捧溪水,狠狠的撩在自己臉上。


    山間的溪水冰涼沁骨,刺激著已經麻木的大腦,讓他覺得舒緩許多。


    寧如海死了……


    那個他懷著刻骨的憤恨、害他家破人亡罪大惡極的人終於死了。


    他還記得那個寒冷的夜晚,一隊士兵破門而入,耀眼的火把照亮了整個太傅府,睡夢中的他被一陣嘈雜聲吵醒,正待出去看看,卻見爹爹的親衛衝了進來,神情慌亂的抱起他就往外跑。


    “到底怎麽了?我們這是要去哪裏?”


    親衛捂住他的嘴,示意他不要說話,他小心翼翼的繞道後院,趁著士兵還沒有徹底包圍府邸,帶他從後門跑了出去。


    幾日後,朝廷下令,太尉府上下總計二百五十八人,男丁一百三十六人全部處斬,女眷一百二十二人全部充為官妓。


    太尉府三公子楚洺洛在逃,若有包庇者格殺勿論,若有緝拿歸案者賞金百兩。


    親衛走投無路,隻好帶他逃至深山中,偶然遇見了一對樵夫夫婦,這對夫婦膝下無兒無女,便同意收養了楚洺洛。


    午夜夢迴,阿洛總能想起那段時光,他惱怒、憤恨,一來恨寧如海無恥小人害他家破人亡,二來恨自己對此無能為力,即使知道仇敵也不能親手手刃,隻能躲在深山之中,祈求上天憐憫,替父報仇。


    抬手抹幹臉上的水跡,阿洛重重的歎了口氣。


    寧如海已死,自己應該高興才對,為何現在卻沒有半分的欣喜,反而心裏悶悶的喘不過氣。


    恍惚間,阿洛又想起了那個瘦弱的身影。


    寧千瀾……


    真是沒想到,能夠再次遇見她。


    那年的禦花園中,總是有個小小的身影,在別的孩子們玩鬧之時,偷偷的躲在一旁。一開始,楚洺洛隻覺得她可能身體不適,並沒有多加留意,可時間一長,她依舊如此。


    後來他才知道,她叫寧千瀾,是左相寧如海的小女兒,平時膽小的厲害,從來不敢與生人接觸。有一次嬤嬤帶她入宮,碰巧遇見了吏部尚書家的小公子,他跟寧千瀾打了個招唿,結果話還沒說完,她的臉上一片緋紅,碰巧被路過的楚洺洛看到。


    楚洺洛直道有趣,雖說是千金小姐,但也沒見誰會羞成她那個樣子。


    一來二去的,楚洺洛便對她格外留心,總是一邊玩著一邊偷偷的迴頭看她。寧千瀾並沒有發現他的小動作,依舊是每次都躲在背陰的地方,要麽發呆,要麽眼睛都不轉的看著地麵,幾乎沒有抬過頭。


    也不知為何,在別人眼中性格孤僻的寧千瀾,在他的眼中卻是個十分可愛的孩子。


    明明自己也是個孩子,從未經男女之事,楚洺洛卻隱隱的生出個奇怪想法:這麽可愛的孩子,將來一定不要被別人搶走,自己要是能夠娶她就好了。


    都說出嫁那天的女孩子是最漂亮的,楚洺洛倒是不在乎這個,一想到掀起紅蓋頭的樣子,他就會想起她紅紅的小臉,也不知和那紅蓋頭相比,哪個更紅些。


    平日裏的楚洺洛是個雷厲風行的人,都是有了想法就去立刻實施,有些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可偏偏卻是在和她搭話這件事上犯了難,幾次三番想要過去,心裏卻怯怯的,有些惶恐,有些不安。許是初次見麵時的印象太過深刻,他總覺得自己若是這麽上前,會被她討厭。


    這麽想著,和她搭話的事便一天天的耽擱下來。


    直到有一天,嬤嬤帶著她來到了這邊,說是想讓她和大家一起玩,楚洺洛覺得這簡直就是上天賜給他的好機會,剛要好好表現一番,誰知其他人卻七嘴八舌的議論起來,他聽得氣憤非常,張口就要替她辯駁,豈料這時,寧千瀾突然甩開了嬤嬤的手,紅著臉跑開了。


    沒由來的心底一慌,好像她這麽跑開,便再也迴不到自己身邊了。楚洺洛也顧不得許多,大步的追了過去。


    他兜兜轉轉的尋了好久,最終在一處假山後找到了她。


    她抽嗒嗒的哭著,眼淚就像是斷了線的珠子,怎麽止也止不住。


    楚洺洛急忙上前安慰,連哄帶嚇得總算讓她停了下來。


    握著她哭得冰涼的小手,他清楚的感覺到心底有顆種子在一點點的生根發芽,直到花開豔麗,明媚無雙。


    “我是真的喜歡你……”


    寧千瀾或許永遠都不知道,說出這句話付出了他多少的真心,又耗費了他多大的勇氣。


    那時的他隻恨自己為什麽不能快點長大,長大的話就可以求父親去相府提親,父親那麽疼他一定不會反對的,這樣的話,就可以和她長長久久的守在一起了。


    隻可惜世事弄人,說出口的承諾還未踐行,二人便是天各一方。


    阿洛緩緩起身,動了動有些麻木的雙腳,想了想再次遇到她後發生的種種,心情卻突然輕鬆了許多。


    自己還真是被憤怒衝昏了頭腦,當年的事錯在寧如海,即便她是寧如海的女兒,也不應該為她爹爹的過錯承擔責任。


    況且現在她也是一個受害者,那些獨自逃離的恐懼與不安自己也經曆過,現在的她一如當年的自己,這種時候,自己怎麽還因她本不該承擔的過錯向她發脾氣,甚至丟下她一人獨自離開。


    想到此,阿洛真想狠狠的甩自己兩巴掌。


    他急忙往迴趕,腦中想著的都是如何如何向她道歉,如何如何求的她的原諒。


    寧如海已死,那些過往他不想繼續糾纏,上天既然再一次將她送還到自己身邊,自己應該好好珍惜才對,這次不管她願不願意,迴去之後立刻成親,絕對不給她離開的機會。


    泥沼之地依舊是薄霧彌漫,四周萬籟俱寂,本是再普通不過的場景,心裏卻莫名的生出一絲不安。


    隨著一點點的深入,他發現地上隨處可見散亂的腳印,她似乎是想離開,卻又不知道如何出去,一直在這裏繞來繞去的轉圈子。


    阿洛不敢再做耽擱,決定先迴山洞看一看,說不定她走不出去就先迴去想辦法了。


    即便是如此安慰自己,可心底的慌亂卻一時勝過一時,直到再次迴到那個山洞,卻發現內裏空空,寧千瀾早已不見了蹤影。


    那根白玉簪靜靜的臥在那裏,旁邊是她留下的一封血書。


    “我願以命為祭,求上天憐憫,護君一世長樂久安。——寧千瀾絕筆”


    ☆、第四十章


    “阿瀾!阿瀾你在哪兒?”


    一聲唿喊劃破了山林的靜寂,林中鳥兒簌簌飛起,轉眼間消失在浩瀚長空中。


    阿洛深一腳淺一腳的在泥沼裏不斷搜尋,可除了她留下的散亂腳印,一無所獲。他忿忿的怨著自己,為何一時被憤怒衝昏了頭腦,為何要將那些事遷怒在她的身上,為何在冷夜中要留她獨自一人,若因此出了事,自己又該如何是好。


    “阿瀾……阿瀾……”


    他不休不眠的在山林中搜尋了一天一夜,嗓子火灼似的疼,眼看著晨曦再次降臨,想起她留下的玉簪和血書,心裏的不安一時勝過一時。


    阿瀾,求你千萬不要做傻事……


    “喂,這邊!”


    一聲高唿打斷了阿洛的思路,他像個野獸般警惕的注視著四周。


    “你還真是厲害,這破林子裏還能找到個休腳的地方。”


    竟然是一隊士兵。


    阿洛暗叫不好,急忙尋了一個高大的樹木,三下兩下的爬到了樹上,將自己隱藏在茂密的枝葉中,靜靜的觀察他們的動向。


    “什麽破地方……”


    聽到抱怨,立刻有人上前狠狠的踹了他一腳,罵道:“能找到個坐的地方就不錯了,還他娘的抱怨!”


    “嘁……”那人啐了一口,接過同伴遞過的水袋仰頭咕嘟咕嘟的灌下好幾口,“哎,舒坦。”他心滿意足的抹抹嘴,又將水袋遞給下一個人。


    “我說,咱這就收隊迴去了?”


    “怎麽,你還想在這山林子裏泡著啊。”


    “那倒不是。”他望向隊長,“那消息屬實嗎,別把咱折騰迴去又說消息是錯的。”


    “放心,肯定沒錯。”


    阿洛不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麽,但看他們的穿著似乎正是那天追捕他二人的士兵,他提心吊膽的聽著談話內容,生怕他們提到有關寧千瀾的事,如果不是落在官兵之手,至少他還有機會救下她。


    “那女人真的被抓了?不是前兩天還怎麽都找不到嗎?怎麽這麽快就被抓了?”


    “你管那麽多幹嘛,能收隊迴去不就是好事,你還管她怎麽被抓的。”


    阿洛如墮冰窟,他緊緊握住一旁的枝椏,手心一片血痕。


    那隊士兵後來又談論了一些別的事,阿洛卻再也聽不進去了,他腦中亂糟糟的,半晌無法平靜。


    應該不會的,不會這麽巧,他們說的一定是別人。


    可如果真的是她呢……


    如果真的是她,自己又該如何是好?


    劫獄?


    可憑自己一個人,要如何過得層層守衛。


    要不去求人?


    可她依律是死罪,莫說沒人能夠幫忙,自己的身份都是個問題,要是找到那些以前交好的人,很可能再惹上別的麻煩。


    到底應該怎麽辦才好……


    過了半盞茶的功夫,士兵們見休息的差不多了,便整隊繼續前行。阿洛小心翼翼的跟著他們,想要再探查出一點有用的消息,至少也要知道她現在狀況如何。


    城門口早已撤了畫像,現在沒有犯人要檢查追捕,士兵們自然又恢複了懶散的樣子。


    剛一入城,阿洛便感覺四周的狀況有些奇怪,人們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朝著一個方向指指點點的,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在討論什麽。


    “大娘,請問那邊出了什麽事?”


    一聽到有人問這個,大娘重重的歎了口氣,“還能什麽事,就是前段時間寧府的案子唄。”


    阿洛頓時緊張了起來。


    “真是造孽啊,那麽漂亮的丫頭說砍就砍了。”大娘滿臉哀婉,偷偷的瞧了瞧四周,生怕別人聽見,壓低了聲音小聲道:“那寧府的小姐啊,本來都好好的跑了出去,結果也不知怎麽想的,竟自己迴來投案自首了。你剛才可是沒見到啊,劊子手一刀下去,那血飆的幾丈高啊,可憐丫頭年紀輕輕的,就這麽沒了……”


    阿洛隻覺渾身冰冷,周圍的一切似乎全都安靜了下來,那大娘還在說著,可卻半點都聽不到了。他怔在原地半晌,連大娘什麽時候離開的都不知道。


    對了,阿洛突然迴過神來,自己到底在幹什麽,怎麽還有閑心去聽這種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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