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蘇顏雪是在青樓的雅間找到他的。


    脂粉香氣絲絲嫋嫋的縈繞在周圍,讓她覺得十分難受。她給了打賞,請姑娘們出了屋子,這才看到,蘇淩悠□□著大半個胸膛,醉醺醺的橫臥在床上。


    她歎了口氣,在他身旁坐下,“別想了,都過去了。”


    聽到她的聲音,蘇淩悠的臉上立刻浮現出了痛苦的神色,他側過身子,背對著她,似乎想要一個人靜一靜。


    見他如此,蘇顏雪不再言語,隻是坐在一旁,靜靜的陪著他。


    過了許久,蘇淩悠率先開口,聲音喑啞:“怎麽找到這裏了?”


    “我去房間找你沒有找到,於是問了仆人,他們說你步履匆匆的離開了府宅,好像心情不太好。我又去問了鳴曄,才知道你時常來這裏喝花酒。”


    突然間,她又想起了小時候的事,似不經意的說道:“小時候玩捉迷藏,總是我去找你。每一次都被我找到,你躲人的本事,從小就差的很。”


    “誰說的……”蘇淩悠勉強露出一個笑容,“那是我讓著你,怕你找不到我哭鼻子。”


    意料之外,他好像並不反感這個話題,蘇顏雪想了想,繼續說道:“是啊,若是找不到你,恐怕我真的會哭出來。其實,一開始玩捉迷藏的時候,我就很害怕,怕轉身看不到你,以後就真的再也看不到了。不過還好,每次你都躲得不遠,每次我都能找到,漸漸的,我也就喜歡上了和你捉迷藏。”


    雖然知道一定會找到他,但是每次找到時的那種喜悅,是她始終難以忘懷的。有時他也會故意躲得遠一些,可是看她始終找不到,他又會悄悄的換一個相對來說顯眼一點的位置。她還發現過一次,轉身偷偷的笑了出來,也沒有點破。


    隻可惜好景不長,自從蘇淩悠離開了蘇家,她就再也沒有感受過那種溫暖。


    而現在,他竟離得這般近,就像小時候一樣。


    蘇顏雪有片刻的失神,下意識的伸出了手,就在要碰到他時,又突然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一時間,尷尬的厲害,手臂僵在半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在想什麽?”蘇淩悠抓住了她的手。


    手上覆著的是他熟悉的溫度,一向鎮定自若的蘇顏雪,這一刻,竟紅了臉頰。


    “沒、沒想什麽……”


    蘇顏雪急急躲開了他的視線,眼睛望向了別處。


    “對不起……”


    “嗯?”蘇顏雪糾結於自己的心事,一時沒有聽清。


    “沒事。”蘇淩悠淺淺一笑,用空著的那隻手整理好衣裳,“走吧,我們迴家。”


    每次想到以往,蘇淩悠總是十分懊悔。他竭盡所能的溫柔體貼,蘇顏雪的臉上也漸漸有了笑容,可即便是她兀自強撐著,鳴曄與蘇淩悠也早已看的明白,她的身體一天天的虛弱,服藥的次數也越來越多。


    “鳴曄,從明天開始就不用送藥了。”蘇顏雪把玩著瓷瓶,低聲道:“反正吃了也沒有用,不過是再多活幾個月而已。”


    鳴曄有些無可奈何,隻得悉心勸說:“多給他一點時間,他還想要多陪陪你。”


    知他說的是蘇淩悠,蘇顏雪突然想到了什麽,眉頭微皺,心事重重。


    “年底的事安排的怎麽樣了?”


    “一切準備妥當,隻不過……二老爺就要迴來了。”


    “他?”聽到這個稱唿,她一臉憂慮,“怎麽偏偏挑在這個時候。”


    鳴曄口中的二老爺,乃是前任家主的親弟弟,名叫蘇文穆。論輩分來講,蘇淩悠和蘇顏雪都應叫一聲二叔。


    他年少離家闖蕩,居無定所,很少迴來。當年蘇顏雪繼承家主之位時,也沒少從中幫襯,可以說蘇顏雪能坐穩家主的位置,至少有他一半的功勞。


    現在蘇家家主將要易位的消息早已不脛而走,各地管事心知肚明,此番報賬不過是個名頭,真正的目的應該是宣布新的家主。


    照這麽看,他也是聽到了這個消息,至於他作何態度,蘇顏雪也猜不透他的想法。


    “隻希望這個時候千萬別再出現什麽事端。”


    蘇顏雪一門心思的想著事情,自然沒有注意到一旁的鳴曄。他眼中的憂慮更甚,隻不過,是為了她的事情。


    “與蘇家和他相比,能不能多考慮一下自己。”


    “我已是將死之人,再怎麽考慮結果也不會改變。與其在這個問題上浪費時間,倒不如多想想有用的事。”


    鳴曄無言以對,提到生死之事,心裏總有一種濃濃的悲戚。隻是命數已定,任誰都無法更改。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轉眼間年關將至。


    窗外大雪紛飛,入眼處皆是白茫茫一片。


    每年這時,都是蘇家最忙的時候。下人們忙著灑掃采買,歡歡喜喜的候著新年,而蘇淩悠則需要備好賬簿,等著各地管事前來報賬。


    他將毛筆搭在硯台上,朝著手心嗬了口氣,又起身來到火盆前加了些炭,漸漸的,火盆裏燒的紅彤彤的,屋子這才暖和了些。


    可他還嫌不夠,一會兒蘇顏雪要過來,她現在十分畏冷,體質也一天比一天的差。


    蘇淩悠幹脆把火盆填的滿滿的,又吩咐下人額外加了兩個火盆,直到他在書房裏坐的大汗淋漓,這才滿意的繼續看賬。


    他有些漫不經心,看了沒有半盞茶的功夫,索性就把賬簿丟到了一邊。


    怎麽還沒有過來?


    蘇淩悠對她上次暈倒的事情一直心有餘悸,雖然知道她現在出入都有丫鬟陪著,不會出現什麽危險,但是心裏還是隱隱的有些擔憂。


    算了,反正看賬也不急在一時,過去看看好了。


    院子裏堆了厚厚的一層雪,下人還未來得及打掃。蘇淩悠突然玩性忽起,在上邊踩了兩個大大的腳印。或者是因為她的名字裏有一個雪字,所以她從小便對雪有一種特殊的向往,蘇淩悠曾不止一次的聽她說起,說想讓他一起陪著去看雪,隻可惜還沒有等到寒冬,二人便是天各一方。


    他不想再讓她留下什麽遺憾,今年,一定要實現她的願望。


    蘇淩悠暗暗想著哪裏的雪景最好看,還沒有想出個結果,人已經到了她的臥房。


    鳴曄?他現在應該忙著招待各地管事,怎麽會站在她的門前?莫非是她出了事?


    鳴曄見到他同樣是有些驚詫,他也沒有料到,正在看賬的蘇淩悠會突然跑過來。還未等他開口解釋,蘇淩悠一臉焦急的問道:“她怎麽了?”


    鳴曄有些犯難,見他一副躊躇的模樣,蘇淩悠幹脆越過他直奔屋內。


    “站住!”鳴曄伸手將他攔下。


    蘇淩悠一頭霧水,卻是怒氣上湧,他劈手擋開了鳴曄的胳膊,正欲開門,突然聽見屋內傳來一個略顯老成的聲音:“你有沒有想過這麽做的後果!你做事向來穩重,為何這次如此意氣用事!”


    那人是誰?


    蘇淩悠看向鳴曄,鳴曄隻得低聲答道:“是二老爺,你父親的親弟弟。”


    經他這麽一說,蘇淩悠好像確實有點印象,不過這人似乎常年不在家,所以也就漸漸被他淡忘了。


    但是轉念一想,此番是要更換新的家主,他身為蘇家長輩,自然是要迴來主持一下。


    可為何蘇顏雪要單獨見他,而鳴曄守在這裏又是怎麽迴事?


    鳴曄顯然沒有繼續解釋的意思,隻是擋在他的身前,不想讓他打擾屋內二人的談話,“你先迴去,一會兒她自然會去和你解釋。”


    蘇淩悠特別討厭這種被人瞞著的感覺,他根本不顧鳴曄的阻撓,剛要硬闖,屋內又傳來一聲嗬斥:“總之這事我是不會同意的!我怎麽可能讓一個來曆不明的野種坐上家主之位!”


    周遭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蘇淩悠滿臉驚愕,過了好一會兒,才喃喃開口:“他說什麽?他剛剛在說什麽?”


    這下鳴曄再也阻攔不住,蘇淩悠狠狠的把他推到一邊,疾步衝進了屋子。


    聽見門口的巨響,屋內二人不約而同的看向這裏。隻見蘇淩悠握拳站在門口,幾乎渾身都在顫抖,似乎用了好大的力氣,才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你剛剛在說什麽!再說一遍!”


    蘇文穆猜到了他的身份,冷冷一笑,很是嘲諷的說道:“我說你就是個來曆不明的野種,根本不配坐上家主之位!”


    ☆、第九章


    “胡說!”蘇淩悠雙目赤紅,聲嘶力竭的反駁。


    “信不信由你,聽說你的乳母還在世,不信的話可以去問她。”


    蘇淩悠下意識的看向蘇顏雪,她卻有些慌亂的避開了他的視線。


    “我不信,我不信……怎麽可能都是錯的……怎麽可能……”蘇淩悠強撐著衝出了門,直奔乳母的小院。


    “好孩子,這是怎麽了?”乳母見他跌跌撞撞的跑了進來,十分的憂心。


    “告訴我,當年到底是怎麽一迴事!為什麽他說我不是爹爹的孩子,為什麽!”


    乳母一聽,頓時變了臉色,“是誰說的?是誰在胡說八道!”


    “是二叔……”


    乳母急急穩了穩自己的情緒,“好孩子,不是這樣的,別聽他胡說……”


    “那就告訴我到底是怎麽一迴事。”蘇淩悠剛剛還有些懷疑,可現在看到乳母的反應,心底一片冰涼,“我竟被瞞了這麽多年,我所知所做都是錯的,現在連我的身份都是錯的,我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天大的笑話!”


    小院內靜悄悄的,雪花紛紛揚揚,時間仿佛又溯迴到了那個冬夜。


    大紅燈籠懸掛,蘇家上下一派喜氣,唯獨一處,孤燈搖曳,一派清冷蕭索。


    “夫人,進屋去吧,天涼,小心寒了身子。”


    “別管我……”陳氏推開丫鬟的手,自顧自的繼續斟酒。那酒十分辛辣,喝下去便灼熱了五髒六腑,讓她難受的直皺眉,“寒了身子又怎樣,他現在隻在乎那個賤人,什麽都給了她,我是死是活又有什麽關係。”言罷,又仰頭灌下一杯。


    “當初我連身份都不顧,離家跟了他,誰承想他竟這般對我。”她抹著眼角的淚,哽咽著說道:“他怎麽如此薄情,那女人有什麽好,出身低賤,不過會唱幾句小曲兒,就把他的魂兒都勾走了。”


    丫鬟在一旁連連歎息,“老爺他隻是一時興起,要不了多久,他就會想明白的。”


    “想明白有什麽用!”陳氏突然起身,把滿桌的壺盞全部掃落在地,“他都把那個賤人收作小妾了,哪還有迴心轉意的可能!”


    寒風如刀子般割在臉上,那樣的一個璧人卻早已失去了以往的溫婉端莊,憤怒與嫉妒牢牢的盤據在她的心裏,她不停的啜泣,身子顯得格外的單薄。


    “剛剛怎麽了?”來人正是蘇淩悠口中的陳叔,他本名陳子軒,隨陳氏一同來到了蘇家,現在做著一個小小的護院。


    丫鬟一見是他,立刻把他帶到了一旁,“夫人聽你的,你好好勸勸她吧,再這麽下去遲早是要出事的。”


    他大致問了一下剛才的情況,思忖片刻,答道:“知道了,你去給她做些醒酒湯,睡前先讓她喝一點,免得明天頭疼。”


    丫鬟退下後,小院中除了她嗚嗚咽咽的哭聲,隻剩下了沉重的歎息。


    “別哭了,看看你現在成什麽樣子。”


    “不用你管!”


    “那用誰管?他現在溫香軟玉滿懷,哪有時間管你的感受。”


    “閉嘴!”陳氏一聽,像極了抓狂的小獸,直接撲過來揪住了他的領子,“用不著你來提醒我!連你都是來看我笑話的嗎!”


    “我若想看你的笑話,也不會在此了。”他慢慢的扯開她的手,柔聲說道:“別再這麽難為自己了,你為他傷心為他難過,他卻根本不知道,到最後,受傷的人還是你,何苦呢。”


    “我又有什麽辦法,我喜歡他那麽久,連爹爹都敢違抗,還有什麽是我做不到的,還有什麽是我不能為他做的。可他為什麽要去找別的女人,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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