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大部分時候,陽謀都是比陰謀好用的,有些人喜歡鬼鬼祟祟暗地算計很久,有時候效果還不如直接開口要求。


    所以龐脈脈和林盼兒去拜見這位化炁期的散修李義倫,那是一個看上去頗為仙風道骨容貌清奇的四十多歲模樣的道人,非常熱情友善地親自動手出門相迎。


    “兩位小友年齡不大,已有這樣的修為,不愧是合一宗高弟。”非常明顯的恭維。


    龐脈脈倒是很擅長應付這種場麵,她也微笑著用各種話明裏暗裏地拍了對方不少馬屁,連林盼兒都對她刮目相看。


    李義倫被出身高門的年輕女修士態度誠懇又不過分的恭維舒暢了身心,放鬆了一些,又互相論了一些不算秘傳的道術,覺得這真是一個美好的傍晚。


    氣氛愉快輕鬆,他就開始展開目的:“龐小友是合一宗拓冶峰的?不知道可是煉丹師?”其實這完全是客氣話,引氣期沒有三味真火自然也不可能有煉丹師,這話就是問她學的可是煉丹而已。


    龐脈脈微笑說:“不是,蒙家師不棄我愚鈍,我學的是煉器。”


    李義倫倒是有幾分驚訝,他還是第一次見到學煉器的女修士,“龐小友竟然是煉器師?”


    龐脈脈笑著說:“不過在學而已,還不知能否學成。”


    道人李義倫又跟她來來往往客氣了幾句,才說:“不怕小友笑話,我們這般散修,最缺的便是丹藥,本來想托小友的福,認識一二貴宗的煉丹師,好托請煉丹……”


    龐脈脈笑著一指林盼兒說:“這也簡單,問我師姐便是,她是位管事,自然認得人多。”這個李義倫,看上去道骨仙風,一聽說她是合一宗拓冶峰的,就把林盼兒當擺設撂那兒了,一個勁兒隻跟自己說話,原來為的這個。


    然而林盼兒雖然不是她喜歡的風格,在外人麵前,她卻要維護林盼兒的體麵的。


    李義倫果然又轉過去恭維林盼兒了。


    等到林盼兒不無得意地同意日後李義倫去合一宗的轉樂鎮時給他介紹相熟的煉丹師時,李義倫才轉身對龐脈脈說:“小友學的煉器之道,不瞞小友,貧道也學過幾招煉器的野狐禪,練出來的也不是什麽好東西,不過是些玩器,小友若願,倒是可以且博一笑。”


    說著,他從儲物袋裏拿出一個長寬都大約三尺的無蓋淺底木匣子來。


    說是木匣子,其實也可以理解為一個挺大的木頭托盤,裏頭有非常微小的亭台樓閣,山野城市,街道房屋,竟好似是一個極其微縮的小城市。


    而靈獸袋裏的阿森也明顯激動了一下。


    木頭托盤盆景在屋子中盤旋轉動,越來越大,終至大到半間屋子,這才能看到裏頭還有來來往往的人,個個都不到小指頭大小,怕不有數千人?


    這些小人仿佛真的生活在一個世界裏一般,有人在買菜,有人在說話,有人笑有人哭,有人吵架有人幹活……


    林盼兒和龐脈脈都睜大了眼睛。


    這做得也太精致了!


    竟然是一個獨立小世界一般!


    若這些小人全是抓的狐鼬變的,這裏頭得多少隻狐鼬?


    “李前輩,這……”龐脈脈看著那道人。


    道人摸摸頜下的胡子,不無得意道:“這便是貧道傾盡心血煉製的‘浮生小鎮’。”


    “這裏頭有三千多個人物,其中大部分都是法術所化,會說會笑,但是比起真人不免木訥了些,雖說貧道也算是嘔心瀝血了,但是終究不是真靈,所以它們遇到突發事情,還不夠真實有趣,不瞞小友說,貧道早年煉製一些比這個小的盆景,裏頭就都是這樣的虛靈,貧道會編些凡間愛恨情仇的故事,由這些虛靈演出來,再把這樣的東西賣給修士賞玩……”


    龐脈脈恍然大悟,這是修真界的電影!


    “我見過一個這樣的故事盒子,”林盼兒也大感興趣,“以前跟一個師姐借過一個,可以自己投身進去,直接看到那些故事的發生,很有趣致,和真的發生的似的。”


    李義倫點頭,麵帶得色道:“那樣的故事盒子,有不少修士會煉製,並不稀罕。貧道後來就覺得乏味,一個盒子隻有一個故事,看過了就不想再看……”


    “沒錯,”林盼兒道:“雖然有趣,玩過了也就罷了。”


    那個師姐也是玩膩了,才會借給師妹們玩,一般女修士們都不會胡亂花大價錢來買這種奢侈品的玩器,隻有如端木家小姐之類的投胎投得特別好的女修士才會出一個買一個,聽說儲物袋裏都放成堆了。


    道人李義倫繼續道:“所以貧道就想著改進,這個浮生小鎮乃是貧道嘔心瀝血所作,裏麵虛靈眾多不說,還特意去捉了五百多隻狐鼬,將它們的記憶抹掉,令其以為自己是凡人,並且安排了各種各樣的身份,生活在其中,當然,貧道也是暗中增加了不少故事在這裏頭……”


    龐脈脈肅然起敬。


    這是從修真版電影變成了大型修真版遊戲了。


    她是學煉器的,自然知道這個東西煉製相當不簡單。


    首先,煉製故事盒子,需要一個縮身術紋印和時間流速調節陣法,縮身術紋印倒是還好,比真正的縮身成寸術要低級不少,可以由化炁期修士勝任,隻是紋刻需要時間長些罷了;而時間調節這個陣法師父曾經提到過,需要非常強大的神識和靈力才能支持其紋刻,本來應該是化炁圓滿以上才能學會的。


    其次,那麽多人物,那麽多故事,需要多麽細致耐心地一一處理。在煉製過程中需要強大神識和操控力。


    而最重要的是,這個道人的創新。


    煉器一道的創新是很難的,能把普通的故事盒子做到這個地步,幾乎像一個自主的小世界……雖然龐脈脈才是一個引氣修士,但是她也知道,從無生有自創世界可是一種大道,雖然這個玩具還遠遠不能跟自創世界比,但是本意上是一致的,它是走在這條道上的!


    當然,這不是一個真實的世界,如果往現實裏說,那些虛影都是npc,但是他們是在生活的!雖然生活得單調木訥了些,但是也比隻會說那幾句台詞的npc強啊。


    何況裏頭還有五百多活生生的開了靈智的生物,被這個道人修改了記憶神識,以為自己是人類……


    它們有可能按照道人預先編排的劇本走,也有可能不會。


    龐脈脈簡直有點激動了起來。


    李義倫依然得意洋洋:“貧道這個小鎮可是玩之不膩的,進入者不是旁觀那些故事的發生,而是自身也要參與。貧道為這小鎮入口做了個幻靈新生訣,若是進去之後,也會暫時忘卻自己是誰,隻以為自己是生活在裏頭的一個凡人……”


    “然後呢,”林盼兒也睜大眼睛,顯然覺得很有意思,“要在裏頭過一輩子嗎?”


    “嗬嗬,有可能會遇到裏麵發生的故事,會經曆一些跌宕起伏的事,也有可能隻是平淡度日,就此一輩子……二位小友不必擔心,這裏頭的一輩子,也不過是外頭的三日而已。而且時間流逝,裏頭受到的傷害影響,也是作用於幻靈之上,不會真正影響到道友的法身。同樣,貧道放在裏頭的那些狐鼬,所受的經曆亦非真實,它們在扮演的角色死亡之後,又會去扮演新的角色……”李義倫說起自己的得意之作,簡直是容光煥發。


    “道長,不,前輩,”龐脈脈說,“您這個浮生小鎮願意轉讓嗎?”


    李義倫搖頭,雖然他以前就依靠煉製故事盒子出售來換取丹藥把自己的修為堆上來,但這麽一個完美的傑作卻不願意轉讓出去:“貧道半生積蓄都已花費此物之上,又耗費了五十年時光,無窮心力,自然不願意轉讓,不過,卻可以租借賞玩。”


    林盼兒感興趣問:“如何租法呢?”


    李義倫再次摸摸胡子,開口道:“貧道此物,實則已不再僅僅隻是個玩器了,小友可知道三生鏡?”


    三生鏡龐脈脈在書裏看到過,是一件仙器,是給金丹修士進階元嬰時期突破心障用的,號稱可以在其中經曆三世。


    這件仙器在崇真派,一般是不可能借到的。


    “貧道此物雖不能與三生鏡相比,卻也能經曆一世,對於突破心障自然是大有好處的。”李義倫笑眯眯說:“是以得知此物的道友們不時有租借賞玩的,貧道要價不高,十顆聚靈丹或者一瓶淬靈酒即可入內一遊,此時還有十幾位道友正在此中遊玩呢。”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別急,雖然是修真長文,但還是和傳統修真文有區別的,言情成分會略重,而且,以後會有你們想不到的……


    ☆、第38章 入鎮


    十顆聚靈丹或一瓶淬靈酒……這個價格雖然不低,但也不算十分高了。


    龐脈脈計算了一下自己的儲物手釧,覺得還是可以接受的。


    “李前輩,晚輩有個不情之請。”龐脈脈考慮了一下,對麵前的道人客氣說:“晚輩剛剛收了一隻小狐鼬做寵物,但是它哀求晚輩救它母親兄長,聞著味道它的母親兄長它們應當就在前輩您的小鎮裏,不知道能否請前輩寬宏大量,允許晚輩買下來那幾隻狐鼬呢?”


    李義倫一愣,這才明白這位名門弟子的來意。


    原來人家本來就是有意接近自己的。


    他盤算了一番對方有陰謀的可能性,又想起自己不多的幾個仇家,又想即使對方是想偷學自己煉製浮生小鎮的本事,光靠幾隻狐鼬也不可能偷學到什麽,就釋然和藹地笑了笑:“幾隻狐鼬不算什麽,小友若想要,送給你也無妨。”


    龐脈脈明白他這是客氣話,自然不會答應,連忙推辭:“前輩厚賜本不該辭,但是前輩抓捕不易不說,又經費心煉製,肯賣給晚輩,晚輩已經是感激不盡了。”


    最後兩人客氣來客氣去,商量好了三隻狐鼬八枚聚靈丹的價格。


    至此龐脈脈才放了大半的心,雖然依然抱有警惕心理並沒有把始終整裝待發的靈力從靈甲上撤銷,卻覺得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概率這個李前輩是不會有危及性命的陰謀來坑她的了。


    然而接下來卻聽到李義倫道長以為難萬分的語調說:“不過麻煩的就是那麽多狐鼬,貧道卻不知道小友要的是哪幾隻。”


    ……


    沒錯,那麽幾百隻狐鼬,誰知道裏頭誰才是阿森的媽?


    “兩位小友若是進去遊玩倒是可以順便尋找。”李義倫道長摸著胡子笑眯眯道。


    龐脈脈和林盼兒互相對視了一眼。


    說實話,即使沒有幫阿森尋母這檔子事,這個浮生小鎮也是可玩性很高很吸引人也對破除心障確實有好處的。


    這個李義倫大概是想要多賺點。


    隻是修士多疑,不免要懷疑這裏頭有沒有陰謀。


    進了人家的盆景裏,萬一裏頭有什麽縛靈融魂之類的大陣,自己就成了別人盤子裏的肉了。


    雖然一般化炁修士不可能有那麽大的手筆。


    李義倫顯然對於這類顧慮非常有經驗,他笑道:“兩位小友不必擔心,貧道這小鎮是沒有危險的,若是擔心,不妨用測邪術測試,貧道也可以發心魔誓。”


    心魔誓是對修士約束力很強的誓言不提。


    測邪術則是一個對靈力要求很低的術法,龐脈脈在《妙法小語》裏頭是學過的。它能檢測出傾向邪惡的靈力,多達幾千種的邪惡法術,還能檢測出一件法器是否沾過人命。但是它施展出來的靈力是有輕微攻擊性的,無論什麽時候,對一位修士或他的法器施展測邪術都是對對方的一種很大的冒犯。


    “就是冒犯前輩了。”龐脈脈說。


    “無事,”李義倫很和藹爽快道:“幾乎到這裏頭玩的道友們都是要先用測邪術的,要不然也不敢隨便進去。”


    正說著,那木匣子小鎮突然光芒大作,李義倫笑嗬嗬說:“有道友要出來了。”


    他語音未落,那木匣子裏就冒出一個人來,和上次那位縮身成寸的神秘高人放大的過程類似,這個人也是漸漸變大了,最後變成一個腰裏掛著葫蘆,胡子拉碴,敞胸露懷的高大男人。


    男修士看上去三十左右,伸了個懶腰,長長舒了口氣,“真他媽有意思,我竟然成了一個病秧子,才活了二十多年……幸好不是真的……李老兒,你這東西還挺好玩的!”他一抖手,手裏出現一隻皮毛顏色很淺黑眼珠很溫柔的狐鼬,怔了怔,說:“我那個辛辛苦苦照顧了我二十來年的媽媽居然是一隻這東西……”


    李義倫笑起來,說:“哎呀,侯兄,你怎麽把它帶出來了?這東西不會記得裏麵發生的事情,它還是隻沒長大的小狐鼬呢!”


    掛葫蘆的男修士想了想,歎口氣,說:“算了,也算是緣法,我買下來吧,迴去養著玩。”


    李義倫笑吟吟的:“侯兄果然外冷內熱啊,有的人出來想起自己在裏頭以為是親人愛侶的其實是狐鼬,恨不得衝迴去殺掉呢!”


    掛葫蘆的男修士翻了個白眼:“那是他們想不開,這點悟性都沒有,還修什麽?”


    然後討價還價,最後男修士以一塊黑金換了這隻狐鼬。


    臨走的時候,他還掃了一眼一直被他當空氣的龐脈脈和林盼兒,自己小聲嘀咕說:“李老兒生意還真好!”


    龐脈脈等他走了才開腔:“李前輩,若是進去都沒有記憶,我又怎麽知道我要找那幾隻狐鼬的事呢?過完一輩子就出來了。”


    李義倫摸摸胡子,道:“不如這般,小友你可以先服用一枚隔梁清心丹,此丹可以抵消幻靈新生訣,不過要等一天才能生效,如此一來倒也好,貧道小鎮裏三天可抵六十年,一天抵得上二十年,小友可以玩到二十歲才恢複記憶,再去找那幾隻小狐鼬,如此一來豈不是兩不耽誤?”


    龐脈脈心想這個道長可真會做人,就衝這仙風道骨和藹可親的勁兒,出主意的本事和耐心,真心太合適去給古代那些想長生和雄風不倒想瘋了的皇帝們當禦用煉丹師了!


    雖然龐脈脈隻是煉器學徒不是煉丹學徒,但是衝著西院和東院那麽近,掐架那麽頻繁,對於丹藥她還是了解的,隔梁清心丹她也是聽說過的,但她沒有。


    “我有隔梁清心丹。”林盼兒說。


    龐脈脈瞟她一眼,仔細考慮了一下林盼兒勾結外人算計她的可能性,認為還是足夠低的,心裏暗暗歎了口氣,覺得好累啊,然後露出一個燦爛笑容,說:“太好了,林師姐要什麽換?”


    “你在說什麽呀,”林盼兒親親熱熱道:“咱們兩個還說這個?脈脈你要用隻管拿去啊。”


    龐脈脈莞爾一笑,“如此多謝師姐了,迴去我替師姐煉點小東西玩。”


    隔梁清心丹是不十分常見但也不算很罕見的東西,對於引氣圓滿一直到化炁後期之前有心障的修士都可以服用,效果不算很好也不算很差,外觀是指甲大小淡黃色透明的顆粒,手感甚至是軟軟qq的。龐脈脈暗中檢查和判斷了一番:是真品,也沒加料。


    如此一來,終於萬事俱備隻欠東風了。


    但龐脈脈覺得到這裏以來的第一次冒險還是要謹慎再謹慎,她看看林盼兒說:“師姐,咱倆誰先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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