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並不是很名貴的玉石,但這青玉卻暗藏山川河流,花草樹木,由宮內禦匠巧手天工做出這一套九隻茶盞。最妙的是,當茶水入盞,盞杯的山川河流盡現,且每隻茶盞所顯不一,甚是讓人歎為感止,是先皇後最喜愛的一套物具。


    可如今這套青玉盞竟成了普通的青色官窯瓷。


    昌平帝勃然大怒,竟然有人敢偷換鳳棲宮中之物。莫非以為他不來此宮許久,這些奴才就敢如此偷盜先皇後的用具。可惡!


    “劉糊你個死奴才給聯滾進來。”昌平帝吼道,語中似有滔天怒火。


    劉糊連滾帶爬地進了內殿。


    “你給好好審審,哪個奴才敢如此膽大妄為?“昌平帝指碰上地上的碎瓷茶盞,怒意更甚。


    劉糊趕緊叫上宮中人去審查,昌平帝則安撫太子,“皇兒,朕定會讓人給你個交待。”


    太子眼睛通紅望著昌平帝,“兒子不孝,不能守住母後的遺物。”邊說邊頭撞著昌平帝的腿。


    “不是皇兒的錯,是那群奴才不守本分。”太子的頭磕的昌平帝的腿生痛,


    昌平帝忙扶起太子的肩膀,安慰道。


    “父皇說的是,這群奴才心養大了。”太子膝行後退幾步,頭伏地道,“也是後宮無主之故,父皇冊立中宮吧。”


    昌平帝聽了,臉上有些動容。想起心愛的淑妃,曾似真非假的嬌嗔過,她這一背子是沒福住進鳳棲宮羅。


    他抬眼間,觸目皆是先皇後舊物。往事如破繭的蝶  紛至遝來。先皇後病榻時曾讓他挑選賢惠的女子冊為繼後,執掌中宮。


    他還記得當時他悲慟難忍,拉著先皇後的手,直說她是唯一的皇後。言猶在耳,他心下一個激靈,衝口道:“皇兒此言差也,朕金口玉言,文德皇後,你母後是朕今生今世唯一的皇後,絕無二人。”


    太子楞怔,心中到底是歡喜的。他剛才不過是出言試探而已,就算昌平帝起心立繼後,他也會拚命阻攔。


    何況昌平帝此言深合他意,他又如何會推拒。遂道:“之前人都說父皇和母後恩愛情深,兒子今兒是信了。”


    昌平帝眼神往別處躲閃,瞧著對麵牆上的畫,感概道:“來,跟朕一起來瞧瞧這畫。”


    “是。”太子應道。


    太子看著昌平帝伸著蒼老的手撫著畫中麗人,他的母後。這畫是母後生下他不久,親手作畫。母後坐在王府花園中的繡凳上,懷中是尚是嬰孩的他,父皇攬著母後,正在逗著他笑。仿若天地間隻餘他們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突然太子鼻子酸澀,他好想他從不曾長大,永遠是母後懷中的寶寶。


    作者有話要說:  好暈,我用手機在存稿裏有增加內容後才發出來的,怎麽會沒有了呢


    第85章


    畫中麗人一身櫻草色襦裙, 通身上下除了一對玉耳塞,其它釵環珠玉一概皆無。一頭烏鴉鴉的秀頭發用花繩隨意在腦後挽了一個纂。他記得當他知事時,曾問過母後, 為什麽他的母後不像別的妃母那樣,滿頭珠翠,渾身佩環叮當?母後當時抱著他說, 因她喜歡抱著她的孩子。


    那裏他懵懂無知,不明白抱他和她滿頭的珠翠有甚關係。隻記得母後看他的眼神如春水般溫柔, 又似寒冬的暖陽。就像畫中一樣,也是這樣凝視著他, 好似他是她這世上唯的一珍寶。當他長大,才明白當年他的母後為甚打扮的如此素淨,皆是因他年幼時,甚時喜亂抓東西且愛往嘴裏塞, 母後怕一不小心傷著他或是讓抓著什麽不該吃的東西,才著珠玉, 戴佩環。


    太子的視線圍著畫中麗人貪婪地打轉。驀地,太子的眼睛驟然睜大,母後的一根小指頭上有金色, 再仔細打量, 是一個鑲寶的金指套。這怎麽可能?除非必要, 母後在他幼年時絕不會戴這種尖銳的東西。誰如此大膽竟然換了畫?太子橫眉倒豎就要發作人,但很快他強壓下了滿腔怒火,世事已教會他遇事要冷靜, 切不可衝動妄為。


    太子的手攥得緊緊的,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片刻後,他睜大眼珠子,一寸寸地掃過畫中所有景物。太子一臉訝異,這畫沒錯,是母後的手筆。可母後為什麽偏要畫上金指套?更奇的是之前為什麽不曾發現此處是金指套?


    太子後退幾步打量屋中情形,屋中擺設如記憶中的一般模樣,隻是今兒屋中多了束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地上,形成一個又一個的光圈。有一束則照在銀瓶上折射出的光反射到畫上,正好讓不起眼的金指套熠熠發光。


    太子恍然大悟,母後是要告訴他什麽嗎?


    “父皇。”太子輕聲喚道。


    昌平帝的手倏地縮了迴來,低頭用袖拭了拭眼角,方道:“父皇有事先走了。”


    “父皇,宮人和內侍們敢如此大膽偷換鳳棲宮之物。即便沒有人縱容,也是疏於管教。幸好隻是母後的鳳棲宮,倘若是父皇的太極宮……”趁著昌平帝思念母後之際,太子鬥膽意有所指。


    聞言,昌平帝心中一驚,太極宮裏的東西料是無人敢動。但別處可就難說了,這群奴才既然敢動鳳棲宮的東西,還有什麽是他們不敢動的。他得立馬叫人查查他的庫房,還有行宮的一些東西也得搬迴來。


    “皇兒,你看這後宮事務由誰來主持甚好?”昌平帝撫著胡須道。


    太子有一霎那的愣神,他不過稍微提提,沒想到昌平帝竟然要換人執掌後宮。


    “淑妃性子嬌弱,壓不住這群奴才。”昌平帝皺著眉頭道。


    太子心下一曬,原來如此,還是對淑妃多有維護。倘是別人一個治宮不嚴降了位份的都有,到了石淑妃這裏,就輕描淡寫。


    不過能奪了石淑妃的後宮權柄,卻是大好事一件,至於人選就不敢由他來定奪了。


    其實按規矩太子理應住在東宮,而不是住在宮外的太子府。後宮無主的情況下,就應由太子妃打理後宮。也曾有大臣提起此事,皆被昌平帝壓下不提。


    對太子,昌平帝的情感頗是複雜,好似他對太子的疼愛隨著先皇後的逝去一並消失了。


    太子也似有所覺,從不提出迴東宮居住之事。眼下他道:“父皇的後宮那有兒子置喙之地。”


    昌平帝麵有訕色,他有此一問,就是怕太子說迴東宮住。如今聽了太子如此一說,他心中踏實,遂道:“之前你母後才離去時,是由德賢二人執掌後宮,她們是宮中的老人了,宮務也熟悉,如今仍是由她們打理吧。”


    太子聽了,心中也頗是放心。此兩人是昌平帝為潘王時,母後主張納的側妃,對母後多有敬重。如今見了他,兩人仍是恭恭敬敬,像對待儲君那樣。即便他被關在高牆內,這兩人也規規矩矩,安分守已。


    事了,太子請求留下主動檢查鳳棲宮中之物,昌平帝應諾。


    出了鳳棲宮,劉糊侍候昌平帝上步輦,劉糊打起簾子道:“皇上,青玉盞如今在玉華宮。”


    “此言當真?”昌平帝抬起的腳收了迴來,站在步輦前盯著劉糊道。


    劉糊慌得急忙跪下,“老奴豈敢撒謊,是一個宮女盜了去送予玉華宮。”


    昌平帝盯著劉糊足有三息,盯得劉糊額上直冒冷汗,方道:“你去把青玉盞拿迴來,讓淑妃好生呆在玉華宮。”說完,昌平帝甩袖上了步輦。


    待昌平帝的步輦見不到影子,劉糊方爬起來,朝扶他起來的小太監就是一腳,“你個兔崽子,沒丁點眼色,還不快滾去玉華宮傳話。”


    劉糊呸了一聲,今兒太晦氣了。不,是從走近鳳棲宮就倒了大黴。本想給玉華宮賣個好,誰讓鳳棲宮如今是沒人了。不料竟讓太子發現青玉盞被盜一事,其實,之前他早知青玉盞被人偷偷摸摸送到了玉華宮,他以為憑玉華宮的受寵程度,此不過小事兒,故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當作不知道。然今兒昌平帝的樣子,可不像是對先皇後忘情絕義的樣子。好在他見事不妙,並沒有替玉華宮遮掩,要不現下估計他是一具死屍了。劉糊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得找個法子消了昌平帝對他的疑心才是。


    那邊太子恭送昌平帝後,吩咐人去德妃要些老實本分的宮人來鳳棲宮當差,之前的宮人全給攆了。


    然後太子又吩咐人守著正殿門口,他獨自在殿內悼念母後。待殿內隻剩他一人時,他站在畫前仔細看著這個金指套,猜著母後的用意。


    六六在床下躺得累壞了,兩隻小肥手貼著身子,臉也貼在地上,偶爾抬抬脖子,看看殿內的昌平帝和太子。至到昌平帝出了門,她才反應過來,她還躲在床下呢,沒人記得她?正想出去時,殿內一時人來人往,聽著太子的吩咐做事。


    好一會,隻剩太子一人在殿,正是出去的好機會,六六扭動著小身子爬了出去。聽到動靜,太子轉頭看來,見是六六,吃驚道:“你怎麽還在這裏?”


    “我本來就在這裏呀。”六六翻了翻眼仁。


    太子沉了臉,“你剛才都聽到什麽了?”


    “什麽都聽到了呀,你們聲音那麽大,我又不是聾子。”六六攤手道。


    太子愕然,不是應該迴什麽都沒有聽到嗎。


    六六不停地跳著在太子眼前揮著兩隻小胖手,見太子眼珠子轉向她。六六道:“太子殿下,我得家去了,我爹還在宮門口等我呢。”


    “嗯?你家大人沒有告訴你,不能聽牆角的嗎?”太子仍黑著臉道。


    “我沒有聽牆角呀,我是聽地上呢,看你們的腳呢。”六六一副你冤枉的樣子。


    太子扶額,兇巴巴地道:“剛才在這裏聽到的話,看到的事都不能說出去,知道不?要不小命不保。”


    六六踮著腳尖,伸出小手拍拍太子的胳膊,“太子殿下,在爹爹麵前哭是應該的,不要怕羞喲。”


    太子臉倏地紅了,神色有些赫然。


    六六見了,嘻嘻笑道,“太子殿下,我走了。”


    六六走了幾步,又迴轉來行了宮禮,恭恭敬敬道:“臣女告退。”


    這一會,太子已神色如常,揮手道:“去吧,讓小風子送你。”


    不想六六快走到門口,又幾步躥迴到太子身邊。此刻太子正站在畫前,聽到聲響,迴頭一看,見又是六六,道:“還有什麽事?”


    太子說完又迴頭盯著畫看,六六仰著小脖子道:“太子殿下,你坐下,我要有話要悄悄地跟你說。”


    “我聽得見,你說吧。”太子眼睛盯著畫,隨意應付著六六。


    六六急得直跺腳,見太子不肯動。她隻得也跟著往畫上瞧,一眼瞧中金色的手指套,小手指著金指套道:“好奇怪呢,這女子竟然喜歡戴一個手指套。”


    太子終於迴頭看著六六,問:“怎麽你一眼就看見金指套了?”


    六六嘿嘿幾聲,“因為我喜歡金子呀。”


    太子不禁笑道:“小財迷。”


    “嗯嗯,我是小財迷呢,我可是財神爺生旦那日出生的喲,我祖母說我是財神手中的金元寶轉世,天生帶著金元寶。”六六點著小腦袋。


    太子莞爾,“你有甚事要跟我說?”


    “看。”六六指著牆角的廣口大肚瓶。


    太子順著視線看過去,忽地臉露喜悅,金指套指的方向正是此廣口大肚瓶。太子急走幾步,圍著廣口大肚瓶四下查看,又拿出裏麵的畫卷一一打開查看。


    六六見了,忙止住,“太子殿下,錯了,錯了。不是那些東西,你看我的。”六六邊說邊半蹲著小身子,雙手抱著大肚瓶一扭。


    哢擦一聲,一堵牆緩緩地移動開來。太子驚喜交加,這應該是母後留給他的東西。


    六六先蹦了進去朝太子招手,“快進來呀,還有呢。”


    待太子進了密室,六六又同樣的扭動密室中大肚瓶,密室內的另一堵牆開了,六六帶著太子沿著之前的路走過了一趟。迴到密室中,六六道:“太子殿下,這就是我發現的,都告訴你了,我得迴家了。”


    “你怎麽發現的?”這話太子一直想問,隻是看六六忙碌地打開不同的密室門,方到現下問出。


    六六連哼了幾聲,把先前的經過告訴了太子。六六叉著小肥腰道:“那個淑妃肯定不是好人,肯定是她叫人來作弄我的。”


    太子摸著六六的頭道:“在外麵可不是能這樣說話。你迴吧,這密室的事不能告訴別人。”


    “放心,我知道這是秘密,隻有我們兩人知道的秘密。來我們拉勾,不許反悔。”六六伸出小指頭。


    太子笑著伸出小指頭和六六勾了勾。


    “嗯,定了,我們誰都不會說出去。”六六勾著太子的小指頭道。


    兩人出了密室,太子喚來小風子送六六出宮去,又另令宮人守在殿外,不得讓人入內打擾他。


    太子閃入密室,略擦了擦榻上和案上的灰。坐在榻上,拿起放在榻頭上的一個紫檀木做的匣子,匣子沒有上鎖,輕輕打開匣子,裏麵是一封信,信封上寫著幾個字:吾兒親啟。


    太子顫抖著雙手打開信。


    “吾兒如念,倘你看到此信時,娘已不在人世了。然吾兒不必傷懷,人故有一死,或許對別人來說死是一件可怕的事,然而對娘來說,也許娘已迴到娘原來的世界。娘是一個有來曆的人,來自千年之後,那裏男女平等,沒有饑荒,沒有貧困。那裏人能坐飛機上天,能乘潛艇下海……總之,那是一個與這裏不同的世界。娘初來時,深感不便,然幸運的是,娘是帶著前世的記憶從你外婆肚子裏出來,有時候讓娘學習成長,慢慢地娘習慣這裏的一切,這裏的男女有別,這裏的規矩。可娘仍感覺到於此處的格格不入,好似蒼茫大地隻有一個孤獨的我。


    你外祖一家雖生性駑鈍無甚才幹,然並不因這世間對女子的輕視而忽略我,反而對娘備加嗬護,讓娘在父母兄姐的溫暖中舒服的過了十餘年。可因你外祖和舅舅們的魯笨老實,雖守著個爵位,日子過得甚是不如意。且你外祖是最後一任伯爵,你姨母也隻能嫁給一個多年未能中進士的舉人,就這個舉人竟然敢對娘的家人大聲喝斥,對你姨母也是喝來唿去的。更可悲的是你二舅在你二舅母娘家抬不起頭來,隻因二舅母娘家是個有實權的小官。如斯種種不一一贅述。


    娘是個心高氣傲的人,娘不怕苦,不怕窮。但不能看著你外祖額頭的皺紋又多幾條,不能看著你外祖母的鬢角又添了幾許白發。於是經過一番深思熟慮後,娘決定嫁給你的父皇,輔佐他登上皇位,給你們外祖家謀個世襲爵位。


    至於為什麽選了你父皇,一則是你父皇不得先皇寵愛,娘容易嫁作正妃。二則是你父皇畢竟是中宮嫡子,是先皇唯一的嫡子,入住東宮名正言順。


    事情總算如娘籌謀的那樣,你父皇登上了帝位。然娘已殫心竭慮,壽數有限。無法陪著吾兒成長,深憾不能見到吾兒長大,娶妻生子。


    娘求取神醫延綿壽數,然天不遂人願,娘最終要離吾兒而去。


    幾經思量,你父皇不是個能依靠的人,他既自卑又驕傲,自卑於他的才資平庸,驕傲於他是中宮嫡子。好在他能聽得進為娘的話,也容得下娘幹預朝政。然而這一切,朝中的大臣會有所不滿,雌雞伺晨。娘在世的時候,他們倘還願意低下頭臚匍匐在娘的麵前。一旦娘去後,他們必然會讓你父皇改弦易張,其中最為得力的應是楊長史。他是正統嫡派,一直主張先帝立嫡,你父皇也對他信任有加。然在娘眼裏,他不過是個投機的政客,但娘不能因此抹滅他的才幹。對你父皇來說,他的確是最好的輔佐之人。但娘在世的時候,一直壓著他的官職,因他對女人有股出奇的偏見和執拗,他認為女人就該是男人的附屬物,生兒育女管理後院。在一點上,他和娘是對立的。娘想娘去後,他必定會挑起你父皇心底深處的貪欲和享樂,並想方設法地磨滅娘在你父皇心中的地位。因此,他這個支持正統嫡派的人一定不會支持你成為下任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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