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拂過,雖是初夏, 北方的夜晚仍有些涼意襲人,陳茂閔站在廊下望著正院, 心中一片惶然。白日,他跑遍所有些交情的人家, 滿懷希望進門,垂頭出門。陳茂閔最先是去郭家,隱晦地提起借銀之事,郭氏大伯以為陳茂閔是有新生意要拆借些銀兩, 但聽說所借達十萬銀之巨,含含糊糊不說, 還以過來人苦口婆心勸陳茂閔不要做大生意,說不定會血本全虧。其他人家,陳茂閔隻敢提五萬兩, 皆推諉搪塞家小業小, 做不得大生意。


    剛才聽道六六一說, 陳茂閔的確有種事情能解決的想法,隨後又給否定了。就算他舍得讓六六冒險,可又那裏去找無主的銀子呢?何況與其讓六六冒險, 還不如他去博一把,偷偷去把池塘裏的金子弄出來,隻要他行事慎密,不一定會有人發覺。


    陳茂閔決定如果接下來的兩天,拆借不到銀子,他就去取金子。


    次日,陳茂閔天剛亮,隨便吃了點東西就出了門。等六六醒來時,陳茂閔早走得不見人影了。六六知曉後,特意鬧了脾氣,可陳家眾人都忙著清點陳家產業,沒人哄六六。雖說陳翰林陳太太決定不給補上虧空,但仍做好準備,倘若能借上銀兩,能保住陳茂玟的前程還是盡量保住。


    六六生了會氣,帶著朱紅跑去廚下吃了飯,然後從後門偷偷溜出家門。朱紅見六六要往巷子外走,忙拉住她,不讓她走出巷子,朱紅被上次六六給拐嚇怕了。六六費了好大的功夫才讓朱紅同意,讓朱紅抱著她在周圍巷子轉轉。


    六六看到周圍倒是有些金光銀光,但不濃鬱而且都是來自有主的人家。六六讓朱紅往偏僻的地方去,這次,不管六六怎麽說,朱紅死活都不同答應,抱著六六往陳家迴去。


    迴去朱紅沒見陳家的主子,全外出了。等下晌,陳茂閔迴來,朱紅告狀六六不聽話,要往外走。


    陳茂閔迴來時心情不錯,因為今兒他從許家借到五萬兩銀子。


    許家是京裏的一家大商戶,幾十年來一直開著布莊,生意不好不壞,但幾年前開了染坊,能染出五彩斑斕的絲線而出名,從而晉升為大商戶。隨著許家生意的做大,許家開始有意結交一些官宦人家子弟。陳茂閔和許家長子許業也隻是偶爾見過,聽說陳茂閔借錢之舉,倒願意相助五萬兩。


    因這,陳茂閔多了些信心,有了這五萬兩,加陳家產業五萬兩,他估計薛家會借出五萬兩,再借五萬兩就夠了,有了這些錢,三弟的官位保住了。故陳茂閔眉頭舒展,正準備給爹娘分享這一消息,沒想到迴家竟聽說六六偷偷溜出家不說,還想去偏僻地方。


    陳茂閔是又急又怕,逮住六六就要打,手舉起倘未落下,六六先哭出聲,“嗚嗚,我沒錯,我沒錯……”


    “還說沒錯,萬一再被拐了?”陳茂閔咬牙。


    “家裏缺錢了,祖母,爹娘,著急,很著急,我幫忙,沒錯。”六六抽噎道。


    陳茂閔放下手,抱起六六放在膝蓋上,“爹說過,這是大人的事,你還小,隻要玩就是了。”


    “那家裏不缺錢了?”六六含著眼淚望著陳茂閔。


    沒等到陳茂閔的迴答,六六晃著陳茂閔的胳膊,奶聲奶氣道:“爹,不怕,不會有事,我們找無主的金子,不會有人知道的。”


    反正隻差五萬兩,明天就陪六六隨便逛逛,免得她自個兒跑出去。陳茂閔如是想著,答應了六六次日帶她出去。


    次日,六六一大早就醒了,就怕爹像頭天,丟下她跑了。六六醒來就要爹爹,到了正房,見爹爹在,她方放下心來,洗涮,吃早飯。


    上了馬車,陳茂閔吩咐孔方往鬧市去,到了繁華的東雀大街,陳茂閔要抱六六下車,六六往外一瞧,附近的地兒全是有主的,六六就不肯下車。吵著鬧著要陳茂閔帶她去找無主的地方看看。陳茂閔沒法,想了個法子,找了附近的牙行,假裝要買房,讓牙人帶他去看。看了好幾戶房,裏麵都逛了逛,六六皆搖頭。


    牙人賠笑:“陳爺,你看這五處房,各有各的好,有樓台亭院,有簡單大氣,不知陳爺看中哪處了?”


    陳茂閔沉呤片刻,道:“你看有沒有偏僻點的,但地段不錯的。”


    牙人眼睛閃了閃,心裏明了,這是沒錢又想住好地方的。牙人心裏思索,倒讓他想到一處好地方,笑道:“陳爺說的地兒,我倒知道一處,隻是年代有點久,房子有些破爛,價錢倒合陳爺的意。如果陳爺不嫌棄,倒可瞧瞧。”


    “嗯,瞧瞧。”陳茂閔應道。


    牙人心下樂了,那處房子托給牙行多年,若是能賣掉實是大善,忙不迭地帶著陳茂閔往那處去。地段的確是好地段,離皇城不遠,前頭巷子住的就是首輔楊家。


    陳茂閔似笑非笑地看著牙人,“此房價值幾何?”


    牙人打開鎖,推開門,“陳爺,別急,先看看。”


    四進大院,占地不少,每進又有大小院子,且有花園,假山,小榭,隻是少人打理,有些蕭蕭破落之相,陳茂閔倒真有些中意,陳家現在的房子的確窄了些,大哥上門都沒地兒住。


    “說吧,多少錢?”陳茂閔也不跟牙人耍花槍,直截了當的問。


    “嘿嘿,不貴,不貴,五千而已。”牙人笑嘻嘻道。


    陳茂閔道:“此地這樣的房子怎麽說要值上萬兩銀子吧。”


    “陳爺眼利,此處的確是好地方,價錢極其便宜五千兩。”牙人嘿嘿笑了幾聲,“隻是先前住的幾戶人家皆是給抄家,這處宅子的名聲就不大好。”


    “兇宅!”陳茂閔挑眉道。


    “那裏是,看爺你印堂紅亮,必是福氣衝天之人,這點小妨礙對爺來說,不算啥,不算啥。”牙人舌燦蓮花,鼓動陳茂閔。


    陳茂閔不理牙人,抬腿要走。


    “爹。”六六突然道,對著陳茂閔擠眉弄眼。


    陳茂閔心裏咯噔一下,難道這宅子真有金子?陳茂閔壓下心中疑惑,抱起六六,對著牙人道:“說說是因什麽罪給抄家的?”


    “幾十年的老黃曆了。”牙人嘴上這樣說道,到底實誠,“一家是貪汙,一家是得罪當朝宰輔,一家是衝撞了宮中貴人。最近一家是商人,圖這地勢好,誰知那家人福薄,沒住多久牽扯出事來,急急巴巴地賣房子,這不,砸在手上三年了。”


    “我再看看。”陳茂閔牽著六六,由著六六在前麵拉著他走。


    牙人估摸陳茂閔瞧中這地段,巴巴地在前麵引著:“你瞧這院子,看著雖有些破舊,其實是老木頭來著,著人收拾收拾,包管大變樣。這價錢實在的不能再實在了。”


    “總不會一口價吧?”陳茂閔道


    牙人心想有門,連忙道:“陳爺有心,我再跟這家管家商量商量。”


    陳茂閔在六六的帶領下,把整個四進院子的角落逛個遍,連柴房都沒放過,一番討價還價,陳茂閔以四千兩銀子買下,命孔方去取錢來交割,陳茂閔和六六留在院子。待四周無人時,陳茂閔低聲問:“是不是在柴房?”


    “嗯,很多。”六六應道。


    陳茂閔抱著六六疾步去了柴房,柴房修得大,比平常人家的足三倍大,屋子空空,除了東邊牆角有一堆木柴,一人高,年久日深,外麵的木柴有些起黴。


    六六小手指著這堆木柴,在最裏麵。陳茂閔也等不及叫人,讓六六站遠點,自己動手下麵的幾根木柴抽掉,嘩啦啦,上麵的木柴全垮下來。陳茂閔把外麵的木些扒拉開,見裏麵有些成人大退粗的木柴,就要拿出來。


    “不是,不是這根。”六六道,“還下麵。”


    搬掉上麵這層木柴,陳茂閔繼續扒拉,手上一沉,陳茂閔聽到六六的歡喜的聲音:“就是這些。”


    作者有話要說:


    第53章 金磚


    聞言, 陳茂閔把手上的木柴拿出來,在手上打量,約十來斤重, 隻是看起來和普通的木柴毫無差別,陳茂閔用手拍拍木柴,響起沉悶的木頭之聲。


    “爹, 你摟著根木頭幹嗎?”六六看著陳茂閔的動作,好奇道。


    “咳, 咳,你不是這是金子嗎?”陳茂閔道


    “不是呢, 是這呢。”六六指著木柴的下麵。


    整整齊齊地一排木柴,陳茂閔掀開一根,下麵露出黑乎乎地石炭。


    彼時,石炭還是稀有物品, 全國隻有二三座炭場且產量少,主要用於煉鐵, 剩餘也隻有宮裏和京裏的權貴人家才得用。


    在這裏看見石炭,還是讓陳茂閔驚異,不過想想之前這宅子裏住的高官顯貴, 能用石炭也是理所當然了。


    陳茂閔拿出塊石炭, 四四方方黑乎乎的, 怎麽看也不像是金子,可六六說是金子。陳茂閔想了想,找了根細木柴, 使勁往石炭上一刮,露出金燦燦的光芒,陳茂閔心中一喜,把整個石炭刮的幹幹淨淨,顯出其本來麵貌———金磚。陳茂閔舒了口氣,再拿出幾塊石炭刮,皆是金磚。陳茂閔撥開所有的木柴,牆角丈許寬地方全鋪著黑乎乎的石炭,與地平齊,不知有多深,陳茂閔在牆根邊往下掏出石炭,直到底,約三尺見深,估計這裏是專門挖出來堆石炭的地方,陳茂閔估計了一下,應該不至四萬斤金子,陳茂閔唬了一跳,迴頭四下望望,除了六六,就是他。陳茂閔胡亂弄了些木柴堆在上麵,拿了塊金磚揣懷裏,抱著六六出去。


    正好碰見找來的孔方,孔方事辦妥,房契在衙門過了戶。陳茂閔接過房契,也不留人守著宅子,就此迴家。


    顧不上吃飯,迴家叫上眾人,大家齊坐在外書房,陳茂閔從懷裏掏出塊金磚,遞到大家麵前。陳翰林皺了眉,喝道:“哪來的?”


    陳太太橫了陳翰林一眼,“難道我們家當還弄不出塊金磚?”


    陳茂閔怕他們再吵,忙道:“今兒我買了個舊宅子,在柴房裏發現的,還有不少,應該夠補上虧空。”


    “真的?”陳茂玟驚喜道,旋即又問:“二哥,你怎麽想起買宅子?”


    三弟看來沒有讓驚喜衝昏頭,陳茂閔瞄了他一眼,訕訕道:“書上不是說一些荒宅之類的有藏寶物,我想一時也不湊不齊這二十萬,不如去試試,找了個牙行,讓人介紹些便宜的宅子。真讓我們遇到一處,說是兇宅,因為住這宅子的人都給抄家了,最後的主家是一家商戶,住進去沒多久,家裏出事,也搬走了,結果這宅子背了兇名,賣不出去,放了好幾年。當時牙人說這處宅子住過高官,還有貪汙的,我想著說不定有什麽寶物落下,於是我們逛得很仔細。柴房堆了一堆柴火,都落了很厚的灰,覺得奇怪,按理這樣的舊宅,為什麽還會有柴火呢?扒開柴火,下麵竟然是石炭,我想著,這麽多石炭賣了也夠,順手拿了塊石炭看看,卻發現原來是金磚。”


    一幹人等張大了嘴,睜圓了眼,怎麽順便出個門買個宅子,就要金子撿。此時眾人全忘了二十萬的虧空,盯著陳茂閔看,還是陳太太反應快,問:“你是不是帶著六六一起看宅子?”


    陳茂閔點頭。


    陳太太一拍大腿,道:“我說,你個小子那有這麽大的福氣,原來是我們福姐兒,還是我福姐兒有福,有財氣,不虧財神日托生啊。”


    “又忘了,要叫六六。”陳翰林提醒。


    “對,對,我們六六,我們囡囡是福星呐。”陳太太喜不勝喜。


    陳家頭頂上的烏雲煙消雲散,惶惶不安的心也落了實。人人臉帶笑,喜氣盈腮。陳茂玟起身對著陳茂閔長揖道:“讓二哥費心了。”


    “一家人不說二家話。”陳茂閔擺手。


    薛氏喜極而泣,這兩天薛氏借錢,其中滋味一言難盡,伏低做小,看人臉色,且不能跟人說明借錢原故,給人賠小心。


    此時,她才看明白,那些是真的對她好之人。原來看似風光的長姐在婆家並沒有她想的那樣好,太公公是致仕的前國子監祭酒,公公接任了國了監祭酒,皇子師,長姐夫則是翰林院編修,滿門清貴。之前她一直羨慕長姐,夫家清貴且金衣玉食,按她想來,借個十來萬對長姐不過是小事兒,那知她話一出口,長姐為了難,吱吱唔唔半天才道,她雖掌家中饋,但家中田莊鋪子根本不在她手,且帳上的錢財她也不能隨便支取,上麵二層婆婆看著,讓薛氏吃驚不小,長姐在夫家作不了主。


    薛氏迴娘家跟薛太太抱怨了半晌長姐在夫家沒啥權利,走之前才說出借錢之事,薛太太驚訝,沒聽說陳家有什麽事,怎麽突然要這麽多的錢。薛氏顧左右言它,薛太太也不追問,算了算,十萬不能借,五萬倒是薛太太能做主借。有了長姐那一處,薛氏也明白家裏有兩個兄長及嫂子,以及姨娘和庶弟,娘能借給五萬已經不錯了。


    然而,薛氏在舊時姐妹們處碰壁,一個個看她笑話,看她在她們麵前低聲下氣,當然也有為人長袖擅舞的,雖說沒有借錢,倒也沒有跟薛氏臉色看,也有更甚者話裏話外打聽陳家出了什麽事,有人麵上為薛氏不值,說陳家一門寒酸,薛氏是下嫁,現下陳家欠錢,就該合離迴家,重新找戶體麵的人家嫁了。為著陳茂玟的前程,薛氏忍了,倒也讓她借到三萬兩。


    現下聽說有錢添補虧空,薛氏是歡喜不盡,想著要把這些錢還迴去,順便好好把受了的氣還迴去。


    翌日,陳家上上下下起了大早,說是看新宅子去,烏壓壓地一群人來到新宅。因為金子太多,陳太太不打算讓下人知曉,故隻好自己動手,留下下人看大門,陳家眾人直奔柴房。


    進了柴房,陳茂閔兩兄弟負責把石炭一塊塊地搬出來,其餘人負責把表麵的黑刮掉。雖然陳太太不許六六動手,六六仍跟著來了,在門外守門。


    陳太太之前做過農活,雖說有十來年沒有做過,到底比兩個兒媳動作快。刮了百年塊後,陳太太唿道:“咦,這不是金磚?”


    作者有話要說:


    第54章 事了


    這話嚇壞了陳家幾人, 如果這些石炭不全是金磚的話,那二十萬怎麽辦?薛氏尤其擔憂,急道:“娘, 你是不是看錯了?”


    聞聲,陳翰林三父子,也看過來, 陳翰林率先拿過陳太太手中的石炭,仔細打量, 又用手刮了刮,斷定:“不是金磚。”


    陳茂閔又從坑裏拿出塊石炭, 刮刮,的確不是金磚。外麵太陽高懸,屋內眾人卻如在冰窟,浸骨冰心。


    薛氏用手指甲刮著一塊又一塊石炭, 嘴裏念叨,“不可能, 不可能……”


    狀似瘋狂。


    見狀,陳茂玟強拉起薛氏,“娘子, 我不會有事的, 我們還有別的辦法。”


    在陳茂玟的安撫下, 薛氏方慢慢安靜下來。


    陳翰林忽道:“就算不是金子,也是石炭,石炭也不便宜, 這麽多,起碼可以賣萬兩銀子吧。”


    陳茂閔突然出聲:“爹,三弟,你們好生瞧瞧這石炭,不像是一般的石炭。”


    兩人聽了,各拿起塊石炭仔細瞧。


    陳翰林陡然激動道:“二娃子,快去拿火石來。這可能是無煙石炭。”


    “無煙石炭?能賣錢不?”陳太太道。


    等陳茂閔生好火,陳翰林拿塊石炭壓在上麵,好一會,石炭燃燒起來,但沒有煙。


    陳翰林哈哈大笑,撫掌道:“果然是無煙石炭。”


    陳茂閔陳茂玟兩人皆露出笑容,隻有幾個婦孺包括聽到響聲跑進來的六六一頭霧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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