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動物醫院的電話,有一隻受傷的母豹子死了,它留下了兩個孩子,都還很小仍然在吃奶的階段。


    「你們把它們接迴去吧,我們這裏沒有辦法處理。」


    我拿著電話的聽筒楞了半天才反應過來。


    「好的,我們知道了。」


    可是見鬼,我們到哪裏去找剛生完小豹子的母豹?


    我,尼古拉斯,年齡二十二歲,現任職務是肯尼亞紮沃國家公園守衛隊隊員,我有一個同性的戀人,休·克魯斯,職務是守衛隊隊長,我的上司,而我現在正在向他匯報我剛剛接到並且還算是辦妥的任務。


    「我把它們接迴來了,隊長。」


    像是為了證明我並沒有說謊一樣,被我放在地板上的兩隻小豹子叫了起來。以一隻成年的豹子來做比較的話,它們實在是小得可憐,可是如果它們站在家貓的麵前,被嚇走的一定還是相比之下更小的家貓,而且它們的目標也並不是要做聽話乖巧的寵物,而是奔馳在廣闊原野的狩獵者。


    隊長點了點頭,然後皺起了眉頭,和我一樣他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做才好。把它們就這樣放迴草原無疑是讓它們去送死,沒有母豹子在身邊它們不過是其它食肉動物的美餐,可是留在守衛隊裏最大的問題就是如何喂養它們。


    問題的答案在喬羅巡邏迴來之後終於找到了,給我們答案的當然不是喬羅,而是跟他一起出去巡邏的母狗露露。


    露露是一條非常漂亮的母狗,論力氣,膽量,威武,一點也不比公狗差。它剛從越野車裏跳下來進到屋子裏就發現了兩隻小豹子,大概是母性使然,它走過去用自己的鼻子拱拱仍然膽戰心驚的毛茸茸的兩個小毛球,然後抬起頭來看看我們。


    「你猜它想說什麽?」


    喬羅咧開嘴笑了。


    我記起來露露不久前才剛下了一窩漂亮的小狗崽,不過因為經費以及精力的限製,它們被分別送給了幾戶當地的人家,佐羅還吵著要了一隻,送迴家去讓他的家人代養。


    「它會照顧它們的,是麽?」


    我問。


    露露點了點頭,表示滿意我的迴答「汪」的叫了一聲。


    我們很快找來了一隻籃子,在裏麵鋪上毛毯。露露走到籃子的旁邊,招唿著小豹子讓它們跟著它過去,但是語言不通的它們聽不懂露露的話,傻呆呆的在原地一動不動。露露一副神色沉重模樣的走到兩隻小豹子的跟前,思考了片刻,然後用嘴叼著一隻小豹子的後頸把它放在籃子裏,另一隻也如法炮製,小豹子們沒有抵抗露露的行動,自始至終都隻是靜靜的,打著哆嗦,這樣的年齡就不得不離開自己的母親,它們真的很可憐。


    露露也在籃子裏呈半圓形的躺下,露出它的乳房。


    「它還有奶麽?」


    我問喬羅,因為露露一直都是他照顧的。


    「大概還有的。」


    我們著急的看著兩隻過於害怕的小豹子始終沒有進一步的行動——吃奶,於是終於在不能繼續等它們自然發展下去的時候上前幫忙,我和喬羅一人一隻的抓住小豹子的頭,它們開始不停的掙紮但是無論如何也掙紮不出我們的手心,我們把它們的頭壓在露露的乳房旁邊,它們的嗅覺起到了作用,它們嗅了嗅,伸出細小的舌頭舔了起來,然後開始吸吮,露露的表情很滿足,它終於可以做一個真正的母親。


    兩個小家夥在被佐羅看到之後有了它們的名字,公的叫翠翠,母的叫楚楚。


    翠翠比楚楚要稍大一些,但它們黃綠色的眼睛裏都還沒有露出成年豹子那種兇狠的目光,爪子也並不尖利,所以還和人類和其它動物很親近,等到它們長大了就會變得乖僻,憎恨一切活動的東西,我們會在它們變得如此猜疑之前放它們迴到自然裏,過它們自己本來應該過的生活。


    同住在凱坦尼狩獵旅館的遊客們這下可飽了眼福,可以這麽近距離的看到兩隻活潑可愛的小豹子很可能將成為他們對紮沃之行的美好迴憶。不過相對的,守衛隊員們就多了兩項任務:其中之一是看緊了小豹子不讓它們的爪子和牙齒傷害到遊客。


    「這個,我來。」


    佐羅興高采烈的要求隊長把這個任務交給他,而我開始懷疑他是不是有所謂的大型貓科動物癖。


    至於另外的一項,守衛隊上上下下都逃不掉,隨時準備著接過遊客們遞過來的相機。


    「對不起,能幫我和兩隻小豹子留一張合影麽?」


    遊客總是很有禮貌。


    「當然可以。」


    我們不能也沒有理由拒絕禮貌遊客的非無理要求。


    唯一的副作用是翠翠和楚楚越來越不怕人,它們甚至和遊客們開始玩它們的遊戲,人類並不可怕,這樣的印象會留在它們的頭腦當中,等它們長大之後也不會消失,到了那個時候,它們會變得比普通的豹子更加危險。


    「把它們關在籠子裏好了。」


    喬羅曾經提議過。


    但是由人類把它們養大,就已經足夠形成以上的影響了,再加上遊客的那一份,並沒有質的飛躍。


    我突然覺得其實我們很不可思議,費盡心思的養大自己將來的敵人,放掉它們,然後等著它們再迴來光顧我們的營地,並不友好的光顧。


    我不用再巡邏那片平坦的草原了,取而代之的是距離營地很近的一片森林。森林裏出沒著許多的動物,比如像狒狒,每次遇到它們的大隊伍我就盡量躲得遠遠的,惹惱了狒狒可不是好玩的事,我很可能因為它們一時的不開心而喪命。它們很聰明,認識我身上的製服,也並不輕易向我靠近,守衛隊員的身上有可以傷害它們的武器,它們顯然是知道這一點的。


    還有其他的猴子以及猿類動物,各種各樣的鳥類,粗壯的難以想象的蟒蛇……還有豹子,成年的豹子,它把它的獵物拖上一棵強壯的大樹。豹子一般都是夜行動物,它們在天黑下來的時候才開始它們的抓捕行動,然後把吃不了的獵物剩下的部分藏在樹枝之間,這樣就不會有別的動物來偷走它們的食物。我看到它的那一天,正巧獵物從樹枝間掉下來了,它及時的發現並且把掉下來的食物重新拉迴到樹上,說實話那隻被它捕獵的斑馬看起來比它要大許多,但是它叼著斑馬血肉模糊的屍體上樹的時候,看起來那麽輕鬆。


    豹子有多麽強壯有力,我在那一刻才真正的意識到,與被關在鐵籠裏的動物園裏的豹子和就在營地中上竄下蹦的翠翠楚楚完全不一樣。


    然後我的腦海中浮現出隊長額頭到右頰的那道傷疤。


    想到他曾經麵對的是一個多麽可怕的情形,憤怒的被人類傷害過的豹子,它輕易的就可以要了他的命。


    「當初為什麽不殺了它而要救它?」


    隻剩下我和隊長在屋裏的時候,我問他。


    「一種補償心理。」


    他坐在我的身邊,讓我可以順利的觸摸他臉上的傷疤。


    「是人類傷害了它,同樣是人類的我想要救它以補償我們犯下的錯,就是這麽簡單。」


    他的手不知不覺伸到我的腦後,我的後腦被他的大手定在溫熱的掌心,隨之而來的是他的唇攫取我的唿吸。


    我有些忘情的沉醉在他的唿吸中,直到發現自己已經被他褪去了大半的衣衫。


    營地外麵一片熱鬧喧嘩,動物們開始靠近我們的院子,我聽到一陣令人毛骨悚然淒厲的笑聲,那是鬣狗,它們最近特別喜歡到凱坦尼狩獵旅館附近溜達,讓我很不安心。


    感受到我的情緒波動,隊長的大手撫上我的背脊,他的安撫很能令我平複自己的心情,我赤裸著躺在他堅實的臂彎中,他漂亮的銀發被我握在手心,光滑的觸感和上好的綢緞一樣細膩。我吻他的銀發,吻他臉上的傷疤,用力的抱緊他溫暖的身體,像個心血來潮的孩子。


    ***


    我和喬羅仍然是黎明巡邏的好搭檔,第二天就輪到我們出發。原本是要帶上露露一起的,但是現在它要照顧兩個淘氣的小豹子。


    翠翠和楚楚與它們的新媽媽相處的親密無間,有的時候我甚至會覺得露露太寵它們了,任由它們打擾它的睡眠時間,在它的身上打滾,用牙齒咬它漂亮的皮毛,它卻從來不去阻止,連哼也不哼一聲。


    「它是真的把它們當作是自己的孩子了。」


    喬羅說這話的時候並沒有欣慰的笑出來。


    總有一天露露會發現它們並不是它的孩子。


    非洲的最高峰乞力馬紮羅恆古不變的聳立在白雲的上端,頂端的氣溫那麽低以至於雖然在赤道的附近卻布滿了冰川。


    「你還是這麽喜歡它。」


    喬羅開始取笑我。


    「是啊。」


    我靦腆的笑笑。


    「我無法想象沒有乞力馬紮羅的非洲。」


    我們前進的道路突然被衝過來的一群野牛擋住了,喬羅認命的熄了火,就憑我們兩個人外加一輛越野車,怎麽也不是它們的對手,我們坐在車裏,等著它們從越野車的前麵橫衝直撞的狂奔過去,在隊伍的後麵揚起一米多高的塵土。


    然而其中的一頭野牛在經過越野車的時候停了下來,整個隊伍就在這一瞬間靜止下來,那情景就像是看錄像的時候突然按了暫停鍵。我的心髒倏的提到嗓子眼,我側過頭看看喬羅,他的臉都綠了。


    那無疑是整個野牛群的首領,它用它火紅的眼睛上下的打量著我和喬羅,隻要它稍微表現出來一點對我們的不喜歡或者不滿,它的屬下就會飛奔向我們把我們連同越野車一起頂上天或者是被它們在腳下踩扁。


    「希望它的心情很好。」


    喬羅小聲的對我說。


    可是事實上一頭野牛一整天都不會有好心情。


    「希望它沒有被人類傷害過。」


    喬羅繼續說著。


    我們不能退縮,也無法退縮,車子的速度快不過野牛奔跑的速度,我們逃不了。


    幸好那頭野牛隻是看了看我們,也許它是覺得我們的車子長得很奇怪才停下來的,然後它威嚴的揚起頭繼續趕路,野牛群終於又開始運動起來。


    透過揚起的塵土,我看到了就在前方不遠處的埃蒙西瑪泉,它依然清澈如昔,像一麵大鏡子。那裏是河馬的天堂,它們喜歡在湖裏泡著度過它們的每一天,湖岸上長著嫩綠的青草,湖底也有水草,無論是哪一種,都是它們的最愛。


    可是今天的情形不大對勁,有一頭河馬看起來非常得不愉快,我在它的周圍看不到它們厭惡的鱷魚,卻在它的身上看到了一道紅色的痕跡,那是子彈擦身而過留下的。


    「看那裏。」


    我伸手指給喬羅看。


    喬羅也看出來那是子彈的痕跡,緊皺著眉頭。這意味著我們有新的對手了,他或他們已經進入紮沃這片廣袤的土地。可是,我猶豫的看著那奇怪的彈痕,如果是偷獵者,為什麽會有如此之差的槍法呢?


    一個身影就在這時閃進了叢林裏,我隻看到了那個人戴在頭上的帽子,毫無疑問的那是一頂狩獵帽,也許傷害河馬的人就是他,也許他隻是一個有著想作獵手的念頭的普通遊客。


    開車迴到營地,一路上沒有再遇到突發事件,我向隊長報告了關於河馬的發現,他告訴我早餐要稍後才能吃到。


    佐羅捂著肚子在一旁喊餓也無濟於事。


    「營地的平底鍋被惡意的毀壞了。」


    廚子不高興的讓我們看那隻鍋已經完全走形了。


    「是鬣狗。」


    喬羅拎起來那隻鍋轉了一圈看得仔細。


    「它們的牙齒可真厲害。」


    是的,除了鬣狗不會再有其他的動物會去無聊到咬爛一隻鐵鍋,這證明它們昨天晚上進了我們的廚房。我想起來那毛骨悚然的笑聲,頓時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廚師從庫房裏拿出一隻新鍋,很快我們就聞到了煎蛋的香氣,還有香濃的咖啡的味道。


    佐羅非要抱著小豹子一起用早餐,這對於坐在他旁邊的我來說是一件傷腦筋的事,佐羅一手用叉子紮住煎蛋往嘴裏送,另一隻手端著咖啡杯的時候,就沒有空閑的手來抱住那隻大毛球了。它躥到桌子上,拱翻了我的咖啡杯,踩扁了我的煎蛋,毀了我的早餐。


    「淘氣的小家夥。」


    隊長把它從桌子上抱到自己的腿上,它也很快發現自己的爪子沾上了「不幹淨」的東西,團成一團伸出它的舌頭舔著上麵的咖啡和油漬,那情景就像一隻長得太大的家貓正在清理著自己的身體。


    貓科動物大概都是有潔癖的。


    佐羅突然捅了捅我的軟肋,把我的注意力從隊長腿上忙得不可開交的小豹子身上引開,我順著他的目光朝院口看過去,看見一個身穿狩獵服的人站在那裏。


    「你們好。」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我們的餐桌。


    「……我想我是迷路了。」


    紮沃的守衛隊實在是無法歡迎一個身穿狩獵服又在身後背著一杆獵槍的男人,盡管他看起來非常狼狽,身上到處是劃痕。


    看到我們沒有反應,他忍耐不住的走上前端起桌上不知道是誰喝過的咖啡就往嘴裏送,在我們警惕目光的注視下,他吃了五個煎蛋,十片吐司麵包,喝了八杯咖啡。


    他一定有一個星期那麽長的時間沒有吃過東西了,他伸手還想要拿麵包,卻被隊長攔住。


    「夠了,一下子吃太多對身體不好。」


    他這才抬起頭來仔細的把隊長看清楚。


    「你是這裏的頭麽?」


    「是的,我叫休·克魯斯。」


    他伸出來的手握住隊長的手。


    「你好,我叫亞力克斯,是個狩獵專家,你們需要狩獵向導麽?」


    他問話的時候是那麽親切隨和。


    「對不起,我想你是真的迷路了,這裏是紮沃國家公園,不允許任何人以任何形式從事狩獵活動。」


    隊長扳起臉來,臉上的那道傷疤看起來很嚇人。


    他一定是被嚇到了,他猛地站直了原本向前彎曲的身體,然後看到我們都穿著相同款式的製服一動不動的看著他。


    「嘿,看,你們別認真,我是在開玩笑。」


    我們還是決定把他列為頭號預防對象了,而我注意到他的帽子,和我在埃蒙西瑪泉看到的那頂帽子一模一樣。


    他向四周環視之後目光停留在兩隻小豹子的身上,嘴角仿佛不由自主一般的向耳際拉開,那個笑容看起來很猥褻。


    「小貓咪,乖。」


    他伸手去摸它們的頭,卻被它們的牙齒咬住。


    然後整個院子裏傳出一陣仿佛殺豬一樣的慘叫聲,他驚惶失措的拔出自己的手指。


    「太誇張了。」


    佐羅不滿的抱迴翠翠和楚楚。


    我們開始離開餐桌準備白天的巡邏。


    「你們不擔心我被豹子咬傷了可能會喪命麽?也許它們的爪子上有毒呢?」


    他自我陶醉著,甚至沒有發現他的手指上隻有兩個很淺的小坑而已。


    我決定把他當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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