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王母難得離了瑤池,先去了一趟雷澤,又跑了一趟魔界,最後去找了昊天。


    她在湯穀看著昊天養三足金烏,過了會兒才道:“你還記得盤古死前的話嗎?”


    昊天撥動金烏羽毛的手頓了一瞬,他迴頭,眸光叵測。他道:“如今魔界裏留存混沌血脈的家夥們都被你打怕了,很是安靜。我想父神的話,也許是杞人憂天。”


    西王母搖了搖頭:“他從不做恐嚇直言,即使死前生了憎懼,他也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


    “混沌孕育了他,但他卻劈開了混沌。他撐開天地,逼得混沌隱遁。但他也說過,混沌因他隱遁,也會因他而歸。”西王母說,“我去雷澤,雷澤裏混沌的味道很重,我殺了很多混沌裏生出的東西,我熟悉那味道。”


    西王母的手擦過自己的嘴唇,似乎在迴憶味道:“皮厚難吃,而且腥氣重。”


    昊天:“……”


    昊天正為天地規則忙得焦頭爛額,沒空去理解西王母的美食經。不過混沌的事情,他和西王母是唯一的知情人,西王母提了,他總要查。


    可還沒等昊天查出個究竟,天地便先出事了。


    南帝消亡。


    西王母知道他們終有一天會死,但她覺得最後死的一定是這塊石頭,怎麽會是他先死?


    五帝難得齊聚,昊天沉著臉動了日晷,羅浮查了轉輪台。


    最後昊天道:“他被開了七竅。”


    南帝的誕生,是為了平天地,化濁氣。故而盤古創造他的時候,隻想著要能永久的定住天地,所以沒有給他形體,也沒有給他五感。


    南帝從未提及的心願是親眼見一次天地,感受一次微風,聽一次鳥語,嗅一次花香。


    他也從未和任何人說過,直到他遇見了虺。


    虺全然由盤古精血而生,沒有五感的南帝將他當成了盤古。他渴求父神賜予他形體,虺應了,便為他鑿開了五官。


    南帝被啟了七竅,他看見了藍天白雲,感受到了清風拂麵。他聽到了鳥語和花香,甚至嚐到了苦澀的鹹味——那是他的眼淚。


    下一秒,被開啟了七竅的南帝便驟然消失於天地之間。就像羅浮說的那樣——他們死了,隻能飛灰湮滅,迴歸於天地間,輪不到他管。


    南帝一死,五帝空缺。天立刻傾了一塊。


    眼見天要傾倒,昊天以為這是混沌要歸的信號。怕得立刻去斬了巨鼇之足撐天。女媧也知茲事體大,不得不將人類先擱置一旁,而飛身補天。


    天塌了,這個信號仿佛給了魔族刺激。


    妖魔鬼怪傾巢而出——世界創造的速度甚至比不上他們毀滅的速度。所有人都將此當做了信號,混沌要歸了!在盤古死後的九百多萬年,南帝終於死了,平天之石崩潰——再也沒有什麽能壓住混沌了!


    西王母不得不過迴幾百萬年前的日子。


    她提著劍跳進洪水裏殺魔,以幾身暴戾之氣定水——狠厲地羅浮都不想和她待在一塊。


    可東王公卻陪著她。


    她清掉一處,人類治水,東王公便令那一處極快的恢複生機,短短數日之間,竟將損失要挽迴大半。


    就在五帝都鬆了口氣,覺得這次算不上大意外的時候。


    ——真正的意外來了。


    虺出現了,他的利爪抓住了女媧,脅迫昊天退位,由他繼位,承天道。


    雷帝道:“本君才是盤古血脈,爾等不過隻是我父造物,有何臉麵居於本君之上!?”


    隨著他的話音剛落,被混沌浸染的雷澤之民披堅執銳,眼神之兇煞,倒比西王母在蠻荒的時候見到的還要更狠上三分。


    她側頭對東王公道:“喊他們閉上眼。”


    東王公迴首,目光中不解。可昊天聽見卻立馬明白了她的意思,他讓女媧閉眼。


    東王公起先不懂,當西王母含著笑意,一腳踏上洪水波濤,一把龍骨劍一劍斬殺了三千雷澤之民——鮮血與碎屍從雷雲上稀稀落落的掉進洪水裏,羅浮一邊罵一邊將這些屍體趕緊清滅,免得落地生根,再生出別的東西。


    東王公仰起頭,西王母已經一腳踩上了雷雲。她第二劍直接砍斷了虺的一爪,接住了臉色蒼白的女媧。


    雷澤之民的血染透了她的衣服,濺滿了她的臉。


    她將女媧拋給了伏羲,而後方才有一搭沒一搭抬起了眼,淡聲問著已有了燭陰大小的虺:“燭陰有沒有告訴你,這麽和姑姑說話,是要被揍的。”


    西王母是在盤古對終結混沌永日不得消停的廝殺與兇鬥的希望中誕生。那時候的盤古年輕,尚帶著一股生於混沌中的厲氣,故而西王母便也繼承了他的全部殺意。就像後來昊天給她定位的神格之名一樣,她就代表著盤古屬於混沌那部分所有的好鬥與殘忍。


    她是戰神,是天之厲。


    虺那雙如同日月般的眼睛盯著她,其上翻湧出極大的情緒,西王母莫名便覺得他在掙紮,而後虺收兵且退。五帝便也初鬆了口氣——除了羅浮。


    羅浮脾氣本來就陰晴不定,這下可好,年紀尚小的他直接罵昊天有病,送虺雷澤,拱手幫他將雷澤養成了混沌大本營——雷澤子民善戰,西王母一劍殺三千個,她難道能殺三千萬嗎?


    西王母說:“我能。”


    羅浮譏誚道:“你若是真的厲害,便想辦法處理那些洪水中的屍首。雷澤子民已經異化,混沌的血脈對盤古的天地能產生多大的汙染你們比我清楚。我一次處理得了三千個,抱歉,我處理不了三千萬。”


    “現在不是一滴血落下就能被岩漿蒸發的蠻荒,你現在殺一個,他們落地能演化出兩個。如今洪水肆虐,天地隱有交疊之勢,天地若是交疊,混沌可就真的來了。而我們之中可沒人能揮動斧子再劈開。”


    昊天想了想,詢問西王母:“直接殺虺呢?”


    西王母看著自己的手,斬了虺那一劍後,她的手抖至今。


    她道:“恐怕不行,我在被天道警告。”


    她看向昊天:“你承天道,應該也收到警告了。”


    昊天眸色加深。


    天道天道——所謂天道,也不過是天地分後,由最初始的世界意識而定下的規則。


    可最初始的世界是什麽呢?昊天與西王母都曾經以為是盤古——因為這世界便是盤古用自己而打造的。可當虺出現,攜帶著被他汙染的雷澤之民,兩人突然反應了過來。


    最早的世界不是盤古,而是混沌。


    混沌生盤古,可以說盤古曾是混沌的意誌,混沌正麵的意誌。正麵的意誌用了一萬八千年孕育盤古,由盤古剖開天地,混沌被迫撕裂。而那些隻懂得在內部廝殺的兇惡怪物,便作為混沌的負麵的意誌而生。盤古想終結他們,說到底是想殺死自己的陰暗麵。


    盤古臨終前說,自己生了憎懼,恐壓不住混沌。


    他這句話的意思,昊天和西王母都理解錯了。不是他鎮壓著混沌——而是他想說,自己生了負麵的心緒,負麵的混沌會得到滋養——他死後的天地間法則,未必全然由他掌控了。


    如今南帝消亡,天崩一角,人心是最恐懼害怕的時候——這些盤古死前誕生的情緒,無疑更大的催化了混沌藏於天道中的負麵。


    現今的天道怕早已不是盤古的意識,而是混沌在做主了。


    它對這個世界不能產生直接的影響,卻能對五帝這些由盤古誕生的家夥們加以牽製。虺乃是燭陰之後,最有可能殺了他的就是西王母,而若是西王母投鼠忌器動不了,那天地便要由著“天道”的意思,迴歸於虛無,迴到盤古未醒時的可怖模樣了。


    昊天麵色發白,他承盤古的意識、承天道方為中央天帝,他是最無能為力的。


    即便是西王母,她當年說出自己是半個混沌之子,可以斬殺混沌的話時——也從沒想過有朝一日,混沌會通過盤古臨終前的那點負麵,悄無聲息地滲入進天道裏。


    羅浮沉默了很久,他開口道:“昊天,你承天道。你覺得……天道棄了你,歸於虺的可能有多少?”


    昊天一驚,他思忖一瞬:“你說虺身化天道?”


    羅浮道:“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天道庇護它的原因。哪怕混沌占了上風,天道說到底仍有盤古意誌。盤古意誌仍在,你尚且未入魔,天道憑何警告於你我?”


    “除非我們在做的事情,是斬天道,是在弑父弑君。”


    世界不允許你殺他,你難道還能殺了世界嗎?


    西王母想,為什麽不能。世界又不需要意識。


    西王母看著自己的手,她說:“不錯,我斬了他一劍,心神俱震,似乎我要殺的不是燭陰的兒子,而是我的父親。”


    昊天的臉色難看極了,他道:“如果虺身化了天道,那他就是比我還要接近於父神的存在。他今天說的話,反而倒都是實話。他是天道,該立於我之上。”


    西王母聞言,將龍骨劍橫在了膝上。她漫不經心的說:“混沌也是盤古的父親,可盤古還是撐了一百八十萬年,直到天地永分。弑父弑君,他早做過了,我們有什麽不能做的。”


    她看向昊天:“不提東華與羅浮。你和我,當年可是應過的。”


    昊天看著西王母,想起她當初的話。一次不行就兩次,兩次不行就三次,三次不行就同歸於盡。


    昊天道:“宣陵光來,她是朱雀,是天地四神,與天道也隱有感應。讓她看一眼虺,若虺真是天道,這反到給了我們機會。”


    昊天頓了頓,看向西王母:“無論結果如何,天罰都是在的。我提醒你,如果你斬了天道,怕是自己也活不成。”


    “你如果活不成——”


    西王母瞥了昊天一眼:“想那麽多做什麽,你知道我就活不了?活不了再說。”


    昊天:“……”昊天被噎到沒脾氣。


    陵光神君到後,身化天地間於天道感應,她肯定了羅浮的猜測。虺不知因為何故,祈求了上天,被混沌響應,已身化天道了。


    羅浮嗤笑一聲:“斬天道,也就你想得出來。”


    西王母平靜似水,她對昊天道:“它是我養的,責任在我。但雷帝是你封的,所以你也有責任。”


    “就按照當初約好的那樣,你找他,我殺他。”


    “如果一次殺不了,就殺兩次,兩次殺不了,就同歸於盡。”


    昊天震懾於她的話,說不出拒絕,隻能按照她曾經說的那樣。他來謀劃,西王母執行。


    如果虺是天道,那天道有了形體,反倒給了他們機會。天道不讓他們活,他們便也不讓天道活。


    昊天估算了虺融合天道後的實力——殺了他對於西王母而言不算最難的事情,最難在於之後的天罰。


    “殺兩次。”西王母道,“我撐不了一次,那就分兩次承受。”


    “一次打崩我的神格,我一半的元神。等我修養兩千餘年,剩下的一半元神,也夠用了。”


    羅浮撐著下巴看了一會兒,覺得可行,他道:“但你無法轉生,我掌管死亡,可不管重生。更何況你隻剩下一半元神,我沒辦法。”


    西王母想到了另一個掌管生的人,她看向東王公。


    而從頭到尾都隻是旁聽,因為並不司戰,而從未被他們當做戰力看待的東王公卻在這時候拒絕了。


    他說:“我不同意。”


    西王母看向了他。


    東王公毫不迴避地看盡了她的眼裏,他問:“你如果挺不過一次怎麽辦?羅浮救不了你,我也救不了你,你會灰飛煙滅。”


    西王母道:“殺一次虺,要不了我的命。”


    東王公說:“是嗎,殺他不用我信。再加上天罰呢?”


    西王母不擅長說謊,所以她以沉默應對。


    東王公道:“我不同意。”


    西王母皺了眉,她說:“東華,你不是小孩子了,不要胡鬧。”


    真正的小孩子,羅浮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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