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拚命深唿吸,不知不覺的臉上有些冰涼。


    她抬手一抹,是眼淚。


    也不知道是daddy和媽媽的故事觸動了她, 還是因為別的原因,她隻要一想到他們之間那些美好的小曖昧,和那場不近人情的車禍,就覺得喘不上氣。


    安寶貝想得太出神,連安小意端著甜湯進屋都沒有發現,直到她的頭頂上落下一隻溫柔的手,她才猛然一驚,抬起那雙和安小意一模一樣的大眼睛。


    “媽媽。”


    安小意仿佛很淡定,微笑著望著她:“怎麽了?這次迴去看到什麽,這麽難過?”


    其實安小意心裏早已有數,安寶貝一進門就不對勁兒,多半是時空旅行中看到什麽受到衝擊,而能把自小就放飛自我牛逼上天的安寶貝刺激成這樣的,便隻可能是一件事。


    安寶貝一下子撲進安小意的懷裏,感受她身上熱乎乎的體溫:“媽媽,現在你還覺得疼麽?”


    她知道自己問了一句傻話,卻仍是忍不住。


    隻聽安小意聲音低柔的說:“都過去了。”


    可安寶貝卻不依,她撒潑耍賴的非讓安小意從頭到尾講一遍,還要清楚的知道每一個細節。


    安小意拗不過,隻好交代了。


    等安寶貝從一連串的震驚中醒過神,才聽到安小意笑道:“以前覺得生死不過爾爾,人沒了就什麽都感覺不到了,將死的那一刹那其實一點痛感都沒有,也不會覺得不甘。但現在,媽媽卻很慶幸當時沒有死,慶幸你daddy救了我。要不然,也不會有現在的你。”


    這話不難理解。


    安寶貝一直都知道,她是這個家裏的大寶貝,她的出生得來不易,所有人都視她為掌上明珠,對她小心翼翼。


    隻是不知道為什麽,安寶貝總有一種錯覺,媽媽似乎隱瞞對她了什麽,尤其當她談到“生死”的時候,那語氣,那神態,總像是那些事還沒有過去,而且離他們很近很近。


    ……


    時間一晃,很快就到了安寶貝三十一歲這一年。


    由於特殊的生長環境,她無論是在心理、生理,還是性格上,逗比同齡人要年輕幾歲,有時候她覺得她就是電視裏常說的那種大齡傻白甜,一把年紀了還沒體驗過人間疾苦,小心從天而降驚雷一道,把她劈的七葷八素。


    這一年的安家,有些不同尋常。


    先是葉尋,他像是突然得了重度失眠症,經常一整宿都不睡,隻兩眼發直的看著睡眠中的安小意,一坐到天明。


    安小意有時候半夜起夜,見到他愁眉不展的模樣,還開玩笑似的問他,是不是年紀大了,睡得少了?


    其實兩人心裏都很清楚是為什麽,隻是那個秘密各種堅守著,誰也不願先開口。


    仿佛要是說開了,就會打破固有的平靜。


    再來是安小意。


    安小意突然開始足不出戶,將大部分時間都放在家裏,而且每天都將自己的時間排得滿滿的,做事滴水不漏,幾近完美主義。


    葉尋和安寶貝出門的時候,安小意就用來寫日記,並將要囑咐的事情逐一記下,寧可寫重複了也不要漏掉一樣,連儲藏室的雜物都是怎麽擺放的,都寫的一清二楚,生怕將來她和葉尋走了,安寶貝連個東西都找不到。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的過去了,一切都很平靜。


    一直到安寶貝三十一歲生日那天,她又拒絕了一個追求她的男人,剛迴到家裏,就聽到安小意說,今年的生日禮物已經放在她臥室裏了。


    結果安寶貝迴房找了一圈,卻一無所獲。


    安寶貝覺得很奇怪,迴到廚房問安小意,安小意卻這樣說:“你要自己找,找不到就沒有了。”


    安寶貝雖然已經三十一歲,可是麵對自己的媽媽還是忍不住要撒嬌,她一把摟住安小意的手臂,將頭靠在她肩膀上:“你就告訴我嘛……”


    安小意卻無動於衷,笑著撥開安寶貝的手,從烤箱中端出一盤胖乎乎的牛角麵包,逐一夾到盤子裏,然後摘掉圍裙,繞出來。


    安寶貝一直很有耐心的等她,沒想到安小意卻理了理頭發,說:“媽媽有點困,先去睡個午覺。”


    然後,安小意就真的迴了臥室,關上門,很久都沒有動靜。


    安寶貝挫敗的歎了口氣,轉身迴到臥室,一屁股坐在床頭,這才感覺到安小意似乎有哪裏不太對,說半句留半句,連個生日禮物也要藏。


    其實不過就是個生日禮物,安寶貝大可以慢慢找。


    隻是沒由來的,她心裏莫名有點發慌,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


    於是,她又安靜的坐了會兒,轉而開始換位思考,如果她是安小意,要藏起女兒的生日禮物,又不能藏得太嚴實,會選擇哪裏呢?


    安寶貝突然就想到了。


    她在床墊下摸索了一陣,按住一個按鈕,那床板就漸漸升了起來,露出下麵的隱藏櫃。


    果然,原本堆放著換季衣物隱藏櫃裏,多了幾十個筆記本。這些筆記本樣式不同,但厚度都差不多,顯然都是用過的,有的新一點,有的舊一點。


    隻是,生日禮物送筆記本?


    安寶貝茫然的拿出一本翻開,定睛一看,才發現這是安小意的日記本,上麵每一頁都準確地寫下日期和天氣。


    她又拿起另一本,裏麵仍然寫滿了日記,一天接一天,從未間斷。


    安寶貝越看越震驚,一連翻了十幾本,還將它們按照時間排好順序,直到排到一半時才意識到什麽。


    她心裏一咯噔,立刻衝出臥室。


    與此同時,就聽大門那邊傳來鑰匙開門的聲音,葉尋迴家了。


    ……


    葉尋今天的情緒似乎比前幾天高了一些,見到安寶貝就說:“寶貝,生日快樂!”


    再一抬眼,見安寶貝臉色蒼白的矗在客廳裏,不由得一愣。


    “怎麽了?”


    事實上,安寶貝也不知道“怎麽了”,但她的直覺告訴她,不會是好事:“daddy,媽媽送了我好多她的日記本……”


    葉尋一怔:“什麽?”


    安寶貝:“好像有四十多本。”


    靜了兩秒,葉尋也變了臉:“她人呢?”


    “在臥室睡……”


    不等安寶貝話落,葉尋就倏地移動進去,這些年他已經很少用超能力。


    安寶貝慢了一步,跟進臥室的時候,葉尋正緊緊摟著安小意,他的手在顫抖,手臂上的力氣很大,襯衫上可以清晰地看到繃緊的肌肉線條,他幾乎要將安小意揉進身體裏。


    可饒是如此,安小意卻紋絲不動,她安詳的閉著眼,唇角還帶著笑。


    安寶貝徹底傻了,她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甚至有點不能置信,明明剛才還好好的,媽媽說隻是睡個午覺,怎麽就……


    空氣仿佛凝固了,整個屋子都安靜的不可思議。


    直到一聲低而壓抑的嗚咽,自葉尋胸腔裏溢出,安寶貝肩膀一僵,這才看到他的身體正在顫抖。


    接著,安寶貝就隻聽到葉尋沙啞著嗓音說了這樣一句:“照顧好自己。”


    下一秒,他和安小意就不見了。


    安寶貝如夢初醒,想立刻追上去,卻不知道葉尋會瞬間移動到哪裏,她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直到想起臥室裏那些日記本。


    安寶貝立刻返迴臥室,一邊命令自己盡快冷靜下來,一邊努力翻找裏麵的蛛絲馬跡。


    媽媽一定早知道會有這麽一天,而且她從很久很久以前就開始做準備,到了這一天,她依然有條不紊的在做家務,仿佛一切早就安排妥當,隻需要按部就班,隻需要平靜的接受。


    那麽,這些日記本裏一定也講了來龍去脈!


    這一刻,從沒有離開父母身邊,當了三十一年“傻白甜”的安寶貝,仿佛一下子明白了什麽。


    整個屋子空蕩蕩的,沒有安小意的聲音,沒有葉尋的氣息,隻有她一個人。


    她心裏又慌又亂,眼淚也被急出來,可她卻十分篤定,她要找的關鍵一定就在這些日記本裏,而且她一定能找到,也必須找到!


    ……


    另一邊,葉尋抱著唿吸微弱的安小意來到一片空地。


    四周一片荒蕪,遠處能見到幾座山峰,近處還有幾顆枯樹。


    身著黑鬥篷的殷越早已在此恭候多時,他肩上還立著一隻黑黝黝的貓,是已經“去世”多年的安大勺。


    安大勺一見到昔日的主人,就跳到地上,跑上前仰頭叫了一聲。


    葉尋卻仿佛沒有看到它,衝到殷越跟前,一雙眼睛仿佛要吃人:“快救她!”


    殷越眉頭一皺,看了看葉尋,又看了看安小意,抬手探向她的脈搏,臉色也有些不好。


    “她的生命體征越來越弱。”


    “廢話!”葉尋口不擇言:“你是不是有辦法,快救她!”


    殷越張了張嘴,本想迴兩句,可又見葉尋似乎快要瘋了,隻好按耐住情緒說:“那你先告訴我,要不要加入逆行者。”


    葉尋這迴毫不猶豫,什麽原則堅持都滾一邊去:“隻要小意好好的,我什麽都肯!”


    “好。一言為定。”


    殷越邊說邊從身上拿出黑色的電子手銬,一邊銬在葉尋的手腕上,一邊銬住自己:“你們先跟我迴去,我盡快安排。”


    話音落地時,安大勺向上一躍,穩穩落在殷越的肩頭。


    下一刻,四周的塵土拔地而起,突然掀起了小型漩渦,團團將三人一貓圍住,眨眼間又傾瀉而下,落在地上,揚起一片煙塵。


    再看中間,哪裏還有人?


    ……


    殷越沒有食言。


    自那天三人一起迴到逆行者基地,殷越就安排了一個套間給葉尋和安小意住下,並讓葉尋將安小意放進一早準備好的休眠倉。


    安小意的休眠倉也比一般的要大些,裏麵的溫度非常適合睡眠,她的太陽穴、後頸和大腦兩側接著一些線路,用來傳輸數據。


    這些安排,葉尋從頭到尾都沒有質疑,甚至可以忽略掉所謂“休眠”是什麽意思。


    無論如何,都好過安小意停止唿吸。


    而事實證明,自從進了休眠倉,安小意的生命體征就漸漸穩定下來,仿佛根本沒有過異樣,一切都是葉尋自己嚇自己。


    葉尋大多時間都在休眠倉前看著她,不敢睡,時不時注意一下她的身體各項數值,實在困極了就趴在艙門上眯一會兒,隻是每隔幾分鍾就驚醒一次,生怕安小意醒了,在裏麵叫他,他會聽不到。


    偶爾,他也會出現幻覺,以為安小意的手指動了,以為安小意睜開眼了。


    但他每一次把殷越喊來,殷越都會說同樣喪氣的話:“葉尋,她已經休眠了,不會再醒了。”


    葉尋聽不得,一個字都聽不得,還和殷越打了好幾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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