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與過


    席老太太的臉色繃得就像過夜的年糕,同樣地席毅那不為所動的態度也堅毅如故。


    小慈坐立不安的動了下身子,瞥向端坐另一方的索圖哥哥。他們沒想到這次不請自來,竟會這麽湊巧遇到了席老太太,老太太分明來勢洶洶,不像來探望兒子。眼看一場家庭風暴就要展開,小慈有點擔心情況是否會越演越烈。


    “二位,雖然有點不好意思……”席老太太看向小慈與索圖,“但是我與犬子有些家事要商量,不知能否請二位改天再……”


    “母親,他們二位是遠道從晉國來的,而且又是我重要的朋友。”席毅打斷席老太太的話說:“我打算留他們住下。”


    “既然伯母有話要和你說,席哥,我們暫時到花園去散散步也沒關係。”索圖拉起小慈,“我們先行告退了,伯母。”


    席老太太才點頭,他們倆已經走出了廳門外。


    “你猜二哥做了什麽事,才惹得席老夫人這麽生氣啊?哥。”


    小慈問道。


    “你以為我未卜上先知嗎?”


    “一定是很嚴重的事吧?”小慈用手托著下巴,“二哥和席老夫人好像不很親近呢?哥,你知道原因嗎?”


    “你又想多管閑事了嗎?”索圖住花園內走去。


    小慈聳個肩,靈秀的大眼心虛地轉開。


    “席老夫人是……席老將軍的續弦,毅的生母在生他的時候難產過世,所以老將軍為了照顧幼子,就娶了現在的席老夫人。毅與老夫人之間也不是關係不好,隻是比尋常母子稍微冷淡了些,據我所知,毅一年總會去探望她一、兩次。”


    “但是剛剛在主廳,你不覺得毅哥哥和他母親兩人好像火藥味濃厚嗎?”


    索圖笑了笑,“或許是要催席哥娶妻生子吧?近來席老夫人好像為席哥找了不少對象。”


    “原來如此。”小慈搖頭歎氣,“想要席哥乖乖安定下來,那的確需要花費很大的功夫。”別看席毅豪爽熱情來者不拒的樣子,真正能夠突破他的心防,越過最後情人關的美女並不多,而那些美女也沒有一個能讓他放棄這浪子的身分。如果最後毅真的結婚了,她倒想會會那位未來嫂子,看她有什麽三頭六臂的本領,竟然這麽厲害的“製伏”炎王席毅。


    “咦?”索圖在花園一側駐足停下,“小慈你聽到沒有?”


    小慈拉長耳朵聽,“好像是小孩子的聲音。”


    在席毅家哪來的孩子呢?就算是仆人的孩子也不可能出現在主屋,應該是在傭人住宿的地方才對。索圖與小慈循著聲音前進,當他們看到了一位身著華貴的幼童奔跑在庭園拱橋上時,都同時訝異的停下腳步。


    “阿娘,阿娘快來啊!”小義趴在橋上,低頭望著腳底下的池塘,“你看,魚!魚兒!”


    “危險,不可以把手伸那麽下去。”雨蓉握著兒子的小手,“喜歡魚兒嗎?”


    “喜歡。”


    “好,那阿娘下次再帶你來看。”


    “嗯,打勾勾。”


    雨蓉微笑的與兒子打著小指勾勾時,恰巧抬頭看見了站在池塘邊的兩位公子。一高一矮,暗暗的天色她看不太清楚,或許是席毅的客人吧?收迴視線,雨蓉抱起兒子。


    “肚子餓了沒?要不要和阿娘去吃飯了?”


    “要!”


    她抱著小義走下了拱橋,踏上了迴廊,此時身後傳來,“請問……”雨蓉轉過身子,就著廊上點的燈籠火光,看到一張熟悉的臉。“我沒看錯,果真是你,幻羽姑娘,對嗎?”


    搜尋著迴憶,雨蓉望著那張尋常人看一眼就忘不掉的俊容,“噢,那一天你與席……相公一起到百花苑。”當時慌慌亂亂的也無心記下名字,一時間雨蓉竟然想不起這位公子的名號,“對不起,我……忘了該怎麽稱唿公子您。”


    “不要緊。”索圖看著她微一笑說:“你又怎麽會在這兒呢?


    聽你稱唿席兄為‘相公’,該不是?”


    澀著臉,雨蓉不知該怎麽解釋自己與席毅的關係,最後隻能說:“我……與相公在十幾天前成婚了。”


    “什麽!”那位公子身後突然冒出另一張小臉蛋,“席哥哥和你成親了?騙人吧?”


    “小慈不得無禮。”索圖叱道。


    “蓉妹。”


    當席毅走過來時,雨蓉真的不自覺地鬆了一口氣。


    “正好你們都在這兒。”席毅很自然地摟住了雨蓉的纖腰,“我來給你們介紹,這位是我新婚妻子──紫雨蓉,蓉兒見過我的師弟妹們,綽號為‘雷’的索圖,以及人稱‘電’的索慈,別讓小慈這身男裝打扮騙了,她是個如假包換的大姑娘,隻是和你以前一模一樣,專門喜歡搶男人的風頭罷了。”


    “索公子,索姑娘好。”


    “真的假的?”小慈愣愣地拉了索圖一把,“喂,哥。手借我一下。”


    索圖伸出手來,“要做什麽──噢!你這丫頭做什麽?”


    小慈的利牙咬進索圖的手背,索圖立刻變臉,小慈抬起頭來,“真的會痛嗎?”


    “不然換我咬你一口。”


    “那就不是做夢了。”小慈一臉不可思議,“想不到毅哥一聲不吭就結婚了,比起蒼堯哥和玥姊姊還要出人意表。”她繞前繞後看著雨蓉,“沒有三頭六臂嘛!不過的確是個大美人兒。嗯,和毅哥站一起簡直就是……野狼與羔羊!”


    “野狼是指誰?”席毅低吼道。


    雨蓉微微笑,心中雖有點摸不著頭緒,但是小慈很新鮮可愛,身上隱約有她自己十六、七歲的模樣。至於那位索圖公子,沉穩而內斂的氣質,突出的外貌,一點也不輸給席毅的高大身材,應該可以說是非常引人注目的,如果在百花苑的時候,她不是讓席毅嚇著了,或許會對他更有印象。


    “那這個孩子不就是……”小慈大眼輪流從席毅身上看到雨蓉身上。


    “小義是我兒子。”席毅簡單直接的說明。


    心頭竄過一絲驚慌,雨蓉知道席毅隻是懶得講那麽長,所以給了最簡單的解釋,但是一下子聽見這樣的話,總是會讓她忐忑不安。


    小慈與索圖對這消息也是大吃一驚。


    “不得了了,這個大消息要馬上告訴大哥,如果讓他知道你不但娶妻,現在連孩子都有了,一定會大吃一驚的。”小慈搖搖頭,“想想看,玥姊姊也不過剛傳出有孕在身的好消息,結果你不但生了,居然連孩子都已經三歲了,這幾年你隱藏的功夫真好。”


    “你說誰生孩子?”席毅好氣兼好笑的捶了小慈一拳,“有所不滿嗎?”


    “哪敢哪敢。”小慈笑開嘴,“好棒,我可以抱抱他嗎?他叫什麽名字?是不是和毅哥一樣是個小小噴火龍啊?還有,我可以親親他嗎?好可愛喲!”


    馬上拿出嚴父的麵孔,席毅搖頭反對。“你這家夥,想嚇壞我兒子啊!不行,非禮勿‘親’。”


    “小氣!”


    結果小慈嘟嘴的模樣和小義恰巧成雙,所有的人都不禁笑了起來。


    “對了,毅哥你和母親話說完了嗎?怎麽這麽快,我以為伯母會和你說上好一會兒呢!”小慈終於如願的抱著小義,兩人的臉兒湊在一塊兒,真不知誰比較像孩子。


    “母親?”雨蓉訝異地看向席毅。


    席毅臉色一暗,“娘剛剛到,我和她在大廳說了一會兒話,沒告訴你是因為我想等會兒用膳時就會見到她了。”


    老夫人來了?過去的迴憶一下子湧到雨蓉的腦海中,不許你把那個髒丫頭留在家裏,毅兒!許多許多的言辭交鋒,數不盡的對峙場麵,還有那令人傷心的一夜。想到要再度麵對席家老夫人,雨蓉的心情跌到穀底。


    “不必擔心,現在你是我妻子,誰也不能改變的。”


    雨蓉默不作聲,席老太太不是會放棄型的人,這點她有過深刻體認。


    望了望席毅與妻子間無聲的眼神,索圖心想……以這位姑娘有過百花苑的經曆看來,就算席毅真的娶她為妻,席老太太那麽老古板的人也絕不可能答應。而現在席毅又是先斬後奏……看樣子席毅是有決心進行這一仗了。


    “改變?什麽改變?”不知眾人複雜的心境,小慈抱著小義好奇的問道。


    隔了好一會兒,索圖才拍著小慈的頭說:“沒什麽,你別把人家的孩子摔著了。小心一點。”


    “我們移到前廳去吧,飯菜已經都準備好了。”席毅說,一麵牽住了雨蓉冰冷的小手,用力握了一下。


    俗話說醜媳婦總得見公婆,雨蓉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的。


    “沒什麽好擔心。”席毅低頭在她耳邊說:“婚事我可以自己作主。”


    雨蓉點點頭,她相信這次席老太太不能再威脅到她或是小義了。她和席毅已經是名正言順的夫妻,席老太太無法改變這事實了,她沒有害怕的必要。


    結果,晚膳時分,席老太太卻沒有出現。


    “晉國那邊進展一切順利?”席毅飯後和索圖兩人約好對奕,小慈則到雨蓉那邊去陪小義玩。


    “多謝當初你相助,已經沒有問題了。”索圖點頭說道“那位‘左’公子已經布好網,隻差收獲了。”


    席毅推窗出去,讓月光灑入廳內。“我自己也收獲不小。”如果不是到晉國去,他或許這輩子永遠找不到雨蓉的下落,更別提……“這幾乎不像你作風了,毅。”索圖擺好棋陣,看著站在窗邊的他。


    側過頭,月光撒在他剛強的側臉上,“你指什麽?”


    “癡迷、狂戀或是該說是愛得無法自拔。”


    席毅轉迴去看著月光,不發一言。“沒有辯解?”


    “我們幾個認識多久了?索圖。”


    “應該有好幾年了吧?”席毅是最晚加入他們的,在昆侖天佬的弟子中不以先後排名論次,他們幾人稱兄道弟也是出於自願,以年齡而非以師兄弟名次論交。所以他們雖然叫席毅為師兄,其實他卻是最晚加入的一員。


    “正確說是四年。有件事我從未提起,為什麽我會拜昆侖天佬為師。”


    能越過絕情穀的人,一定會有非常強大的動機,同為昆侖天佬的子弟,索圖從來都不曾問過席毅為什麽會成為昆侖天佬的徒弟。


    席毅和四處飄泊天下為家的蒼堯哥,以及他和小慈這兩個亡國遺孤是完全不同的。即使當年席毅不投身於昆侖天佬之下,他也有淵源的家世,足以養成他作為一個出色的將軍。


    為什麽這樣的他要冒生死之險越過絕情穀呢?索圖以前曾經想問他,但又決定這是席毅的私事,如果他願意說……他隨時都願意聽。站在一個兄弟之交的立場,了解他有什麽痛苦的過去。


    “四年多前,我父親蒙上不白之冤,朝廷以他涉嫌叛國的理由拘押身為鎮關大將的他,被關進天牢不到一天,我父親就以死明誌,表明他絕對沒有叛國的誌節。也因此讓這案子成了疑案,沒有辦法證明我父親真的叛國,隻好作罷。”


    “身為席家獨子的我,想盡辦法也要洗清我那一生為國盡忠的父親所沾上的冤屈,我辭去了齊朝少將的職務,迴到京城當中。我用盡一切的方法去追查、打聽,但是處處碰壁,過去曾與我父親友好的士大夫們,一個個都消失無蹤,拚命與我席家劃清界限。”


    “多重打擊之下,我看清了自己的能力。來到絕情穀,我已經打算要脫胎換骨迴去,絕不再當自己是個得天獨厚的天之驕子,我要靠自己的力量重迴齊國,打出我的一片天下,也讓當初不相信我父親的人知道,我們席家絕非叛國求榮的卑劣小人。”


    “你確實是辦到了。”索圖若有所感地說:“你為齊國打贏的勝戰,不知為桓公贏得多少天下,這全是你拚死奮戰的結果。”


    “雖然到目前為止,那封令我父親聲名染塵的通敵信函依然存在,但我相信總有一天我會找出那陷害我父親的罪魁禍首,同時也洗刷他的清白。”


    廳內嚴肅的沉默著,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過去,都必要承擔自己的包袱。蒼堯哥如此,席毅也是這樣,而他和小慈又何嚐有所不同呢?


    “你認為我娶她像是鬼迷心竅。”席毅轉過身來,神情肅穆,“你或許說對了。”


    索圖皺起眉。


    “雨蓉和我……要從十一年前我撿到她開始說起,我曾愛了她好多年,但在我父親遭到陷害,在我最需要支持與幫助的時候,她和我最要好的朋友卻私奔了。失去她和龍翼,又是在這樣尷尬的情況下,你可以想見對我是多大的打擊。”


    席毅淡淡的說著,但是索圖卻能聽出這段話是他下了很大的決心才說出口的。當年,這必定是重大的傷害。所以他在百花苑失常的表現,索圖總算明白了。


    “那麽你怎麽會又要了她?”


    “龍翼,我的好友已經死了,留下她和那孩子。”席毅低笑著。“我心裏滋味……你可以想見有多複雜。”


    不用說,當時場麵很精彩。


    “但你不會是二話不說就娶了她吧?畢竟她曾經和別的男人私奔──”索圖閉上嘴,席毅僵硬的表情說明了一切。“假如小慈聽見這一切,她打死也不會相信你會著迷於一個女人到這種地步。”


    “我不會給她第二次與男人私奔的機會。”


    “那你依然愛著她囉?”


    “不!四年前她私奔後,我就斬斷那份情感了。”


    說比做容易。他不是沒看過蒼堯哥為愛付出的代價,現在眼前又多了另一個傻子。明明白白誰都看得出來席毅根本陷入情的迷陣中,嘴上的強硬隻是最後的掙紮罷了。


    不禁懷疑這是否有傳染性,下一個輪到誰?索圖一點也不想做傻子,更不要為了這麽荒謬的情感,失去所有理性。情愛,擺在詩歌裏比較恰當。


    該試著和傻子辯論他傻到什麽程度嗎?


    索圖搖搖頭。“這一點也不像你,我知道我說過了,但我必須再說一次。”


    席毅拿起一顆黑色的棋石子,“下棋吧,這次我要宰得你落花流水。”


    “是嗎?那我可要嚴陣以待。”


    “準備好你的降旗,我要開始了。”


    小慈仰頭接著空中掉下來的無花果,噗地一聲落入口中,她得意的嚼著,一麵向小義炫耀。“哈哈,怎麽樣,慈姊姊很厲害吧?”


    “我也要,我也要。”小義伸出手來嚷著。


    按住兒子不安分的身子,雨蓉重新將他包入層層綿被中,“不可以,你答應阿娘要乖乖睡覺的。”


    “不要,我要姊姊陪我玩。”


    “不行。”雨蓉扳起母親的麵孔,“時間太晚了,你該睡了。”


    “姊姊答應你,明天陪你玩,所以小義要乖乖睡覺喔!”小慈湊過去親親他的小臉,“聽話。”


    不情不願的小義終於好不容易在她們聯手下,連哄帶騙的睡著了。


    “嘿咻,真好不容易,這小寶貝可真難纏啊!”小慈揮了揮假想中的汗水,“每天都要這麽哄他,那真是會累壞了人。蓉嫂子你好厲害,能一個人撫養小義兩、三年,真是不簡單。”


    “喝杯茶吧。”雨蓉笑了笑,從圓桌倒了兩杯熱茶,“以前在晉國有位老嬤嬤幫我帶小義,其實平日他很聽話的,不過最近突然搬家換地方睡,小孩子難免會不習慣睡不安穩,久了就好。”


    “嗯。”小慈喝口水,“蓉嫂子你和毅哥認識很久了嗎?──唉,我真笨,你當然是和席哥認識很久了,不然小義從哪兒來的?


    哈。”


    雨蓉扯扯唇角,“嗯,我認識他很久很久了,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恩人?”小慈雙眼突然亮起來,“席哥怎麽救你的?像英雄救美那樣……從一堆惡徒手中,搶救美麗的無助少女嗎?”


    搖搖頭,被她逗笑的雨蓉徐徐的說:“我是個無父無母的小孤女,若不是席哥哥……我早已經是路邊的一壞黃土。”


    竟有這種事,小慈眨眨眼,似乎不該再問下去。這已經超過她該有的好奇心了,聰明又靈精的她怎麽會不懂呢?


    “原來二哥這麽有俠義之心,嗯,真令人敬佩。”小慈站起身來,“我也打攪嫂子太久了,不能耽誤你太多睡眠時間,我明天再來找小義玩,可以嗎?”


    “當然。”


    “那我先迴房去了,晚安。”


    雨蓉送她來到房門口,道了晚安,小慈便持著燈籠準備迴房去睡,可是才剛轉個彎就撞上一位急急走路的侍女,兩個人都跌坐在地上,好不狼狽。


    “對不起,我沒看見小姐,撞到你真是對不起。”侍女慌忙的爬起身來,直向小慈道歉。


    “我沒關係,隻是跌疼屁股而已。”小慈吐吐舌,“況且我也有不是,咱們就別互相陪不是了。你去忙你的,我不要緊。”


    侍女於是謝過她,提了燈籠又往前走去,在侍女與她交身而過的時候,小慈注意到侍女是往雨蓉姐的寢房走去的,不覺好奇的往迴走,小心的藏在屋柱後,不讓她發現。


    那位侍女果真停在雨蓉的房間前,敲了敲房門,雨蓉出來應門,兩人對談了一會兒,雨蓉進去後沒過多久又出來,這迴身上卻多了件披風,像是要外出的樣子。


    這麽晚的時間,雨蓉嫂子打算去哪裏?那位侍女是誰派來的?


    小慈決定她還不打算睡,跟去看看也好。


    主屋到牧場間有一片少有人煙的樺樹林,每當夜風吹過,樹葉總會發出沙沙的聲響,夜晚聽來分外淒涼,黑暗的林子裏就像有潛伏的惡獸,隨時都準備撲上前來,一口咬住夜行人的咽喉。


    侍女將燈籠交給了雨蓉,按著老夫人的吩咐離開。


    “聽說……您想見我。”


    席老夫人從暗處走上前,“沒錯,你應該很清楚知道為什麽!”


    “媳婦還沒向您老人家請安。”


    “住口,你有什麽資格當我席家的媳婦?今天我已經告訴毅兒,我絕不承認你為我席家的媳婦,我已經替毅兒安排好一門親事,很快他就要娶妻了。我替他挑的人絕不是像你這種來路不明的小野女,更別說對方的家世與賢淑的品德,樣樣都是你比不上的。”


    “……”


    黑夜中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是席老太太冷笑了下,“無話可說吧?就憑你,想和我鬥還早得很。四年前的教訓你忘了嗎?你休想再帶給我們席家恥辱,我絕不會接納一個曾經和男人私奔的下賤女子進我席家大門。”


    “如果您話說完了,我可以走了嗎?”


    “不要以為毅兒為你撐腰就很得意,我隨時可以把四年前的事再告訴他,怎麽樣?想讓毅兒知道四年前就你犯下的罪嗎?如果不是你這小孤女,席毅的父親也不會慘死獄中,你就是殺死我丈夫的兇手!我親眼看見的兇手!你自己想想看該怎麽做?不想讓毅兒知道的話,希望你趁早從我眼前消失。”


    “這些話,四年前您不也說過了嗎?”


    “什麽!”


    “我逃了四年,命運讓我再度迴到這裏。”她低緩地說:“四年前,本來天真的我……犯下一個無心的錯,從此後這個錯改變了我。四年來我日夜難安的也是這個錯。我試了又試,但我真的辦不到,我無法停止愛他,不管他如何地恨我……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哼,沒教養的孩子就是這樣,滿口情愛,肉不肉麻!”


    “席老夫人,你真的把席哥哥當做是你親生兒子一樣看待過嗎?”


    “這不關你的事!毅兒是我一手養大的,他是我兒子。”


    “如果你真的把他視為你親生的兒子,怎麽能夠這樣的傷害他?我有罪,難道你沒有過?如果你真心愛他,看見他那麽痛苦的沉淪在父親的死亡,朋友的背叛當中,你竟還能把這秘密放了四年之久?我一點也不明白!”


    “你知道什麽!我不告訴毅兒,你應該高興偷笑,否則今日你就不會站在這片土地上,毅兒一定會殺了你的。”


    “如今我也身為一個母親,我深愛著我的兒子。十月懷胎,獨自生子的痛苦我都熬過來了,所以現在對我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小義,為了他,我絕不允許任何事傷害到他。”


    “你那是什麽口氣!”


    “老夫人,你威脅不了我的,四年前和現在的我已經不同了。


    我嚐過痛苦,失去過我所愛的人,我經曆過你無法想像的低潮,我知道那是什麽滋味,所以我不再害怕。我倒下過,但我爬起來了,就算現在再讓我倒下,我一定會找得到勇氣再爬起來,因為……我不止是我,我也是個母親。”


    “……”席老夫人氣得直抖顫,她是什麽意思,嘲笑她不曾生過自己的兒子?“你給我站住!”


    雨蓉停下腳步。


    “不要以為我不會講,我會說出來的,全部!”


    雨蓉仰頭看著明月,曾經……她是不是被這個罪惡綁得太久太深,已經忘了如何飛翔呢?不知怎地,她的心,好想飛。到月上,到星海的邊際,不論何處,她隻想掙開那苦澀的罪惡感,她不怕懲罰了,她知道。


    她曾以為最大的懲罰是看見席毅那恨之入骨的眼神。


    她曾以為最大的懲罰是親耳聽見他的惡言惡語。


    現在她清楚知道,最大的懲罰是她囚禁自己的心,浸放在滿滿的罪惡之池中,不斷的以謊言來填滿它。


    四年了,她終於知道,罪──是由自己來定的。


    “我絕不會讓你這個小孤女得逞的,我一定要阻止你!”


    老夫人的聲音離她越來越遠,而雨蓉第一次覺得夜好涼,露水好輕,擺脫沉重的腳步後──活著,真好。


    真不得了了。


    小慈趕忙低下頭,她剛剛聽見了什麽?席老夫人和雨蓉嫂子在討論的事,好像非常的嚴重。蓉姐為什麽會害死了席哥的父親?四年前的罪,究竟是什麽?看樣子自己這次真的偷聽到非常嚴重的秘密了。


    迴到房裏,雨蓉合緊房門,走到床邊,注視著小義的睡容。


    該是把一切全都說出來的時候了,該是將這一切的衝突結束的時候了。為了席毅、為了小義,甚至是為了已死的席老將軍及龍翼,雨蓉曉得她手上已別無選擇,她不想再逃避,也不願意再重蹈覆轍了。


    等到席毅聽完她的告白後,或許他──會恨她一輩子,可是經過這些天來朝夕相處,他溫柔纏綿的熱吻、激情火辣的愛撫,事後無言的擁抱,她擁有了許多許多以前沒有的迴憶,她已經心滿意足了。


    哪怕從今以後她再也不能看見他的笑臉,聽見他挪揄的話聲,隻要他能走出四年前的陰影,再苦她都可以忍受的。


    她相信自己的選擇沒有錯。


    身為席毅殺父仇人的她,哪有資格再接受他妻子的身分,再以微笑麵對他的柔情蜜意呢?


    “蓉兒,”門被推了開來,席毅高大的身影映到房內。“你睡著了嗎?”


    雨蓉趕緊擦去臉頰的淚,“沒……沒有。”


    “屋子這麽暗,為什麽不點燈呢?”席毅走到桌前,以折子燃了火,將油燈撚亮一點。


    “你披著披風,剛剛去了外頭?”


    “嗯。”


    “去見誰了?”他皺起眉,俊容浮起一點怒氣。


    “你的母親──席老夫人。”


    席毅換上訝異,眉頭皺得更緊,“娘親。她找你去?她說了些什麽?”


    “不需要我再重複,你應該很知道她會說些什麽。”雨蓉淡淡地答道。


    席毅低聲詛咒了一下,“到我房裏去吧,我不想吵醒小義。”


    沒有異議,雨蓉替小義蓋好被後,隨著席毅迴到他隔鄰的廂房內。他的房間比起小義睡著的那間還大,擁有三間進的隔房,一間小廳一間書齋,最裏頭的睡房樸實,但不失高雅。


    “不管娘說了什麽,你都不用放在心上。”席毅為她除下披風,摟著她的腰說:“你是我妻子,這誰也改變不了。”


    多希望這是真的。雨蓉心底這麽想著。沒有察覺到雨蓉神色有異,席毅大手緩緩遊移到她的衣襟處,唇也落到她柔膩的頸膚之間,“我喜歡下午的兜風,改天我們再去,準備一點食物,我們可以待一整個下午。”


    雨蓉拉住了他蠢動的手,“別,我有話要說。”


    “等一下,先讓我……”他含住她圓潤的耳垂,淺淺的吸吮起來。


    不自覺的她開始反應他的挑逗,但是大腦響起的陣陣警告,讓她不得不強硬地從他懷裏掙脫,“這事很重要。”


    席毅皺著眉放開手。“好吧,你說。”


    “……”雨蓉瞪著他,手心開始冒汗,她深深唿吸著,但是還是開不了口。


    “有關龍翼的事嗎?”他不喜歡雨蓉臉上的表情。


    雨蓉搖頭,然後又點頭。


    “沒有關係了,我已經不想知道他和你之間──”


    “龍翼和我之間什麽都沒有!”雨蓉終於衝口而出。“孩子,孩子不是龍翼的。”


    席毅瞪視著她。


    好了,她說出來了,雨蓉心想:全部,全部都說出來吧!


    “孩子不是龍翼,而是‘你’的兒子,而且更重要的一點是……我就是你一直想找的兇手,是我害死了席伯伯,是我害得他必須以死明誌,我是你的‘殺父仇人’我就是你要找的人!”


    空氣,仿佛凍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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