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鏡皺眉,心想:“就算不去找北冥君,倘若沈遙夜在此,隻怕也不會束手無策。”又煩惱道:“他的性情反複無常,就算在這裏,也未必肯答應幫忙,唉,都怪我自己沒什麽好法子。”


    她一一想過,把方圭山的藺渺也算在內了,隻可惜這些有本事的人統統都不在跟前兒。


    兩人正麵麵廝覷,突然聽到廟外有人聲悄響,腳步聲逐漸靠近。


    土地老忙道:“有人來了。為免驚嚇到凡夫俗子,勞駕上仙且暫時迴避。”


    阿鏡便拎起包袱,隨著他到了供台後麵,土地老又說了聲“告饒”,自己仍迴到供台上做泥雕木塑去了。


    正一切妥當,就見一對兒少年少女走了進來,少女仰頭看著笑眯眯的土地老雕像,問道:“這裏當真靈驗嗎?”


    少年笑道:“聽我娘說,當初她就是在這裏拜,後來才有了我……我才生下來,我娘就抱著我來還願呢。村裏的人都知道土地爺爺是最靈驗的了,我們倆的事,隻要誠心誠意地球土地爺爺,一定也可以成。”


    “太好了,”少女喜歡,又惆悵問:“隻是今天沒多帶些供品過來,怕土地爺爺不高興。”


    少年把手中的一枝梅花放在供台上道:“不妨事,咱們隻管先求,土地爺爺不會怪罪咱們,等咱們的事成了,結了親,我們再帶多多地帶些東西過來還願就是了。”


    少女這才放心,兩人手牽手跪在蒲團上,默默許願。


    阿鏡人在供台之後,聽兩人說什麽“求家裏大人同意這門親事,順利結成夫婦”等話,低低悄悄,傳入耳中。


    與此同時,少年們至真至純的甜蜜心意蕩漾開來,整個土地廟裏似乎都散發著情動搖曳的甜香氣息。


    阿鏡雖轉世為人,對這種氣息卻格外敏感,刹那十分動容。


    兩人祈願之後,又磕頭完畢,似乎完成了一件很大的心事,高高興興地牽著手走了。


    這一對小鴛鴦去後,土地老才又從供桌上跳下地。


    阿鏡轉出來,笑道:“想不到,您老居然還兼職做月老了。”


    土地老忙道:“哪裏哪裏,隻不過我有時候會把這些小家夥們的心願呈報給月老爺爺罷了,有些命中注定會成的,我偶爾也順手點撥一下。”


    阿鏡道:“那老家夥脾氣暴躁,他會不會怪你多事?”


    算起來,阿鏡所管的是三界六道的情緣,月老則隻理會人間情緣,所以阿鏡還算是月老的往上一級,畢竟權能更大些。


    所以阿鏡也還記得因為自己亂扯了人間的情緣,月老氣急敗壞,上告王母的樣子。


    土地老笑說:“不敢不敢,月老爺爺心是極善極好的。”說了這句,又道:“就像是上仙方才聽見的,這村子裏的人,從出生到長大,乃至到老死,我都一一看在眼裏,時間久了,就如同看著自己的子嗣一樣,小神……實在沒辦法看他們被妖魔殘害。”


    阿鏡想到方才那一對兒少年的真淳心意,歎道:“你放心,我既然知道此事,一定也幫你想法子解決。”


    土地老大喜:“多謝上仙!”


    正在此刻,突然有個熟悉的聲音從廟外傳來,叫道:“別答應他!”


    ☆、第40章 報恩


    阿鏡大驚失色, 原來她聽出這聲音乃是靈崆。


    她當然並不是懼怕靈崆,最擔心的是靈崆還領著“那個人”來到。


    雖然北冥君若在這時候駕到的話, 顯然他們麵前的這重危機就不成危機了。


    這真是“禍兮福之所倚,複習禍之所伏”, 阿鏡一時竟無法明白,此刻自己是樂意見到北冥君, 還是寧肯他不出現。


    土地老也跳了起來:“是何方妖物?”


    卻見一隻貓從門外不緊不慢地走了進來,雖然體型偏胖, 但神情高傲,派頭十足,實乃貓中極品。


    土地老倒也耳目靈通,見多識廣,直直地看了靈崆片刻,望著他頭頂的純陽巾, 便笑著行禮說道:“呀, 我當是誰, 原來是國師跟前兒的那隻靈貓大人, 失敬失敬。”


    靈崆倨傲地看他一眼:“你這老兒前倨後恭, 居心大大地不良啊。”


    土地老道:“靈崆大人誤會小神了,隻是先前不知是您大駕光臨,不然小神早就親自出迎了。”


    靈崆瞥向阿鏡,見她心虛地往廟門外打量, 靈崆便道:“放心, 國師沒有來。”


    啊……真的沒來。


    阿鏡心裏說不上是什麽滋味, 隻好問道:“你怎麽來了?”


    靈崆道:“吾不放心你這丫頭,生恐你被人哄騙誘拐……這不是?一下子就給吾撞見了。”


    土地老不敢強辯,隻陪笑道:“哪裏哪裏,小神怎敢欺哄上仙呢?”


    靈崆呲了他一下,迴頭對阿鏡說道:“不要上他的當,這老兒,妄圖隻用兩枚杏子就要買你去拚命呢。”


    阿鏡知道靈崆向來見多識廣,忙蹲下身子問道:“方才他說的你都聽見了?盤踞在這裏地下的到底是什麽妖魔?”


    靈崆抓了抓臉道:“別提了,那種惡心東西,說出來都髒了吾的嘴。”


    土地老在旁,雖然著急想知道,卻也不敢出聲。


    阿鏡忙又道:“若是知道的話且快說,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村民們遭難呀。”


    靈崆蹙了蹙貓眉,道:“你可聽說過‘野狗子’?”


    阿鏡眨了眨眼,搖頭。


    土地老卻驚得一跳:“真的是那種東西?天啊,小神先前還心懷僥幸……”


    靈崆又對阿鏡道:“那你總該知道‘媼’吧?”


    這個阿鏡卻明白,畢竟是有典籍記載的:“媼?你說此地的妖魔是媼?”


    “比媼還惡心低等呢,所以叫‘野狗子’。”


    阿鏡雖不曾親眼目睹野狗子為何物,但聽靈崆說到媼,卻隱沒能夠想象。


    媼也是一種上古妖獸,體型有些像是羊,又類似豬,專門在地底下潛伏出沒,吸食死人的腦,而且能夠像人一樣說話。


    怪不得靈崆一臉憎惡的模樣。


    土地老見靈崆嫌棄地不肯說,便小聲道:“我隱約聽人提過這種‘野狗子’,據說頭顱長的像是野狗豺狼,但是身體卻像是人形,專門吸食死人腦髓。靈崆大人,是不是這樣的?”


    靈崆見這土地對待自己的態度如此恭敬,神情才稍微緩和了些:“不錯,就是這種畜類。”


    土地老又疑惑道:“那麽,先前那些複活了的死人,是給他們吸食了腦髓才產生異動的?”


    阿鏡道:“按理說死去之人魂魄已失,剩下的隻是一具皮囊,更給吃了腦髓,愈發該死的更透了,怎麽也沒可能複活。”


    靈崆說道:“非也非也,那不叫複活,那叫‘走屍’,你們沒聽說南瞻部洲有個地方,出一種異人,專門以趕屍為生,那些死去的屍首,經過他們指揮,便能自行自動。”


    阿鏡問道:“那是誰在驅趕這些死去的人?”


    “應該是野狗子。”


    “野狗子不是沒這種能耐嗎?”


    “媼會人言,我聽過一個傳聞,它們若在屍首旁邊低語,會催動屍首自行活動,也許野狗子也得了這種異能呢。”


    阿鏡跟土地對視一眼,都有些不寒而栗。


    靈崆跳起來,揮舞著爪子道:“丫頭,知道害怕了吧?知道了那就乖乖地跟吾迴去!”


    土地的老臉皺的如同十月的金菊,阿鏡忙道:“雖然妖魔厲害,但如果就這麽撇下整村的人迴去,怎麽對得起天理良心?”


    靈崆瞪大雙眼,嗡嗡道:“我現在有些明白你為何會喜歡那個……滿口說的都是一樣,什麽天地正氣,良心公義……”


    阿鏡沒聽清楚:“你說什麽?”


    靈崆叫道:“吾說你這是送死,吾就不奉陪了。”


    阿鏡早一把揪住了他的後頸皮,靈崆的四爪徒勞地在地上亂刨,卻不能逃離一寸,看的土地瞠目結舌。


    阿鏡笑道:“既然來了就是緣分,靈崆你見多識廣,既然知道這些妖物的來曆,一定也清楚克製他們的方法,對不對?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若是這件事做成了,可是極大的功德。”


    靈崆道:“老子又沒有想要得道成仙,要什麽功德?”


    “那就算是替我積攢的,好麽?”阿鏡可憐巴巴地看著靈崆。


    靈崆怒道:“不要以為吾會心軟,逼急了,在你臉上也來兩下!”


    阿鏡並不跟張春似的在意自己的容貌,反而慷慨道:“隻要你願意幫忙,把我的臉都抓花了也沒關係。”


    靈崆的兩隻耳朵都耷拉下來,看一眼她塗滿了鍋底灰的臉,歎道:“你現在這幅醜樣倒也不必再勞煩吾來錦上添花了,也難為你自個兒下得了手。”


    ***


    據靈崆介紹,要對付媼的話,打別的地方完全無效,一定得用柏枝插進它的頭顱,才能令此妖致死。


    至於野狗子,隻要砍掉它的頭,也能奏效。


    靈崆又道:“就算知道了這些法子,也未必管用,何況現在,你們兩人一個弱女,一個泥胎,就算貓大爺吾英明神武,又有什麽法子?難道指望你們兩人去斬妖除魔?站在這裏被吃掉還比較快些。”


    土地不敢還嘴。


    阿鏡冥思苦想,靈崆眼珠轉動,在她耳畔提醒道:“丫頭,你若是願意,吾可以犧牲一些法力,即刻傳密信給國師,以他的能耐,今夜就可以趕來,你覺著怎麽樣?”


    阿鏡語塞,靈崆問:“是了,你為何這般想不開,獨自一個人跑出來?難道國師對你不好麽?他滿心喜歡地要跟你成親,你這樣……很傷人呢。”


    阿鏡心一跳:“他……北冥君可還好嗎?”


    靈崆歎了口氣:“國師真的越來越像是一個人了,我看他以前從不懂什麽叫做傷心,沒想到從你這裏開了竅了,這也不知是好事呢,還是飛來橫禍。”


    阿鏡緊閉雙唇,不敢再問。


    一人一神一貓商議了半夜,終究沒有法子,正在阿鏡想著索性讓靈崆傳信給北冥君的時候,地麵突然動了動。


    靈崆先跳起來:“出了何事?”


    供台隨著微微搖晃,土地已經騰空而起,他的臉色大變:“不好了,妖氣突然變得很重,難道要開始了嗎?”


    隨著土地的驚唿,阿鏡也隱隱地聽見了外間深沉的黑夜裏,傳來了似狼似狗,又仿佛幽魂咆哮般的嚎叫。


    與此同時,地麵顛簸的越發厲害,連整個土地廟都瑟瑟發抖。


    土地老大驚之下,棗木拐杖用力一點地麵,嗖地便衝了出去,阿鏡見狀,忙也踉蹌跟著跑了出去,靈崆大叫道:“丫頭,那些東西肮髒的很,你別去!”


    可是見阿鏡已經跑了出去,靈崆憤怒地一蹦三尺:“趕明讓國師把你牢牢地鎖在府裏最好!”


    狼麵人身的野狗子果然出動了,村子的周圍暗影重重,尤其是在不遠處的墳崗上,更有些極為可怖的吼聲傳了出來。


    地麵龜裂,已經半變成枯骨的手抓破泥土鑽了出來,地底下埋著的屍首們,一個個蠢蠢欲動,將要爬出來。


    土地迅速地轉了一圈,被這種衝天的妖氛驚得無法言語,這會兒村子裏的狗們也嗅到了不對,紛紛地吠叫起來,有些本熄燈入睡的人家又紛紛地點亮了油燈,有人開門查看究竟。


    整個村子迅速地被裹在一片陰冷的鬼氣妖氛之中,村民們雖然看不見暗處隱藏著的野狗子,以及墳崗上複活的屍首,卻都本能地察覺不對,已經開春了的夜晚,竟然如此寒冷,讓人手足冰涼而僵硬。


    “不好了,不好了!”土地喃喃的,急得團團打轉,“這可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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