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無邪山山神,地界的所有山石她都能感應到,她很快就找到了那個“小妖”藏的地方,是她曾經棲過身的山洞。


    山辭把棍子往山洞裏一戳,“哪個不長眼睛的小妖,給我滾出去!”


    說著說著,她那句話就卡殼了。


    她看了看對方,又低頭瞅了瞅自己,不由由衷感歎,“你真白。”


    那就是她第一次見到當時對她來說十分遙遠的遠古真神,陸壓真君。陸壓一身玄衣,膚白得不可思議,他正倚著山壁閉目養神,眉心揪出細細的波紋,唇色單薄到了極點,如果現在的山辭去看,必定能夠看出他身受重傷。


    他聽到動靜便睜開眼睛,山辭一對上那雙眼睛就徹底暈了。


    化形以來,她隻見過歪瓜裂棗的岩漿小妖和想要搶她地盤的其餘妖魔,一個賽一個醜,以至於山辭對美還沒有一個確切含義。


    而陸壓漠然睜開的那雙眼,徹底奠定了她的審美觀。須得是小白臉與桃花眼,最好那眼睛睜開的時候,仔細盯著能夠看到最早最新妍的春。


    被開發出顏控屬性的山辭瞬間就把趕走闖入她領地的小妖這個念頭拋諸腦後了。留著也挺好的,養養眼。


    那男子隻不過是漠然地看了她一眼,眉頭鎖得更緊,“噗”地噴出一口黑色的血液。他身上傷勢極重,連駕雲的力氣都沒了。


    山辭看著這幅場景時愣了下,隨即撒著腳丫子狂奔跑出了那個山洞。


    陸壓也無所謂,他本欲迴自己洞府,但是在途中實在沒有法力了,斬仙飛刀一頭撞下,他才不得不落到此處。卻沒想到這裏還藏著個小散仙。


    思及此處,陸壓的臉色又難看了些。因為那場大戰,紛紛隕落,就連不周山都被共工撞斷了。他一怒之下直赴魔界,拚盡全力把那個蠱惑作亂的魔攪得神魂俱滅,卻也遭受了魔頭臨死前的反噬。


    如今盤古身殞,伏羲消失,鴻鈞沉睡,女媧尚且忙著為人間補天,沒人顧得上他。


    陸壓正思考的時候,方才那個見鬼了一樣急速逃走的女散仙卻再度出現在他麵前。


    她手裏拿著個巨大的荷葉蓋,荷葉裏滾著幾滴晶晶亮的水珠,邀功似的把荷葉捧到陸壓麵前,“你喝這個,我以前受傷喝這個馬上就好了。”


    瓊滴甘露,確實是療傷聖藥,然而無用。


    陸壓隻是沉沉地看了她一眼,並不要她奔襲幾千裏取迴的瓊滴甘露,又重新闔了眼。


    她也不著惱,反而日日來,就像是看到新鮮玩具般,來了也不說話,隻是撐著下巴盯著他看。


    陸壓的氣息越來越微弱,他有無數聖藥,他有高深修為,然而怎麽都不管用,魔頭的瀕死一擊已經傷了他的真靈。


    又過了幾日,山辭跑到無邪山外捉了隻孔雀準備串在她那根棍棍上烤著吃。


    那個半死不活的真神卻打了個響指,被她綁得死緊的孔雀撲騰了下翅膀,往外飛了出去。


    山辭大怒,提腳就想發作。長得再好看又如何,又不能吃!!!


    山辭卻又怕打壞了他,隻得悶悶不樂地抽出棍子來往石頭上劈了幾下。


    發泄完以後,那個男人說了幾天以來的第一句話,“它快要化形了。”


    他說的是那隻孔雀,山辭心裏門清。可是無邪山太過荒蕪,即使她跑出去物產也不見豐饒,足足蹲了大半天方才蹲到一隻快化形的孔雀,自然舍不得。


    陸壓又不再說話了。


    他看著山辭手上那根寒晶棍子若有所思,最終捏了上去。


    寒晶能夠煉器,即使在神界裏也非常貴重,譬如說陸壓所用的誅仙飛刀上麵就嵌了塊火紅的寒晶。


    而這個散仙擁有的卻是一整塊紫色寒晶,她卻根本沒有身懷異寶這個認知。


    山辭當然沒有這個認知,她是無邪山的地心頑石,這一大塊紫色寒晶不過是天地誕生時她的伴生物罷了。


    最重要的一點是,寒晶能夠用來……誅神。


    號稱天上地下堅硬不過的寒晶如水般在陸壓手上纏繞,逐漸從粗糙的棍子模樣變成一杆威風凜凜的雙頭梨花紫刹槍,十分颯爽。


    陸壓把紫色寒晶煉化成法器以後臉色又白了些,他把紫刹槍若無其事地遞還給了她,漫不經心地指著自己眉心,“試試,戳這裏。”


    山辭還隻是個小山神,她受過傷方才知道傷,可她又沒死過,自然不知道“兵解”這個詞。而陸壓真君說話時又用了真靈,叫人不知不覺就想依言行事。


    紫刹槍很漂亮,她正好也想找個活物試試。


    於是,傻乎乎的山辭依言抬著她那杆紫刹槍,戳中了陸壓的真靈。


    不過因為沒敢用力,陸壓的真靈隻是龜裂了些。


    陸壓繼續道:“用力些。”


    於是山辭繼續小心翼翼地往裏戳了戳。


    緊接著,這個天資卓越地位高貴的真神就一寸一寸在她麵前碎成劫灰,山辭傻了。


    陸壓的聲音尚在無邪山迴蕩,“對你不起。”


    誰也想不到,與女媧盤古齊名的陸壓真君,就這樣神奇地死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仙手裏。


    她就這樣稀裏糊塗地欠下了陸壓真君的一條命。


    原來那時魔界瘴氣盤剝,陸壓又受了魔頭的拚死一擊。等他受了重傷從魔界全身而退的時候,陸壓才知道他沾了魔氣,產生了心魔。


    魔氣是天人的死敵,即使是遠古真神也不例外,隻要心魔腐蝕掉了金身,無論他給金身加多少籌碼,都沒有用,遲早墮入魔道。所以,陸壓才會專撿著沒人的地方走,而無邪山周圍連綿數千裏,不見人煙。


    他本就是要天人五衰的,遇上了小仙山辭不過加速了這個進程,是命也是債。


    *****


    周善的聲音有點艱澀,“不可能,陸壓真君早已隕落了。”


    閻王卻打斷了她,“真神受天道庇佑,也能投胎。何況真君不過是元神破滅,殘魂遁入小世界,卻不像女媧真神般兵解消散於天地之間。”


    周善的臉色非常精彩。


    山辭在當時刺殺了一個真神,天道無情,雷劫來臨,是謂“天罰”。


    陸壓真君在大戰裏有功,又庇佑過人類,功德隻比以身補天的女媧少些。她殺了這樣一位大能,自然要遭受天罰。


    如果不是陸壓主動哄她殺他,恐怕她在動手的那一刹那就會被震怒的天道打迴原形。


    還好陸壓知道其中利害,留了幾樣法寶給了她,讓她不至於被雷劫劈散。而且陸壓死前傳授給她的唿吸心法,也讓她的修為進步,在遠古真仙紛紛隕落的時候,她成了一個後起之秀,並且大放異彩。


    陸壓於她僅有數麵之緣,卻可以算得上是山辭的半個師父。


    周善神色十分複雜,她還想掙紮,“那陸壓跟傅其琛有什麽關係?”


    閻君沉痛地看著她,“神君猜不出來?”


    嗬,她當然猜得出來,蕭長閣想必是陸壓的一縷殘魂,而傅其琛則是蕭長閣的轉世。


    周善無奈地擺擺手,“我知道了,你先讓我冷靜冷靜。”


    閻君好說話得很,紙人頭頂的青煙漸漸滅了,而原先還四肢挺立的紙人也軟綿綿飄落在地,陰兵應該已經迴黃泉道去了。


    周善有些急躁,在屋裏轉了一圈又一圈。


    怎麽偏偏就是陸壓。


    傅其琛清潤的聲音在門外響起,“飯好了,吃飯吧。”


    周善咬了咬牙,衝過去打開門,看到傅其琛時牙齒更是忍不住磨了磨,“你先前騙我說我是你女朋友?”


    傅其琛臉上的表情龜裂了。


    周善取迴忘川水以後,看見無盡的曼殊沙華以後記憶混亂,全然忘記了傅其琛。傅其琛卻在那時趁火打劫,騙她說他是她男朋友。曼殊沙華是彼岸花,記憶之花,周善捏碎了屬於她那朵曼殊沙華以後,所有的記憶便迴來了。


    她刻意不去想前世,她如今是周善,不是林歲寒,也不是山辭。


    傅其琛欲言又止,止又欲言,“對。”


    ……


    他居然承認了?還真是幹脆!


    忍住,他是陸壓,是陸壓。要是一不小心打死了,她又得上哪還債去?


    周善殺他的那段因果已在雷劫中償清,但是她還拿了人家的法寶,人家最後那點靈力也是在為她打造紫刹槍那柄法器。所以,周善又欠了他因果。


    正因為她欠的因果不曾償清,所以玉帝讓她投胎成為林歲寒,一來償還林母的因果,二來償還陸壓殘魂的因果。


    結果非但沒有償清,還倒欠上了一段情債,她隻能投胎成為周善來還。


    今天若是打死了傅其琛,她可不是又欠上了因果,如此一來二去,簡直生生世世都要跟這冤家糾纏到一起!


    想到這裏,周善不禁打了個寒顫。


    她捏了捏拳頭,最後猙獰著扯出個燦爛的笑容,“小事,小事,我們去吃飯。”


    傅其琛眼波微閃,似乎想到了什麽,忍不住笑笑。


    想通了所有關竅的周善簡直神清氣爽,做功德並非關鍵,她隻要償還幹淨欠給蕭長閣的因果,應該就能直接飛升歸位了。


    那麽,問題來了,情債要用什麽來還呢?


    吃完飯後,周善一臉嚴肅地把傅其琛叫迴自己的房間。


    匕首、麒麟鎮紙、蛇鞭、翻天印………周善這幾年收羅來的異寶就這樣大剌剌堆在房間裏,簡直能夠閃瞎人眼。


    周善大手一揮,十分闊氣,“看上了什麽你就拿什麽,不要跟我客氣。”


    傅其琛卻是望也不望那些隨便拿出一樣就能在風水界裏引起轟動的法器一眼,而是慢慢咀嚼著,“看上了什麽,就能拿什麽?”


    周善先是點頭,她當然不會小氣。


    下一刻,她心裏就隱隱有了種不詳的預感,“你看上什了?”


    第98章


    傅其琛並不說話,那雙琥珀色的眼珠子卻死死地盯著她看。


    周善莫名覺得有些心虛,撇開頭去,“不要看我,挑東西啊。”


    她刻意咬重了“東西”這個詞的發音,就是為了避免傅其琛又鑽什麽稀奇古怪的空子。


    “你記起來了。”傅其琛的語氣沒有疑問,異常篤定。


    她此刻站在傅其琛麵前,竟覺得自己像是個罪人。其實也確實是個罪人,林歲寒被煉丹爐煉化之際,她的神魂也開始歸位,做人時候的記憶在她腦海裏不斷翻滾。


    她記得那個承諾,她親口許給蕭長閣的承諾,也正是因為那個承諾,她在煉丹爐內苦苦捱了數十年,怨氣越來越深。可等她重新飛升成為上神的時候,那個承諾就沒有那麽重要了。


    她做人加上做鬼的時間也不過百餘年,做神仙的日子卻有數萬年,林歲寒灰飛煙滅時仍舍不得忘記的人與事,對於山辭來說,不過是大海裏的沙礫,稍稍放手,便不見了蹤影。


    不留有那一世的記憶,並非怕苦,並非怕痛。而是壓根沒有去下世找蕭長閣的欲望,索性把那個承諾從記憶裏徹底摘除。


    她告訴自己是山辭,不是林歲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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