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善收住法訣,雙手卻結印於胸前,“定。”


    原先猙獰笑著的黝黑漢子突覺身軀僵直,肌肉、血液與骨骼都被外力壓迫,動彈不得,但是五感卻越發清晰。


    背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他的後脖子上不知不覺就滲出了冷汗。


    周善無聲地從他的身後繞過去,把李綿綿扶到自己的懷裏。


    他眼角餘光還能掃視到這個馬尾辮小姑娘白皙的側臉,以及那種幽冷陰森的表情。


    周善把李綿綿背到背上,然後在小女鬼所待的角落處停了下來。


    小女鬼正在嗚嗚抽泣,察覺到生人味才懵懵懂懂地抬頭。


    小女鬼麵容模糊,發覺周善直勾勾地看著她,這才止住了嗚咽,“你能看到我?”


    周善把慧眼鍛煉到極致,以法力瘋狂灌注雙眼,直視那雙鬼目。


    《維摩經》有雲:“實見者尚不見實,何況非實。所以者何?非肉眼所見,慧眼乃能見。”


    慧眼催動到極致,便能觀過去未來。


    不過所耗法力巨大,觀摩時間也不過是一瞬而已。


    這一瞬,也足以讓她把女鬼生平閱盡。


    女鬼生前有個小名,叫做香香,平省源縣人氏,父母都在外地打工掙錢,平時都跟著爺爺奶奶過日子。禽獸是香香的鄰居,讀完小學以後就不肯上學,整天在村裏遊手好閑,人又長得醜,到了說親的年紀也沒有娶上媳婦。


    禽獸平時就愛在村裏占點大姑娘小媳婦的便宜,最後居然盯上了香香。


    香香長得很乖巧漂亮,她爸媽都在外麵,爺爺又癱瘓了,隻有個病弱的奶奶在料理家事。


    香香活潑愛鬧,某日被禽獸以玩遊戲之名騙至家中奸汙,然後活活掐死,沉屍水塘。


    她奶奶遍尋不著哭得肝腸寸斷,禽獸卻大搖大擺地背負一條人命遠走他鄉跑來羅華縣投奔自己的親姐姐。


    等從水塘中找到她的屍體時,早已腐爛得不像樣子,警察就以小孩貪玩落水草草結了案。這個人,卻依舊逍遙法外!


    從香香死亡的那一刻起,她的怨魂就已經纏上了這畜牲!


    可惜這畜牲卻有兇光庇佑,尋常鬼煞居然不得近身。


    周善殘存的理智徹底被怒火燒得幹幹淨淨。


    地獄空蕩蕩,惡鬼在人間!


    她麵無表情,右手抬起,一股陰氣往那禽獸身軀裏鑽去。


    周善直直地看著那個小女鬼,“他命硬,我用陰氣壓製他的時運,現在他的命格就鎮不住你了。”


    小女鬼迷惑地看著她。


    周善歎了口氣,“你可以自己去報仇了,怨氣一消,就安生去投胎吧。”


    有怨氣與執念的魂魄是不能去投胎的,小女孩親手去了斷這段因果,才是最好的結局。


    小女鬼這才發現往日圍繞在禽獸身邊那些兇狠如虎的煞氣現在溫馴如羊,而仇人光裸的背上正滲出大滴大滴的冷汗,她眼裏頓時兇光一閃,卻沒有貿然出手。而是深深地看了周善一眼。


    周善毫無畏懼地與她對視,一手穩住李綿綿不斷下滑的身軀。


    她腳足輕點躍上院牆,這才迴頭淡漠地說了句,“報完仇以後你還有三炷香時間,去做你想做的事。三炷香以後,地府會有人來拘魂。”


    小女鬼模糊的麵容上忽然劃過兩道烏黑的水跡,濃重得如同淚痕,她輕輕叫了聲,“奶奶。”


    然而小女鬼風燭殘年的奶奶在小女鬼的屍體被打撈上來以後,自認為是因為自己的不經心才鑄成孫女的死亡,又被媳婦惡語相向,在孫女下葬的第三天就經不住良心的折磨,已經上吊自殺了。


    周善閉了閉眼睛,並不忍告訴她這個殘忍的事實。


    或許緣分未斷,這對祖孫還能在黃泉路上做會伴吧。


    很快,屋子裏騰起了濃如黑墨的陰氣,天色已晚,地煞盡出,更壯大了鬼魅的修為。


    那些陰氣把整間房子都給重重籠罩住,就連周善都看不到了。


    周善最後看到的那幕就是——原本溫馴的小女孩身上陡然黑氣翻湧,就連眼珠子都變得赤紅……


    溫馴的女鬼身上兇性在困厄多年以後被全部激出,怨氣有多深重可想而知。


    周善冷笑一聲,並沒有再管屋內發生的一切,徑直帶著李綿綿遠離了這個是非之地。


    屋內,很快就響起了男子淒厲的哀嚎與慘叫,一聲更比一聲慘烈,劃破夜空。


    她真的善嗎?周善麵無表情地把李綿綿護在懷裏,連一絲迴頭的欲望都沒有。


    她知道,她殺起人來時也是毫不手軟的。


    周善沒有帶李綿綿迴家,而是把她放在一個離家近的棚子裏,保證她不會淋雨,然後在打著手電筒的大人發現她的前一刻才忙不迭地冒雨跑迴了家。


    她一迴到家就立刻端端正正地坐在凳子上,假裝在寫作業。


    不久後,院子裏傳來鬧哄哄的聲音,幾道手電筒的光也在外麵晃來晃去,很快,隔壁的李家就吵嚷起來。


    周善透過門縫往外看,恰好看到她爹周家平急急忙忙地抱著李綿綿跑到隔壁的李家。


    周善這才放下了心。


    李綿綿醒來以後,李家就報了警。警察根據李綿綿提供的信息找到那條老胡同,卻找到了一具死屍,死屍全身赤、裸,雙目暴突,肚子撐圓,下、體全部腐爛,像是被淹死的且在水中泡了多日。


    但是老胡同裏就隻有三家壓水井,根本沒有別的水源!而且這屍體的皮已經被泡脹,如果有移動屍體的跡象肯定會反映出來。


    羅華縣就那麽大,這怪異的死象在小城裏傳得沸沸揚揚,一時間人心惶惶。


    警察順藤摸瓜,終於發現死者另外的一重身份——李水生姘頭的弟弟。


    案件還在查,宿舍大院裏的氣氛卻不對了,每個人看著李水生的目光都別有深意。


    張素芬對丈夫也已經徹底失望了。


    周善的注意力此時卻被另外一件事給吸引去了。


    殯儀鋪子,周善歪著腦袋絞著麻花辮笑得陽光燦爛。


    對麵非富即貴的一老一少看到來人是個小女孩顯然很失望,“這製符的大師呢?”


    周善笑吟吟,“我爺爺在鄉下懶得動彈,你有什麽事跟我說。”


    一老一少麵麵相覷,最後還是老的說起了這幾天發生在他們身上的怪事。


    他們是地質勘測隊的,這些天來羅華縣勘探,固礦的卻不小心挖出了個陰穴。


    所謂陰穴,便是墳墓。


    他們做這行的雖然不信那些東西,但是該有的敬畏之心也還是有的,當下又誠心地把那個陰穴重新埋上,又告了罪。


    固礦的就是那小夥子,他總覺得心裏不安寧,恰好路過殯儀鋪子,看到架子上的平安符,就買了一個當做心理安慰。


    但是怪事卻在不久以後發生了。


    在上個周末,小夥子騎摩托車到縣城裏采買東西,他吹著口哨快活地往縣城裏趕。


    然後怪事就發生了,他眼前突然就憑空出現了一輛大卡車,快速地往他這個方向開過來。


    他心知不妙,手卻突然像是被別人控製了一樣,反而擰著車把往卡車衝過去。


    就在此時,他脖子上係著的那個平安符卻陡然燒了起來,熾熱的溫度把他的衣服都點燃了,也喚迴他的神智,千鈞一發之際,小夥子終於在撞上卡車的前一刻把車把擰了迴來,與卡車擦身而過……


    年輕人撈起衣袖,露出綁上繃帶的手肘,“這傷就是在那次事故裏擦傷的。”


    他麵帶苦色,“而且那個卡車司機說了,一早就看到我了,按了十幾次喇叭,但是我卻像是聽不到看不到一樣,故意往車上撞。”


    那個老人應該是個領頭人,雖然已經聽過小夥子講了好幾遍,這次還是擰起了眉。


    “所以我們想來找羅華縣裏的大師看看,是不是撞上了什麽不好的東西。”


    他們初來乍到,自然不認識什麽大師,唯一能夠想到的就是製作這個平安符的“大師”!


    第12章


    周善仔細地看了下這個年輕人的麵相,心中一動,以氣灌穴,衝開慧眼。


    他印堂上縈繞一股淺淡黑氣,這是撞煞後的後遺症,正常。


    唯一不正常的就是他背上那個模糊的女人身形。


    女人趴伏於他背上,大口大口地吸食年輕人頂上那盞命火裏的精氣。


    三燈分別在頭頂與雙肩,最重要的就是頭頂那盞命燈,當初方老太太的那個孫子陷入假死狀態,就是因為頂上命燈熄滅。


    而這個年輕人的命燈雖然還未熄滅,但是也已經虛弱得不可思議,恐怕這小夥子要是再耽擱幾天,他就會稀裏糊塗地陷入“假死”,到時候就迴天乏術了。


    人命關天,周善也沒有刻意裝瘋賣傻,而是閃身進了殯儀鋪子的裏間,“進來說話。”


    殯儀鋪老板:……我怎麽覺得我這鋪子變成她家了。


    那一老一少半信半疑地跟著進了裏間,周善這才笑吟吟道:“老板,煩請你賒一個羅盤,一把線香,兩支香燭給我。”


    老板不知道她這個小孩賣什麽關子,卻還是把東西給搜羅出來。


    周善眉頭一挑,裏間有個神龕,周善漫不經心地上麵老板常年供奉的關公像拿下來。


    老板:……


    老板:“你幹嘛?”


    “捉鬼。”


    她這個詞漫不經心地從嘴裏說出來,原先輕鬆自在的氣氛頃刻間肅殺起來。


    她徑直以神龕做壇,用兌入雞血的黃符在裏間擺了個圈,圈外燒了香燭、線香,然後她才撐起那把自己雕刻出的小小桃木劍坐於法壇之下。


    “進去”,她淡淡地對那個年輕人說。


    裏間的燈“啪”地一聲滅了,僅餘那兩根香燭招搖的光,幽暗無比。


    周善漫笑著:“你們不怕死就盡管待著。”


    此時周善已經盡數斂去身上天真爛漫的氣息,神色異常莊嚴,頗有些神棍的氣質。


    有她先前那句“捉鬼”做鋪墊,文老幹幹笑了下,無視年輕人眼裏的祈求,退了出去,甚至極為貼心地關上了門。


    門關上的那一刹那,燭火動搖。


    周善怒睜雙目,一張黃符拍在年輕人額上,“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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